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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承泣-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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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只茶杯摆在一起,三瓶白酒打开,平均分,谁不喝,谁钻桌子。喝到钻桌子不丢脸,群情激昂,有人甚至喊着:“每人再加三瓶啤的。”
这是许安第一次喝酒,他也不知道自己喝多少会醉,只是由着大家。
在许安的老家,过生日添筷子是喜事,添人添寿,所以今天许安也特别的开心。这样一群工友,平时大家都是默默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唯一的爱好便是攒钱。
那个爱扮警察的老乡,父亲去世后,他就辍学了。母亲常年生病,也吃不起药,就那么拖着,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全家人攒钱供弟弟读书,爸爸临死前交代,一定要中一个。
他平时生活很节俭,在城里上班,却在乡下租房子,因为可以便宜许多,每天早上四点钟就起床,步行两个小时赶到工地。可是今天结账的时候,他比谁都豪气:“别跟我抢啊,谁抢谁自罚一杯。”
最后许安主动自罚一杯才结了账。
从小酒馆出来,每个人都已经球一样跌跌撞撞了,录像厅也不能去了,因为不等走到录像厅,恐怕天就亮了。
于是警察哥哥宣布:“稍息、立正、原地解散,各回各窝,各操各蛋。”
午夜的街,清冷而又寂寥,许安低着头走过,生锈的街灯把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横跨了整条街。
这是他第一次晚归,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按响了门铃。尖锐的铃声在空旷的夜显得那么的突兀。他靠着墙壁等待,感觉脑袋很重,身体快撑不住了,给个枕头就能睡着。
   清绘终于写完了妹妹的作业,比临摹完一幅“清明上河图”还累,她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清绘,你真的超牛呢,以假乱真。” 阿咪接过赝品逐行鉴定,“啊,这边我写错划掉重写,你怎么也照抄?”
“细节决定成败,你要没有写错,那可能吗,老师会相信吗?”清绘胸有成竹。
“也对哦。”阿咪对清绘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了解老师的心思,难怪你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
“啊……”突然被阿咪一夸,清绘到不知道说什么了,因为她和阿咪从小到大都是死对头,前世冤家。阿咪的前世如果是一只小鹿的话,清绘一定是一个百发百中的猎手,又或是鳄鱼,潜伏在水底,只等干渴的阿咪路过。
清绘帮阿咪把书本和明天的水果装进书包,又把《浮生六记》拿过来,准备看一会儿书再睡觉。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喜欢抱着书睡觉,看着看着进入梦乡的感觉真好。
阿咪也翻开那本《青春的伤口》来看,这本书现在已经成了她的枕边书,每天睡觉之前都会看一会儿,也难得有一本她喜欢的书。
“清绘,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啊?”阿咪侧过身来问。
“啊……”清绘没有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被呛到了,“当然没有,你胡说什么?”
“哦,我就是问问,你激动什么?”阿咪嘿嘿笑,又接着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我喜欢什么样的男生?”这个问题,清绘还没有想过,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勾画着:清秀的,高高瘦瘦的,不一定要很帅,但笑起来一定要很好看,最最最最重要的是,要非常非常非常有才华,让我折服,让我崇拜,让我觉得高攀不起。
清绘的内心戏太久了,阿咪以为她故意不说,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不告诉我算了。”
清绘和阿咪就这样钻在薄薄的被子里,猫着腰,絮絮攀谈。阿咪总是会大声笑出来,比如说清绘抵到她的肚子:“啊啊啊……痒。”
清绘从没见过阿咪这样笑过,最起码在她面前,又好像,她和阿咪从来就没有这样抵足长谈过,从来就像是两只小刺猬,立着刺,连拥抱都会刺痛对方。
清绘觉得,自己以后要做一只麦特那样的小刺猬,一心一意对绿刺猬好。
门铃尖锐的门铃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温馨。妹妹惊讶了一下,扭头看向清绘。
“爸爸妈妈有钥匙,一定是楼上的。”清绘厌恶地讲,刚刚收起的刺,又立刻竖起来。
“哦,那,开不开?”阿咪小声地问。
“不开。”清绘很坚决。
两个人又把头钻进被子,小声地打闹。门铃在半个小时之后,又响了一下,再没响起。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清绘和阿咪都睡着了。半夜的时候,清绘隐约听到院子里轰隆一声响,以为是梦,翻一个身,又沉沉睡去。
 
   第十三章 '本章字数:2350 最新更新时间:20110326 19:04:58。0'
 
 爸爸扛着一箱哈密瓜穿过水果批发市场后面暗黑的走廊,午夜的批发市场依然人声鼎沸,唯有这里,一年四季总是阴暗幽深。三长两短的狗吠,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爸爸加快脚步,走廊的尽头是一架老旧的电梯,远远地看见,电梯口忽明忽暗,电梯门来来回回,关上,又打开。再走近一点,爸爸看见一条腿横躺在电梯前,电梯门一次又一次撞到那条腿,一次又一次弹回来。
