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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锦衣玉令-第76章

小说: 锦衣玉令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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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的赵云圳还不懂得,比那山洞中尸体和传说中的鬼魂更可怕的是无常人心。

    鬼有鬼道,而人,从来无道。

    时雍听到了赵胤的叹息,心里随之一颤。

    微妙的感觉掠过心间,莫名其妙就懂了他的意思。

    在这一刻,他一定是既希望赵云圳懂,又希望他不要懂,不必跨越年轮挣扎,历沧海桑田去懂得这些寻常之理。

    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山洞的另一头,居然是一个巨大的乱葬窖。

    里面白骨累累,横七竖八的尸骨交杂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时雍大概看了下:“这些尸骨有几十年历史了,看样子是死于战争。”

    战争死亡的尸骨与寻常死亡是不同的,尸骨上的伤痕,还有现场的遗留之物,很容易可以辨认出来。

    赵胤点头:“这里近卢龙塞,滦水。应当是当年卢龙塞一役阵亡的将士。”

    时雍问:“后来可有人来处理过尸首?”

    她指了指那一堆尸骨,“这些尸体应当有被搬动的痕迹。”

    没事搬尸做什么?

    众人都惊恐地看着她。

    赵胤想了想,“先出去再说。”

    众人在乱葬窖左侧发现了一条石阶,顺着石阶蜿蜒上去,推开一方石板,就见到了天光。

    这个出口设计得极是隐秘,藏在一块石碑下方,肉眼几不可察。

    外面下着小雨,从地底到人间,清新的空气让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时雍帮赵云圳正了正帽子,又拍了拍身上的土,侧过头,就见赵胤和谢放等人静静立在那里,看着石碑不动。

    “这石碑可有古怪?”

    时雍牵着赵云圳走到石碑正前方,月光和火把照着上面的碑面和挽联,她微微一怔。

    只见石碑上写:“卢龙塞战役阵亡将士墓。”

    挽联上书:“赴汤蹈火驰千里而卫家国,粉身碎骨遁万骑以砥社稷——洪泰二十五年,赵樽题。”

    四周久久沉寂。

    月光袅袅,滦水呜咽。

    将士们注视着石碑,肃穆、安静,任由雨下。

    好一会,赵胤朝赵云圳伸手。

    “太子殿下,来。”

    赵云圳走上去,“阿胤叔?”

    赵胤扳过他的小身子,让他正对着石碑,“行礼!”

    在他背后,一百来号将士,一声不吭,齐齐将刀剑提起,双手抱柄弯腰致礼。

    雨水淋湿了时雍的头发,从她的额头滴下来,落在脸上痒痒麻麻,她看着这群男子,没有动,也没有去擦拭。

    内心里的疑惑却又更甚。

    是何人,胆敢利用先帝为阵亡将士所立的石碑来掩饰洞中的罪恶?

    又为什么要丢下那些东西弃离?

    脚下突然一痒,她低头,看到大黑在她脚边蹲了下来。

    不期然,又看到了大黑的伤,若有所悟。

    是大黑的闯入破败了他们的计划?

    大黑叼走了鞋,他们想杀大黑,却让它跑了回来,迫不得已弃了老巢而去?

    那接下来,这些人会善罢甘休吗?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凶杀案。

    时雍隐隐觉得,这一切的恐怖、杀戮,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眼下的青山镇就像一口巨大的油锅,他们都在锅里,等着那一把大火将油烧开。

    接下来,燕穆和乌婵还要在钱宅唱七天堂会。

    时雍似乎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儿。

    她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回去的路上始终没有说话。

    翻山越岭,这般心不在焉极是容易擦刮,就在她走神的时候,一根不知从哪里斜弹出来的树丫径直拍向她的脸。

    黑影一闪,时雍惊觉,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挡。

    那树枝韧性极强,重重拍在她的手背,又弹了回去。

    手背上的疼痛让她皱起了眉头,伸手就想把那树丫给折了。

    一只手伸过来,抢在她前面,一声脆响。

    啪!树丫断了,雨露滴落下来,在她的头顶,脖子激起阵阵寒湿。

    时雍皱眉不悦,“你做什么?”

    赵胤把树丫丢掉,一声不吭。

    时雍抚了抚脑袋上的水渍,横他一眼,再抬步时那只手又伸过来。

    横在她面前,挡住路上割人的藤条。

    这一瞬,他眼睛十分严厉,时雍看一眼,“不用,我没事。”

    赵胤眼睫动了动,“你不要祸害别人。”

    在她身后,还有别的人,这种有刺的藤条能割破了衣服,割伤皮肤,若是她生生闯过去,带刺的藤条就会弹回来,打到身后的人身上,就像刚才她无辜挨枝丫打了一下似的。

    而那枝丫,便是赵胤走过弹回来的。

    刚才不提醒她,等她挨打了,却顾着别人。

    时雍看一眼他几乎没有表情的脸,“知道了。”

    她小心走过去,没有再分神。

    背后,谢放看到赵胤待她走过,慢慢放开那藤条,却在往下踏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

    夜露潮湿,从山间走过,膝盖几乎湿透,便是他这样康健的膝盖也能感觉到彻骨的寒意,那赵胤的膝盖又当如何?

