只有花知晓-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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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前从未想过有一天安宁会变成安心。
脚步渐渐接近,安心也听到声音,一回头,恰好看到容慎看她,心一慌,立即站了起来,口中却说:“好慢,我都添了两次咖啡了。”
“抱歉。”
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容慎看着安心又加了一勺糖到她自己的杯中,兴致缺乏的搅拌,她的眼睛半阖着,嘴唇并未像平常一般上扬,容慎浅浅的品了一口咖啡,开口问:“不高兴?”
安心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容慎将咖啡放到托盘中:“猜的,既然有不高兴的事,不妨说给我听听,让我高兴一下。”
安心:“……”
可终究还是说了。
她的好友,为了报复一个人,宁愿牺牲自己一生幸福。
容慎知道她说的是谁,谈玉在他在安心学校外追着车跑之后就告诉了他,她陪着一个女孩子去堕了胎,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怎样将车停在车场,怎样做心理建设进了医院,怎样与谈玉一起离开——那时她正在为病床上的女孩子买吃的。
于是插肩而过。
安心说:“我始终认为报复一个人,正当渠道也好,不正当渠道也好,怎么样也不该把自己搭进去,可是或许当时太震撼了,我竟然没想到该怎样劝她,还被她转移话题到其他事情上,我这个好朋友的角色是不是很失败?”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即使劝说了,她也未必去听,而且,我不觉得你该在这件事上放太多心。”容慎看着她说:“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却未必是她父母的选择,没有一个父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子女作错事的,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她。”他并未用“阻止”两个字,在他眼中,“阻止”两个字已经有了一丝蛮横的味道,缺了亲情爱意。
“这就是问题所在。”安心叹了口气,“阿姨对花砾的教训向来奉行坦白从严,抗拒更严的政策,花砾要嫁给宋冉,他们也只会比她更强硬的要她死了这份心,然后又暗地里打电话要我劝,我该怎么劝,这种事情利弊那么明显,带了脑子的都知道,花砾也知道,她就是要钻牛角尖和宋冉同归于尽,我有什么办法。”
“……听起来似乎比我想象中要难一点点。”
安心以手抚额:“相信我,不止要难一点点。”
定位器上,一红一绿两点越来越近,司机眼尖,一眼看到了路边停靠的车辆,对旁边的容敏说:“就在这里。”
容敏从玻璃窗中向外望去,果然是容慎的车,停在一家咖啡厅前。
果然是在约会吧,容敏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惆怅。当然,最复杂的还属她这么一大把年纪还做出跟踪孩子这样幼稚的事儿。
让司机将车子停下,她鬼鬼祟祟下来,顺便撑起遮阳伞,来到咖啡厅外,从门口想里望去,来回搜索一遍很快看到了容慎,果然是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可惜那个女孩子是背对着她,容敏看不见她长什么模样,不过头发长而柔顺,及至腰部,背影也婉约,应该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吧,容慎虽然不会眼高于顶以貌取人,却也不是一个随便的人,里面的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容敏可以看到容慎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女孩子的眼睛温柔的似乎可以将人溺毙。他们在里面谈笑风生,她隔着玻璃窥视,如看一幕无声的电影。她只见过他对着安宁流露过这样的表情,如今这样的表情竟要属于别人了。
容敏心里更复杂了,她知道这跟踪应该停止,可是好奇心驱使下,她总想一睹那女孩子的真容。
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可以将她的儿子收服的如此妥帖?
