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5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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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放摇了摇头,“属下早就起过厉誓,要在王爷身边侍候一生一世,决不会食言。”
赵胤轻笑,“你娶妻生子,也不影响你在我身边。”
谢放抬头看着他,目光隐隐有些凄色,如此高大一个汉子,这眼神、这表情看上去竟是有些无辜可怜。
“属下不愿。”
赵胤眯起眼,在床上换了个位置,又仔细审视了谢放好半晌,闭上了眼睛。
“随你吧。”
子夜的无乩馆,静谧一片。
长风幽幽地吹过回廊,凉凉爽爽。
谢放手提腰刀,默默走入庭院,仰起头望向天际的明月,一头长发在风中微微摆动。
暗夜如一口千年无波的古井,隐藏了所有的情绪,也埋葬了所有的心事,只剩谢放没有情绪的一张脸,高高颀长的一个人,与庭院的静物融为一体。
……
次日天不见亮,朱九就到了无乩馆。
他是和娴衣一起来的,六年的时光过去,两个人变化都挺大,看到谢放等侍卫,又是一番欣喜地寒暄和感慨。一直到赵胤起床,他们这才入内去请安。
朱九和娴衣共育有两个儿子,一个四岁,一个才刚断了奶不久。
赵胤先是问起他们的生活,然后才问朱九:“叫你打听的事,可有眉目了?”
“爷!有了。”朱九仍是旧时称呼,一到赵胤面前,他仿佛又变成了当初那个毛头小子,浑然不像两个孩子的父亲,连神色都激动起来。
“朱弘济原是济宁府汶上的县令,进士出身,家世倒也清白。只是这个人性情保守,为官以来无功无过……按说,以他的资历是万万不可能升任通宁远督抚之位的。”
可他偏偏就是升了。
赵胤淡声问:“何人提拔?”
朱九道:“这老小子藏得很深,属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赵胤瞥他一眼,“说重点。”
朱九呃声,“陛下。”
赵胤沉下脸来,朱九这才尬笑,“属下查阅了吏部卷录,发现朱弘济的任命是陛下亲自颁旨,一切皆有章可循,不见异常。最初也确实没有查出什么端倪,不过后来得亏娴衣,让属下发现了一桩诡事……”
当了几年千户,说话都喜欢绕圈子了。
赵胤冷冷扫他一眼,朱九又笑,“朱弘济祖籍汶上,与户部尚书杨荣本是同乡。当年朱弘济上京赶考,曾上门拜会过杨荣,据说是受了杨荣的冷遇,后来便没有什么往来了……可这个通宁远的督抚之位,却是杨荣向陛下举荐的。爷,你说,此事诡是不诡?”
杨荣?朱弘济?朱宜年?
几个人的名字一一掠过赵胤的脑海。
他凝滞片刻,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更衣,本王是时候入宫了。”
……
正当早朝的时辰,宫门前来往的官员众多,赵胤骑着马一路过去,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锦城王回来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了出去。
对四周或友善或猜度或复杂的目光,赵胤一一点头示意,将缰绳交给谢放,着一身亲王朝服大步入内,将其他朝臣远远甩在后面。
赵胤没有去奉天殿,而是直接往皇帝居住的干清宫走过去。
尚未入得殿门,就听到宫内隐约传来光启帝的训骂声,也不知哪个倒霉的家伙大清早惹怒了皇帝。
赵胤缓慢地拾阶而上,走到殿前,拱手行礼。
“臣赵胤奉旨入京,求见陛下。”
殿内安静了下来。
很快,大门开启,李明昌迈出门槛走过来,站在赵胤的面前,与他四目相对。
“殿下……”
李明昌神情有些激动,眼波浮起,好像有话要说,可最终他却是让到一边,朝赵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有请。”
寝殿里很是安静,垂幔重重,无风而动,一缕若有似无的熏香,清爽舒缓地触碰着鼻尖,好似夏日森林的松木,又似水果带来的香甜气息,沁人心脾。
光启帝坐在床沿,衣裳尚未穿戴完整,兴许是方才发过脾气的原因,脸上尚有红潮,目光里也有一层淡淡的怒气。
赵胤站定,朝光启帝行礼。
“微臣叩见陛下。”
光启帝坐着没有动,安静地盯着赵胤,目光中波光闪动,许久他的眼中才跳脱出一抹笑,脸上的笑容也扩大了一些。
“阿胤,你回来了。”
“陛下让臣回,臣不得不回。”
他的声音十分淡然,听不出喜怒,更无不满。
光启帝迟疑一下,“回来得好。正是时候。”
赵胤抬头,看着他问:“陛下叫臣回来,是有何事吩咐?”