    谢放默默走近,想要扶他一把。

    赵胤抬手,拒绝,平静地看他一眼,无波无澜地问:“递送的信函如何了?”

    谢放沉吟一下,“按规矩,庚六今夜会来。”

    庚六便是平津客栈那个赭衣人。

    时雍回到裴府,推开门就见到站在黑暗里的高壮男子,吓了一跳。

    “书房。”赵胤幽深的眼看她一眼,“早些睡。”

    前一句是对庚六说的,后一句是对时雍说的。

    时雍唔声,微笑着拉住他的手,“等你!”

    赵胤脊背僵硬,回头望她。

    “一个人睡,我怕。”

    时雍低下头,回到裴府她就像换了人似的,十分敬业地扮演他的将军夫人,与山上那个沉着冷静看尸辨尸的冷漠女子截然不同。

    赵胤看着她没有动,气氛莫名凝滞。

    谢放挺直了腰背,脑袋一动不动,眼睛左斜一下,右斜一下,在庚六递来的目光询问中,装死。

    赵胤缓缓攥了攥手指,“嗯”一声大步走向书房。

    时雍抬抬眉,没有看到他脸上尴尬,稍稍遗憾。

    手指上还有他的温度,冷。

    ————

    锦衣卫的书信来往一向有自己的通道,可是,如今住在裴府这个人是昭毅将军裴赋。

    “如大人所料,驿道那封公文,被截留启封了。”

    赵胤眉宇冷漠,不见有半分意外,“如此甚好。可以发第二封了。”

    书案上有备好的纸笔,谢放走到案边将砚台摆正,轻轻为他磨墨。

    赵胤拂袖抬笔,略一思索,换成了左手下笔。

    “大青山野物横行,极是凶险,冠予当竭尽全力驱兽。今在滦水河岸山中发现一具女尸,似为兽所侵,尚不确定是否为怀宁公主。”

    信中悉数讲了青山、狼群和发现女尸的情况。

    他在信末附言,“望朝廷尽快派熟知公主之人前来辨尸。”

    左手执笔他也写得一手好字。

    谢放看罢,脸上波澜不兴,轻轻抽走信纸,换上另一张。

    赵胤摊开笔墨。

    这一次,他换到了右手,用平素常用的字迹,又写了一张纸条。

    “青山不青,滦水不澈。使者被杀,公主罹难,我大晏皇室之尊荣,岂可受辱于山贼匪患?青山之危急,见者揪心。而今冠予困于此,将少兵寡大为掣肘,望洪兴兄增调援兵,伺时而动,惩戒逆贼,以正宗社,造福百姓。事后冠予必上书朝廷为兄请功。光启二十二年八月十九,裴冠予敬上。”

    写罢,他将第一封信交给谢放。

    “走驿站,急送京师。”

    第二封信,他亲自用火漆做了封口,轻轻交给庚六。

    “你亲自送到永平卫,交给指挥使石洪兴。”

    永平卫是永平府最大的驻地军卫,也是离青山镇最近的一个卫所。

    庚六看他目光冷肃,颇有几分担心。

    “事态如此严重,大人不如先行离开青山,再谋后计。”

    赵胤摆手,“不入虎穴,蔫得虎子。我自有计较。唯恐——”

    风拂来,烛火微闪。

    赵胤皱了皱眉头,想到此刻已然酣睡的赵云圳,捏了捏太阳穴,沉思片刻,抬头沉声道。

    “为万全策,传我令,十天干庚字旗下即刻前往青山,秘送太子返京。若有异动,凡我锦衣麾下,必当以太子性命为要。赵胤可以死,太子不可以。”

    谢放和庚六对视一眼,抱拳行礼。

    “是!属下得令。”

    ------题外话------

    二合一章节。

    今天完毕,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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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裴赋,字冠予。

 第131章 风雨前(一)

    时雍曾经也有过做“神医”的少年梦想,对医理药经也颇有几分专研兴趣。这趟出行,旁的行李没带,书却是带了几本,除了长公主给的,便是从孙正业那里来的。

    打了热水为大黑擦身子,她把狗祖宗伺候好了,关好门窗,懒洋洋躺在床上,翻开了书。

    房间太安静,大黑的呼吸声呼噜声很响,它大概也累坏了吧。

    时雍打个呵欠,将书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冥想起来。想了许多。青山镇,雍人园、裴府,还有赵胤,这纠缠不清的案子。或许是睡着了,脑海里的画面开始不由她控制。

    仿晚的宋家大院里,落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一个妇人坐在窗边,手上拿针刺绣,小女孩坐在她的身边,看她绷子上的图案,问:“阿娘,你为什么绣的是一个没穿衣服的人?这个人身上点点点是什么?这是字吗?我不会念。”妇人微笑,温温柔柔像斜阳夕下桃林花瓣被风吹到脸上,悠悠荡荡……

    时雍舒服极了。

    似梦似醒间,掩好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推门的人很慢很小心,声音缓慢而幽长,但仍是惊醒了时雍。

    她直起身子看过去,“大人回来了?”