“已经四点了。”咖啡厅内,容慎看了看手表:“你该回家了。”
安心鼻子眉毛瞬间皱成一团,“不要在人家倾诉烦恼的时候破坏气氛好不好。”她还在纠结该怎么劝说花砾放弃与宋冉结婚那个荒谬的报复。
“如果你没有及时买菜回家,我想阿姨会让你更烦恼的。”
作为一名合格的追求者,容慎自然也会如其他男子一般,接送女友上下班,肖碧嬛是一位极不合格的家庭妇女,宁愿每天在家看电视,也懒得出门买菜,总让安心下班时顺带买回去,这让容慎颇觉得汗颜,菜市场竟是他与安心最常进出的约会场所,实在不浪漫。
这里距离安心家较远,她回到家也该五点左右了,迟一些,以他所见肖碧嬛那直脾气,定是要咆哮的。
看安心放弃似的提起一旁的包,准备走人,容慎安慰的揉揉她的头顶:“别想太多,总会有办法的。”
安心翻了个白眼,站起转身,顺便挣脱容慎的魔掌。
容敏便是在那一刻,终于看清楚了那个有着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背影婉约至极的女孩子的脸。
手一松,遮阳伞落到地下。
、第三十一章
容敏永远记得她第一次看到安宁的情景,那时安宁才刚满两岁,脸胖嘟嘟的,干干净净,旁边放一罐奶粉几乎就可以拍广告了,可见被简新亚照顾得极好,而且眼睛很大,睫毛长的几乎可以放一叠火柴。
那时容慎已经六岁,不复小时候那粘人可爱的样子,容敏几乎是在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安宁,看着她,和看着一两岁时候的容慎没两样。
她除了没有生她,和其他的母亲没什么两样,她哄她睡觉,给她穿衣裳,教她说话,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直到她十七岁。
是过完生日之后。
容敏记得那几天,安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是一脸忧郁,她让保姆做了许多她最喜欢的菜也只捻了一两口,然后就呆在自己房间里闷不吭声,和容慎也生疏了,她一直和简新亚揣测,是不是安宁早恋又失恋了,可是打电话去学校,校长说她一切正常。
然后她接到了那个电话,被告知安宁不慎从楼上坠下。
当场死亡。
容敏和简新亚与容慎各自从家中公司赶到事发地点时,那里已经围了一群警察和看热闹的路人,她扒开那些人走进去,警察正在对着安宁拍照,她的眼睛没有阖上,一缕血从她的口中溢出,或许时间太长,血已凝固,顺着脖颈流至地上,与沙石混在一起,让人辨不清哪些是从她口中流出的,哪些是从她头上流出的。
她不相信,她的安宁,就那样像一个被人丢弃的娃娃一样,脏脏的躺在地上。
为什么那些警察一直在拍照,为什么他们不把她扶起来?
“女士,很抱歉,现场是不允许进入的,请往后站。”警察看到她穿过“禁止入内”的黄线,语气冰冷的提醒。
容敏的视线依然放在安宁身上,恍惚说:“她是我女儿。”
“是死者家属吗?”警察看她失魂落魄,也知道死者对她的打击有多大,“抱歉,很遗憾发生这种事情,请您先到旁边的警车里等一下,我们稍后会与您详细说明情况的,真的很抱歉。”
她没有听他的话,继续问:“你们打了120了吗?”
“……抱歉,我知道您很难接受,您的女儿,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特征了,鉴定结果,是当场死亡。”
“所以,你们没有打120?”
没有任何一点救助的意思,只对着安宁拍照画线,然后回去写份报告,交差完事,开什么玩笑——
容敏推开阻拦她的警察,跑到安宁旁边,蹲下,将她抱在自己怀中,“没关系,没关系的,妈妈马上带你去医院……”
正在一旁做着各种记录的警察大惊失色,纷纷跑过去,要将家属与死者尸体分开。
“女士,我们很明白您的心情,但是您这样是破坏犯罪现场。”
“尸体身上可能残留犯人的指纹或角质,您这样对我们未来的调查非常不利。”
“请节哀。”
“阿森,把家属从死者身边拉开。”
不,不要用“死者”来形容她的安宁,她的安宁没有死,她怎么可能会死,是啊,她的安宁怎么会死,这可能只是暂时窒息,或许因为失血过多而呼吸微弱,是啊,或许只是呼吸微弱,微弱到连这些警察都骗过去了,她必须带安宁去医院,不然她就真的死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妈妈带你去医院,妈妈带你去医院……”
警察不是没有见过比容敏更难缠的家属,可是他们见过了太多的死亡,因此这难缠悲伤也难以打动他们,依旧强硬的要将两人分开,他们去掰容敏抱着安宁的手,他们有的还在劝,可是那劝说容敏根本听不进去,她使劲挣扎,“你们放开,你们放开,我要带我女儿去医院,你们放开,啊——啊——”
简新亚看着一群人将容敏围住的画面,心里也难受的厉害,上天不公,将厄运降在安宁身上,哪怕有一点预兆也好啊,一点也没有,她就那样离他们而去。妻子的崩溃令他眼眶一热,同样一脚跨过黄线,与警察混在一起。
容敏继续尖叫挣扎:“容慎,容慎你快过来,安宁她还有呼吸,她还活着,我们带她去医院,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你们放在我!啊——啊——”到了最后,所有的话全变成了破碎没有意义的凄厉哀嚎。
场面几近混乱,围观的路人有些已经见着不忍,唇角抖动,眼看着就快哭出来,立即微昂起头,喉咙滚动,将眼泪生生压了回去,有些索性不再围观,自行离开。
“sir,怎么办?”其中一名警察跑到旁边,对着上级请求命令。