“妈呀,电梯惊魂?”爸爸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时候叫妈她也听不见,妈妈还在市场唇枪舌剑、吐沫横飞地跟人杀价。那可是真金白银的较量,所以每个人脸上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视死如归的表情。
寸土必争,颗粒归仓。
爸爸博览群书,胸怀瀚墨,当然不会相信这些妖魔鬼怪。无神论者定定神,走近一看,只见一个人横躺在电梯里,全身抽搐,口吐白沫。
爸爸赶紧冲上去,掐虎口,掐人中,只差没有嘴对嘴人工呼吸了。
那个人好像舒缓了一点,停止了抽搐,坐在电梯里,45度仰望,眼神呆滞又空洞。
爸爸推推他:“你好点了吗,再坚持一下,我打过急救电话了。”
他终于有了一点意识,用手指指旁边的包:“药。”
爸爸赶紧抓起包找药,一沓一沓现金,药放在最下面。
“要钱不要命了啊,药上压那么钱,害我找半天。”爸爸一边嘀咕,一边把药喂进他的嘴巴。
那个人终于醒了,坐在爸爸的哈密瓜上,揉着脑袋:“我姓赵,你就叫我老赵吧,年轻的时候,被人打过一闷棍,落下了癫痫的毛病,月圆的时候容易犯。”他握着爸爸的手,千恩万谢,“这电梯好比鬼门关,是你把我拖回来了。”
他们越聊越投缘,两个人的下乡都是从上山开始的,都做水果生意。只是人家做的是大生意,两个果品基地,十多家连锁店,还有一个水果饮品厂,生产、销售、深加工,一条龙。
他带着爸爸去他的门店:“这里的货你随便拿。”
爸爸把妈妈从混战的人群中拽回来,两个人装了满满一车。
妈妈笑里藏刀:“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了,你可得打个折。”她还没从战场回过神来,依然杀气腾腾。
“拖走拖走,谈钱伤感情。”他大手一挥。
“啊……”妈妈目瞪口呆,就好像在九死一生的战场,当你的刀砍出去,对方脑袋一伸,满不在乎,爱砍不砍,砍完我还有。
“那怎么行,你要这样,我们还是进别人的。”爸爸一向正直。
“喂,小李,还有你、你、你,一起过来,给我把他们连人带车赶出去。”他满脸胡楂,笑得爽朗,拍一拍爸爸的肩膀,“这一次免费,下次对折,五百年不变,你不来,我就跑去你家门口抽抽。”
爸爸吭哧吭哧踩着沉重的三轮车,从没踩得如此轻松。“对折?遇见贵人了。”
妈妈也很开心,“啊呦,他命都是你给的,再生父母,孝敬点水果算什么啦。”
“以后我要是发达了,是买唐郡,锦苑,还是戈尔理想呢,真愁人。”爸爸又开始耍宝妈妈鄙视他:“啊呦,小人发财如受罪,别烦了,三个楼盘各买一套。”
“哦,狡兔三窟。”爸爸明白了什么似的。
妈妈继续鄙视他:“是啊,一窟老婆,一窟二奶,一窟小三,这男人有钱就学坏。”
“我是那样的花心大萝卜吗,我是兔子,与花心大萝卜不共戴天,见一个吃一个。”爸爸龇牙咧嘴,愤愤不平:“你放一万个心,我有感情洁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难得斗嘴都斗得这么开心,心情好,好像连回家的路都缩短了。
爸爸停好三轮车,妈妈????地开门,看见墙角隐约神出一条腿,吓得叫出来。
爸爸赶紧追进来看:“他不会真跑我家来抽抽了吧?”
黑暗里,许安的声音痛到扭曲:“叔叔,是我。”
   那一段矮墙杂蔓重生,攀满从隔壁小花圃游过来的紫藤、凌宵、爬山虎、牵牛花,纵横交错、密密匝匝。那里曾经是张家的后花园,人迹罕至,圆形的拱门,雕花的格子窗,如今早已破落,残垣断壁,荒草漫生。几盏石凳三三两两散落,一池莲荷开得零零疏疏。
许安蹲在墙头,恍惚看见一个穿藕荷色缎袍的女子,提一盏小小的荷花灯。起风了,幽敛的烛火郁郁摇曳,她扬起水袖,护住灯盏,碎碎的脚步转眼消失在假山流淙之后。
古常春藤的荫里,有萤火在游。
许安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跳下去的,只感觉眼前一黑,便跌坐在井栏旁的水地里,左腿痛到椎心,一动也不能动。
他只能躺在墙角,一只螟跌跌飞过,撞进眼睫,刺得眼泪掉下来。
妈妈看见是许安摔在地上,赶紧过去,想要扶起他,被爸爸大声喝止:“不要乱动,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他匆匆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你今天晚上是不是打过一次急救电话了,我们的救护人员赶过去,现场什么也没有,告诉你,急救电话是公共资源,随意拨打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接线小姐字正词严。
“不是,不是,刚刚那个人他自己苏醒了,这次是真的,千真万确。”爸爸急急地解释。
一旁的妈妈抢过电话大喊:“啊呦,快点快点,如果现场没有伤者,你们就把我打残拖走。”
妈妈语不惊人誓不休。
救护车“哇呜,哇呜……”地划过沉睡的午夜,清绘穿着睡衣跑出来,看见医护人员正检查着许安的伤口,小声地询问着什么,妈妈在一旁老是抢答,感同身受。
充气担架气鼓鼓地将许安瘦小的身体嵌进去,他的眼睛正视前方,很平静的样子,好像眼前乱糟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有一刹那,他看见了人群中的清绘,也是那一刹那,他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又“哇呜,哇呜……”地开远,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辆洒水车一路唱着童谣缓慢向前,可是它明明开得很慢,救护车又风驰电掣,那歌声却一直在耳边,是《蓝精灵》。
许安的情况看起来似乎很乐观,因为救护人员中的一个娃娃脸护士居然跟着洒水车小声地唱起歌来:“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蓝精灵……”
爸爸疑惑:“你唱的是《勇敢的鄂伦春》吗?”