    赵胤目光深幽,“搅醒你了?”

    时雍摇头。梦里那微风夹落花拂到脸上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是赵胤,在一个尊卑有别的时代,他本不必如此顾及她的感受。这里也没有旁人,他原本也不用伪装。时雍心里突然有些触动。有些人,曾用过无数华丽的词藻来包装对她的喜爱和迁就,却在利益攸关时,一声不响地放弃了她。有些人,什么也不说,细微处却润泽人心。

    赵胤是哪一种人?

    房内只有一盏灯,光线昏暗。

    赵胤径直走到罗汉榻前,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着中衣躺下。

    “大人。”

    时雍从床上起来,将灯芯挑亮一些,走近罗汉榻。

    “你腿如何?”

    她身上着装整齐,一看便知没有入睡的打算。

    赵胤似乎意识到什么,“你在等我?”

    时雍弯唇,“不是说好的?”

    一句小声低语,缓慢带笑,灯火适时晃动一下,扰了赵胤的眼。

    “往后不必如此。”

    时雍将油灯放到罗汉榻前的几上,坐在榻沿,边去挽赵胤的裤脚,“之前看你裤腿都湿透了,膝盖肯定是好不了的。我看看。”

    赵胤唇角紧抿,看着她认真地脸庞,平静地道:“我没有事。你早些睡。”

    时雍抬头,“要不要备水泡一下脚,师父说,热水泡脚驱寒祛湿,对你的腿疾有好处。”

    赵胤轻轻搭下眼皮,“夜深了,不用折腾。”

    时雍杏眼乜斜,扫他一眼,“你可不是会怜惜下属的人。”

    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她本没存什么心思,赵胤却沉默了片刻,严肃地回答她,“裴赋是。”

    做戏做得这么认真周全也是不易。

    时雍问:“那你现在是裴赋还是赵胤?”

    赵胤一怔,时雍脸上笑开,眼睛落在他冰冷的脸上,“是裴赋,就听我的。等着!”

    灯火渐渐炽亮。

    灶间的顶锅里备有热水,时雍出门叫值夜的侍卫帮忙抬了热水进来,又把赵胤从罗汉榻上揪起,拉着他两条腿塞入木桶里,亲自为他熏蒸,再将早就备好的银针取出来。

    赵胤看到那银针的时候,目光不期然瞄了一眼大黑。

    大黑已经被吵醒了,不知何时挪到了罗汉榻的边上,下巴搁在他的鞋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见他看过来,大黑大尾巴一扫,眼珠子动了动。

    时雍看到一人一狗的互动,忍俊不禁。

    “银针,我消过毒了。”

    再次将他裤腿卷高,时雍下针前,又小声补充一句。

    “放心吧,大黑比你健康。”

    赵胤脊背微微僵硬,没有说话,时雍想了想,又在他的后背塞了个枕头,被子也一并拉过去,将他坐得笔挺的身子按压下去,靠在叠好的枕被上。

    “何必时时保持端正姿态?在家里舒适即可。”

    说罢她低下头,认真瞧他屈起的膝盖,赵胤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目光里却似乎有一抹灯火的倒影。

    “上次我问你这膝盖怎么弄的,你不肯明言。如今你即是裴赋,那我便想再问一问,你这腿到底怎么弄的?按说你这么年轻,不该有这么严重的腿疾。”

    时雍说到这里,又抬头扫他一眼。

    “你把我当裴夫人也好,大夫也好,都应当向我直言。”

    在没有现代医学的时代,骨头的疾病最难诊断。而确认病因又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时雍上次就看出赵胤不愿意说,对这件事似有顾及,后来再没有问过,借着这个由头,她才又提了一嘴。

    夜风悄然荡过,烛火闪烁。

    没有人声,房内一片沉寂。

    时雍暗叹一声,果然还是不肯说么?

    “我年幼时贪玩,曾将双腿浸入寒冬冰水,严重冻伤,几无知觉。那时这腿就险些废了。”

    赵胤突然开口,平静地说着,顿了顿,眼皮垂下,“这些年,虽汤药针灸不断,也想了许多法子,但沉疴痼疾,一时好一时坏,实难治愈。如今走路多了,或遇阴雨天气,便又复发。”

    时雍吃惊地看着他,不可置信。

    贪玩?寒冬腊月把双腿浸入冰水?

    熊孩子时雍见过,可熊孩子一般是熊别人,再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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