那人往事件中心看了一眼,皱眉说:“让他们住手,开车,拉起警报,送尸体去医院。”
“可是,尸体身上的指纹可能会被……”
“难道没个指纹你们就破不了案了?附近的监控,足印,死者最近的活动范围,目标指向,缺了指纹就悬起来了?”见惯了生死的警察,也还是有不忍心的时候,“带他们去医院。”
“是。”
场景颠簸转换,瞬间到达医院。
推着单床的护士看着警车上推下来的安宁,表情有一些犹疑。
同行的警察对他们挥挥手:“送到急救室去。”
容敏也跟着被简新亚扶下了车,她全身软的厉害,如果不是简新亚,怕是站都站不起来,可还是颤抖着对护士说:“请你们救救我女儿,呼吸机,你们赶紧给她把呼吸机带上,给她电击也可以,怎么都可以,钱不是问题,只要你们能救活她,只要你们能让她恢复呼吸,怎么都可以,求求你们了。”
几名护士对视一眼,沉默的将安宁抬到有着医院标志的推床之上。
也许不小心,移动的过程,安宁的手从狭窄的单床上落了出来。
原本细腻柔嫩的肌肤,没有任何瑕疵的肌肤,如今已经苍白的厉害,僵硬的悬于单床边缘。
是真的死了。
一边的容慎心里这样想。
是真的死了。
最后警方查出,是几个在安宁学校外无所事事的混混,对安宁见财起意,筹谋许久,打算学着电视剧绑架她勒索些钱财,安宁在被他们绑架到废楼之后,用了许久挣脱绳索的捆绑,选择逃脱,对方紧追其后,主要通道又有人把守,她冒险躲至废窗之外,打算凭着空调架一阶一阶爬下楼,谁想还是被混混发现,心下紧张一脚踩空,从楼上坠下。
容慎永远记得安宁被推进急救室又被推出来,手仍然悬于边缘,记得医生遗憾的对他们摇头,说抱歉,他们无能为力,记得来往路过穿着蓝白相间的服装的患者,唏嘘就在这医院,见过多条生命逝去,记得容敏不能接受现实的嚎啕,说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说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死就死了,可安宁还那么小,记得那一直充斥着的令人作呕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的安宁,向他撒娇的安宁,在他的手腕上系缎带的安宁,他心底里开的一朵最温暖的花,于那一日,终于枯萎。
变成了一座冰冷的大理石墓碑。
——……
遮阳伞落在地上,旋转了几个圈后,静止在一旁。
容敏脸色徒然变得苍白,仿佛谁一盆冰水浇在她头顶,但是内心又火热的厉害,冰火两重,她都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她的幻觉。
原本那么痛苦的事,那么难忘的伤心,以为永远也熬不过的时光,在看到那个女孩子脸庞的瞬间,携着电闪雷鸣在容敏的脑海中闪过一遍,可也只是那一眼,那么痛苦的事,那么难忘的伤心,终究还是熬过去了。
是安宁吗?真的是安宁吗?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第三十二章
她徒然将门推开,毫不犹豫的走到容慎与安心的面前,安心刚转身,便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可是还来不及退一步,便被那人抓住胳膊,死死的盯着。
那人十分用力,捏着她的胳膊几乎是颤抖的,让她很疼,可是她却忘记了喊疼。
抓着她的人是容敏。
“妈,你怎么会在这里?”容慎看清是容敏,心中顿时有不好的预感,不,这根本不是预感,而是事实,因为容敏已经开口问了,她拉着安心,目光可怕的厉害,声音却很破碎:“安宁……是安宁吗?是你吗……是你吗?安宁,我是妈妈啊,我是妈妈啊安宁,我是妈妈啊……”
容慎知道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就如同当初他第一眼看到安心,连血液似乎都在翻江倒海的沸腾。
安心错愕的睁大了双眼,全身僵硬。
“天啊,我就知道你没死,你怎么舍得离开我,你就是我的安宁。”容敏松开抓着安心的手臂,轻柔的抚摸上她的脸颊:“我的安宁长大了,眉目都舒展开了,头发也长了,妈妈刚才看你背影都没认出来,安宁,安宁,你这四年都去哪儿了啊,你怎么都不回来啊……”到了最后,眼泪就像珍珠一样,一颗一颗从眼眶中落出来。
咖啡厅内还有许多人,皆莫名其妙的看着眼前这幕,走也不敢走,留下又似乎不妥,个个默默回头正襟危坐,耳朵却悄然竖起了。
“妈,你认错人了,她不是安宁。”容慎上前一步将安心与容敏阻隔开来,脸色十分难看:“你忘了吗?安宁已经死了,我们为她安排的葬礼,你还在她的墓前放了一束花,她不是安宁。”
“不不不,她是安宁,容慎她是安宁,你怎么连你妹妹都认不出来了?”容敏连连摇头:“你看她的眉眼,你看她的嘴巴,这就是安宁啊,快,容慎,快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回来,安宁还活着,她还活着……”
“妈,她不是安宁。”除了安宁死时,容敏从未在公共场合上失态过,这是第二次,容慎喉咙酸涩,闭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气,再将眼睛睁开,说:“她不是安宁,她是安宁的双胞胎妹妹安心。”
安心觉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的。
那日她昏倒住院,半夜与容慎偶遇,她说她身体虚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