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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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不到夏天的烈阳炙热,见不到秋天的黄叶飞舞,见不到冬天的雪花纷扬……你愿意你的身体永远在这暗无天日的冰冷笼子里,像一个被人豢养的家畜,等待死亡的到来。而那个天外飞仙的渴望,是假的,是骗局,永不会实现。”
“我不……”
孩子张嘴说了两个字,就被他的母亲捂住了嘴。
孩子瞪大一双无辜的眼,看着时雍,眼里充满了祈求。
时雍懂了。
只有大人才有那么多的,想要福禄双全成仙成佛长生不老,而小孩子往往简单而直接,他的眼神澄澈干净,黑白分明,这是一个还没有被污染过的孩子。
这笼子里的生活,于他只是噩梦。
“不怕。姐姐救你。”
时雍站起来,挥剑砍开笼子的锁。
不料,里面的几个人却躁动了起来,他们不愿被解救,那个搂住孩子的干瘦母亲,在铁链就要被时雍拉开的时候,甚至疯了一般,死死掐住自己孩子的脖子,双眼濒临绝望般的大吼着,发出一种怪异而尖利的叫声。
“不——”
“邪君赐我永生。”
“我的孩子,不洁的孩子,愿死亡能拯救你腌脏的灵魂。”
“……”
在那个孩子眼神被母亲掐得涣散之前,时雍和白马扶舟终于制住了这几个疯狂的“修炼人”,将孩子从那个母亲手上抢了回来。
“哇!”
当时雍将孩子搂入怀里那一刹,惊恐颤抖的孩子,终于大哭出声。
时雍拍他后背,用这辈子用过的最温柔的语气告诉他。
“不怕。你得救了。”
她的眼瞄向白马扶舟,微微一笑。
“你看到没有,这个大哥哥是从京城里来的大公公。他能帮你解决一切困难。”
白马扶舟清冽绝艳的脸,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一凉,在看到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时,又不得不换上一副微笑温和的样子,朝他点头。
时雍瞄了白马扶舟一眼。
“你告诉我们,那个囚禁你的人,去了哪里?你们又是哪里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青山。”孩子抽抽泣泣,“我们是青山镇人。那个坏蛋,方才回来一趟,不知拿了什么,又走了。就在你们进门前不久……”
回来拿了东西就走。
时雍望向这个冰冷的土夯房,似乎在空气里嗅到一股浓重的阴魅味道。
这里晦暗、阴森,自然不能将孩子留在这里。
白马扶舟发出鸣嫡,很快几个东厂番役赶了过来。
“把这里收拾了。”
笼子里的人,还在叫喊。
发出尖利而诡异的叫声,仿佛地狱来的恶鬼。
白马扶舟回望一眼,又看了看时雍怀里的那个孩子,轻描淡写地道:
“拿本座印信,通知官府。”
时雍带着大黑在这座郊外的民房转了好几圈,奇异的是,那个人身上的嗅源仿佛从这里消失了。大黑把他们带到这里,焦灼的走来走去,却再也找不出那个人的痕迹。
遇到高手了。
————
归园田居客栈,已被官府的人围住了。
时雍兑现了承诺,确实向周捕头和王仵作证明了是人非兽。
周捕头亲眼看到了黑衣人,也从黑衣人夜袭时踩踏的香灰上提取到了鞋印。
“八寸的鞋,足有七尺得身高。身量颀长、健硕。”
听周捕头说完,时雍补充了一句。
“右手无名指曾受钝器所伤或断裂。”
周捕头一惊,狐疑地看着她。
“你怎么看到的?”
时雍:“用眼睛。”
周捕头:“……”
当然是用眼睛,不然用脑子吗?
“那人分明戴了个护手,手掌和指节都包裹了起来,你怎会看得见?”
时雍想了想,“用脑子。”
“……”
众人一言不发看着她。
时雍道:“他左手用剑,右手似有不便,在翻窗的时候,我曾见他试图用手去扶,手指卷曲时,单单无名指卷不起来——”
说到这里,她冷不丁看了乌婵一眼。
“或许,是被小茗香所伤。”
小茗香是个机灵的人,武艺不错,那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必然是使用了些手段,而小茗香但凡有一丝清醒,就不可能不自救不挣扎,那么在凶手身上留点什么印迹,也不是不可能。
乌婵点点头,眼瞳阴凉。
“他为何要杀小茗香?”
戏班这么多人,为何独独挑了小茗香来杀?