光启帝没有说话,就着一身明黄的寝衣拍拍腿站起来,指了一下旁边。?“你跟朕来。”
皇帝勤于政事,在他的寝殿有一个偏厅,常用来处理政务,赵胤看他头也不回地往里走,默默地跟了上去。可是,进殿后他才发现,书案上除了皇帝日用摆放的奏折公文,居然添了许多的画卷,有些已经画成,有些墨迹未干,画中的主人公大多是已故的萧皇后。
赵胤心里一怔,没有说话。
“阿胤别笑话我,这些画还是受了你那个王妃的启发。你们南下的画册送入宫来,朕觉得甚为有趣,便将一些旧事,以画入境,纪录下来。”
光启帝亲手将画卷收好,示意赵胤坐下说话。
赵胤略一犹豫,谢恩坐下。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光启帝淡淡笑开,“你我兄弟,我自不会同你客气。眼下就两桩事情,要拜托贤弟,一是土司之乱。二是……”稍稍停顿片刻,他脸色凝重地从桌案上拿过一卷文书,递到赵胤的面前。
“兀良汗未宣出兵,攻占了北狄牧帕城和卢巴尔,两国已正式开战。”
北狄牧帕城和卢巴尔都在阴山附近不远,直接与大晏接壤。
这个消息,赵胤在来京师的路上,就已然得信了。
两个邻居在这里你死我活,对大晏绝非好事。这个乌日苏意欲何为?乌尔格又是怎么想的?
赵胤与光启帝四目相对,半晌,赵炔叹问:“阿胤,此事你怎么看?”
赵胤躬身,默默将折子放回案上,平静地反问:“陛下希望微臣如何做?”
光启帝眉头微微皱起,凝思片刻,这才道:“这次敖田入朝,阿胤暂且委屈一下。至于两乌之战,朕以为恰是好时机……”
赵炔缓缓抬起胳膊,以手做刀,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有阿胤披甲上阵,必定手到逮来。到时候,我看谁还敢借机生事,再提刀戎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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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928章 喜从何来
五月的京城,热浪滚滚,人心浮躁。
北狄和兀良汗的战争,对大晏百姓而言,只是这个炎热时节里的一桩笑谈。毕竟此战与大晏无关,老百姓大可以作壁上观,嘲一嘲乌尔格招婿引战,笑一笑乌日苏小肚鸡肠。对他国的不太平,大多数人是喜闻乐见的,见不得旁人好是人的通病,无非偶尔唏嘘几声,以慰良善。
更多人关注的是与国有关的土司案。
赵胤入京当晚,斥责了守城将领郑宗的事情,早已传遍。
那个杀伐决断手段酷烈的男人,又回来了。
有赵胤的地方就能掀起一番波浪,人们纷纷猜度“土司案”的后续,竖起耳朵到处打听。
可赵胤自从回京次日入宫见过光启帝,就再无外出,既不出去拜亲访友,也不去京中新贵权臣结交,一如既往地将自己关在无乩馆里。
第三日夜里,甲一从急匆匆从天寿山打马回京,可他敲开了无乩馆的门,人却不动。
刘伯看着漆黑夜色里,老主子那张肃然的脸,内心隐隐有些不安,“老爷,你怎么不进去?”