“哦哦哦,我唱跑偏了。”她又纠正:“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翻山越岭,打猎巡逻,护呀护山林……”
听着这首《勇敢的鄂伦春》与《蓝精灵》的来回穿越混合什锦版,许安睡着了。痛了很久的伤口,突然不痛了。他闭着眼睛,随着救护车的颠簸,发出小猪一样可爱的鼾声。
初夏的夜,有微微的凉,如霜轻覆大地,一切被静静凝结。 
   第十四章 '本章字数:2017 最新更新时间:20110326 19:05:40。0'
 
 爸爸站在窗口,举着许安的CT胶片对着阳光看,不可置信,喃喃自语:“粉碎性骨折,墙就那么一点高,怎么可能?”
许安躺在臃肿的被褥里,显得更加瘦小,只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命。”
“你这孩子真是,家里有人的,你按一下门铃不就是了。”爸爸责备。
许安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
爸爸看得心疼:“也怪我,应该给你一把钥匙的。”
爸爸从病房出来,刚好遇见许安的妈妈手里拖着一只编织袋,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瘦小苍老的农村妇人,头上扎着一块蓝色的格子方巾,穿一件男生校服一样的短袖T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解放鞋,袜子都没有穿。
许安挣扎着抬起头,“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她的目光混浊,眼泪却清澈,在眼眶中来回地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是怕不吉利吧。
“我没事的,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许安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哽咽,“有点儿疼。”
水果店里,妈妈撑着口袋,挑选着新鲜的水果装进去,芒果、奇异果、荔枝、木瓜。刚好遇见爸爸回来,关切地问:“小安怎么样了?”
“粉碎性骨折。”爸爸回答。“我们应该给他一把钥匙的,这孩子太内向,要是敲敲门,就没有这样的事情了。”
爸爸深陷在后悔与自责中,转身准备回房间取钥匙,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小安怎么会那么晚回来?他平时都很早啊。”妈妈也很难过。
“昨天是他二十岁生日,几个小老乡聚在一起,喝了一点酒。”
“他怎么能爬那段墙?不干不净的。”妈妈神神叨叨。
“你胡说什么,又装神弄鬼?”爸爸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那你说,那么一点点高的墙,有一米吗,怎么就能摔断腿?”妈妈咄咄逼人。
爸爸也觉得不可思议,解释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沉默。无神论者黯然神伤。
妈妈继续唠叨:“你没听老人家讲过吗,张家有一个小妾,戏园子唱杜丽娘的,不就是投在后花园的荷塘里……”
清绘站在角落叠着酒店的床单,偷偷听爸爸妈妈的对话。
她和妈妈一样有点神神叨叨,相信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她想起自己画在床上的诅咒,可是她只是随便说说“谁睡谁尿床”,并没有摔断腿这样恶毒啊。
妈妈回头,扬一扬手里的橙,朝清绘喊:“等一下你上学,路过医院,把这些水果给小安送过去。”
清绘接过来,真沉。她转身去推自行车。
路过那段矮墙,她停下脚步看看,真的没有一米吧,阿咪都能攀过去。
墙上纠结的藤蔓,被风吹得翻翻腾腾,一两只夏蝉躲在枝头没完没了叫得人心烦,远处的荷池蒿草杂生,旁边廊檐边的花楹,一截横插在污水里,还有一截歪歪斜斜地挂在墙头,随风嘎嘎作响,摇摇欲坠。
花楹上的金字依稀可辨:曲是曲也曲尽人情愈曲愈妙,戏其戏乎戏推物理越戏越真。
   双人病房里只躺着许安一个病人,清绘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许安侧躺着,看不见他的脸。头顶的吊瓶一滴一滴如沙漏,在经过一辈子那么长的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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