是碰巧撞上,还是故意为之?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天亮时,等衙门里的人都走了,时雍告诉乌婵。
“这一切的根源,还在青山镇。想要找出答案,我们还得返回青山。”
乌婵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想回青山,是为了案子,还是为了……”
时雍沉默,等着她说下去。
乌婵却没有说。
而是白马扶舟接上了这句话。
“若是为了赵胤,我劝你不必去了。”
时雍莫名其妙,望了望周围看着她的人。
“我看不去不像是为了案子?”
众人不答。
白马扶舟轻笑,昏暗的天光里,他温和艳美的面容带了一丝浅浅的嘲笑,像是对时雍,又像是对自己,然后自言自语一般,悠悠地道:
“青山镇,值得一去。”
第154章 大都督别来无恙
燕穆今年二十有九,与时雍结识多年。
时雍已经有些忘了第一次见他的情形,但两人是不打不相识。
当年,时雍为了救几个被山匪劫持上山的姑娘,单枪匹马闯到山寨,纵火烧了山寨的土楼,而燕穆与她目标一致,互相以为对方是山匪,就那么真刀真枪地打了起来。
后来,
那件事成了时雍的一宗大罪,为她“女魔头”的名号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纵火烧土楼,致山匪死伤二十余人。
而这些“靠山吃山”的山匪,大多来自山下的几个村子,常有些青壮男子为了逃避兵役或因为娶不上媳妇儿、甚至单单为了补贴家用而上山。
农忙务农,农闲为匪。
山上山下的人,亲戚的亲戚的亲戚,多少有些勾缠不清的关系。
事发后,那几个被山匪糟蹋的姑娘得救了,又不堪世俗的眼光和羞辱自尽了。
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
孰是,孰非,对错难论,只有时雍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村名齐齐告官要治她的罪。
死了姑娘的人也要她承担责任……
那次,是楚王赵焕出面,力挽狂澜,平息了事端,也为此背上了一个“骄淫无状、色令智昏”的骂名。
英雄救美人,美人爱英雄,时雍与赵焕在这样一个背景下相恋,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一段良缘。
燕穆是事件的参与者,也是时雍与赵焕的见证者。
他陪了时雍很多年,看她起高楼,看她宴宾客,看她楼塌了,看她受万人唾骂,他从不多言语,也不曾离去。
即便是雍人园屠杀事件后,时雍身陷牢狱,他带着剩下的人默默潜藏下来,也是一心为她复仇。
这样的一个人,说是时雍的属下,不如说是兄弟,是朋友。
时雍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燕穆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站了许久没有吭声。
以前雍人园事情多,燕穆繁忙,两人每次对话都是正事,或许是出于对彼此的保护,直到如今,他们互相都不曾问过对方,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可这样的兄弟,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交情。
乌婵伏在床边,似乎睡着了,时雍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打扰。
也罢。
就这么辞别吧。
时雍转头,正要离去,燕穆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
乌婵也闻声醒来,看了燕穆一眼,又回头看时雍,笑骂,“怎么不出声的,吓死个人。”
时雍道:“看你睡得香,不忍心打扰。”
说罢,她犹豫了一下,看向燕穆。
“我准备返回青山。你这身子不宜奔波,让乌婵陪你回京。”
燕穆一听,手肘撑床就要直起身来,却被乌婵按了下去,嗔他一眼。
“你还没有大好,逞什么能?”
“这就要走?”燕穆没有挣扎,头却僵硬地抬起,暗淡的天光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而目光更为黯然。
“嗯。”
时雍道:“我得去,这是一块心病。案子、玉令,都令我寢食难安。”
令她难安的仅仅只是案子和玉令吗?
燕穆沉默片刻,眉头皱了起来,“你真像她。”
只不过,以前的时雍是为了赵焕。而阿拾,是为了赵胤。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个话了。
时雍与乌婵对视一眼,心知她并没有对燕穆透露过她的真实身份,又笑盈盈地道:
“要不我怎么能和她做朋友呢?”
说罢,她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来。
“我再帮你把把脉吧。”
以前的时雍是不会这个的,更不会针灸。
燕穆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再一想她今日为他施针急救的事情,双眼里的阴影越发浓郁,渐渐变成了一种无解的怅然。
再像她又如何?
终归不是了。
时雍静心把脉片刻,收回手,脸上的忧色松动了些。
“恢复得很好。回京再静养几日,也就大好了。”
燕穆踌躇了片刻,微蹙眉头,无奈地道:“我拖累你了。”
时雍笑开,“这是说的什么话?”
燕穆神色有些颓然,想说什么,喉头似是犯堵,“说好要认你为主,可眼下,你正是用人之际,我却不能陪伴护佑。”
时雍摇头,严肃道:“我们一行人目标太大。分开行事,说不准更为好些。”
燕穆嗯了一声,再抬头,眼神固执。
“我还是不放心。邪君此人,行事毒辣诡诈,你独身一人实难应付。”
“我还有大黑。”
“大黑再聪慧,也不能人言,到底只是一条狗。”
燕穆迟疑了一下,重新直起身坐起来,望向乌婵道:“我们去收拾收拾,一起走。”
乌婵惊讶地看着他,“你这样子怎么走?不要命了是吗?”
“我已经大好了。”
“躺下!”乌婵脾气也是个暴的,说罢直接上手把燕穆推回去。
换往常,这般她绝对得不了手,可今日燕穆身子不适,轻而易举被他推了下去。
乌婵哼声,撅了下嘴,“就这样子,你还想去保护旁人?你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乖乖跟我回京,莫要为阿拾添乱。”
燕穆喉咙一紧,眸底的固执渐渐软化。
帮不了她,也属实不能为她添麻烦。
“那你,好走。”
时雍微微一笑,手在乌婵的肩膀上捏了捏,又朝燕穆点头。
“你们保重。”
————
去衙门办差的东厂番役回来了。
令时雍意外的是,死在“归园田居”的一家五口,竟然是从青山镇逃出来的钱名贵家人。
从青山镇到宁义镇,这是一个人都不放过么?
包括小茗香,还有她们这一行人。
时雍突然想到,若不是她昨夜率先设计了对方,设计一出请君入瓮计,对方是不是也准备来杀她,或者杀她们一行人?
宁义镇口,分道扬镳,时雍再三叮嘱乌婵,要小心行事。
而乌婵原本想派两个人跟她去,被时雍拒绝了。
她骑走一匹马,驮了个行囊,背了一壶水,带着大黑就上路了。
为了行事方便,她在宁义买了几套男装换上。
此时,着男儿打扮的她,骑马带狗,行在初升的朝阳下,颇有几分潇洒。
往青山镇的路时雍走过一次,可与上次不同,越临近青山,路上越发不太平,从北边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人员杂乱,路匪劫夺之事也就越多。
时雍不再像从前那般好管闲事,可是看着这些在兵荒马乱里逃难的人,还是免不得会施以援手。
离青山镇十里地,是一个叫江泊的小村。
近江靠水,又在官道边,便有人支了摊子卖些茶水,做来往路商的生意。
时雍下马给马儿喂草,顺便为自己和大黑要了碗茶水喝。
“小郎君生得真是俊俏。”卖茶水的大娘头上包了个花布巾子,笑眯眯看着时雍,夸赞他几句,又热络地问:“这年景,一个人是准备去哪儿啊?”
时雍言笑浅浅,“青山镇。”
大娘手一抖,手里的茶碗差点滑落。
隔桌的几个人也朝她看了过来,表情满是探究。
时雍笑问:“怎么了,莫非青山镇去不得么?”
大娘长纳一口气:“去不得,去不得了。”
顿了顿,她瞥了一眼那几个明显是从北边来的客人,压着嗓子说:“小郎君,你这一路走来,就没有听说点什么?”
“什么?”时雍顺势笑问。
“哎哟我的老天爷!”
大娘是个热心人,叉着腰瞪他一眼,在围裙上擦了擦,坐下来再次打量时雍的眉眼,在确认这当真是一个清俊不谙世事的少年郎后,用一种略带疼惜的眼神看着她道:
“青山镇,一个人也没有。那就是一座鬼镇啊!你去做甚?寻亲,还是访友?”
时雍一怔,装着不知的样子,“我有个友人在青山镇,原是约好今年中秋过后来探望的,怎会如此?”
“作孽哦!”
大娘说不清楚情绪,只道:“我劝小郎君还是莫去了,喝完这碗茶,就往回走吧。你有马,天黑前能赶到蓟州落脚……”
时雍皱眉,“那不成,我和友人约好,怎能失约,好歹也得去看看。”
那大娘怒其不争地瞪着他:“你是有几颗脑袋吃饭么?青山再往北便是卢龙塞了。你不知道,那兀良汗大军已经过了松亭关,眼看就要打到永平府,永平府若是不能据守,接下去的大仗指定又要在卢龙开打……”
一个“又”字,说得辛酸。
“我还记得当年卢龙塞打仗的时候,我还是个大闺女……”
“咳!老太婆,水开了!”
她当家的男人坐在摊子后面,闻言重重咳嗽一声,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