甲一停顿了许久,突然将手握在门楣上,重重地捏紧,“我跟他没什么可说的。”
刘伯怔在那里,随即笑着圆场,“王爷就是那个脾气,心里对老爷还是十分敬重的,六年不见了。老爷就当真不想进去见见他?”
“不见了。”甲一突然就固执起来,沉默片刻,透过院子望向无尽夜色里无乩院的方向,低低道:“你替我转告他。我回来过。”
刘伯一惊,“是。”
甲一慢慢松开手,默默转身,牵着马儿往长街的另一头走去。
他没有上马,而是一个人慢慢地挪动。那匹老马跟了他许多年岁了,看上去有点瘦,不知为何,刘伯看着月夜下渐去渐远的一人一马,内心突然伤感起来。
这一对父子。
一个远走锦城,一个天寿山守陵。明明心底关心彼此,情感丝毫不比亲生父子少,偏偏谁也不肯多说一个字。赵胤回京,不去拜访甲一。甲一倒是回来了,可却不入家门。
唉!
刘伯慢慢关上门,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庭中的赵胤。
“王爷。”刘伯连忙上前行礼,“老爷,方才回来过。”
赵胤望一眼合上的门扉,“人呢?”
刘伯面色微窘,“走了。”
赵胤没有问他为什么走了,只淡淡嗯一声,“可有什么交代?”
刘伯摇头,“只让我转告王爷,他回来过了。”
顿了顿,刘伯又用希冀的目光盯着赵胤,“老爷是牵着马走的,定然没有走远……”
“知道了。”赵胤看他一眼,“关好门,早些歇了。”
刘伯心底暗叹:“是,王爷。”
做了三十多年的父子,彼此有什么想法,有时候倒也不必明言,就都懂得了。
上次甲一令庚六亲赴锦城就是为了阻止赵胤回京。他自然已经预判到了风险,可是赵胤没有听他的,一意孤行地回来了,那赵胤怎么样,甲一心中定然有数。
父亲顾及儿子,有父亲的顾虑,儿子心中有大义,有儿子的想法。他们谁都说服不了对方,与其如此,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相见,令彼此不快呢?
无乩馆风平浪静了五天,敖田进京了。
光启帝在奉天殿设宴款待敖田兄妹,并请文武百官列席,给足了礼遇。
当然,身为这一场干戈的当事人,赵胤也被宣召前往。
在奉天殿前的玉阶上,赵胤遇到了正准备前往大殿赴宴的白马扶舟。
这是六年来,两人首次相见。
白马扶舟站在玉阶的上头,清俊的脸六年未改,嘴角噙着一丝笑,淡淡地看着赵胤。赵胤略微抬头扫他一眼,缓缓抬步,如同没有看到他一般,神情冷淡,不发一言。
两侧宫人内侍躬身低头,不敢正视,得见的朝臣远远地避开,或是故意放慢脚步,天宇下一片寂静,气氛莫名紧张起来,如弦在弓,一触即发,空气里似乎也能闻到细微的压抑感。
“锦城王殿下。”白马扶舟露出浅笑,徐徐开口,“好久不见。”
赵胤看他一眼,“幸会。”
他脚步沉稳有力,并没有因为白马扶舟和两侧众人的注视有半分改变,直到走到白马扶舟的面前,踏上最后一级玉阶,然后面无表情地与白马扶舟擦身而去,始终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
“呵!”白马扶舟轻笑,看着赵胤的背影,笑道:“本督要恭喜殿下了。”
赵胤停步,徐徐看他,“喜从何来?”
白马扶舟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意,“一会儿殿下就知道了。”
赵胤面不改色,冷冷看着他道:“看来给陛下进言的人,是你。”
白马扶舟似笑非笑,“举手之劳,殿下不必感谢。”
“哼!只怕会叫你失望了。”
赵胤与他对视一眼,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白马扶舟面前。
白马扶舟低低一笑,气氛陡然变缓,四周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
赵胤入席时,光启帝已经到了,与敖田同来的,除了他的妹妹羊仪,还有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子,身着通宁远土司城的异族服饰,面色比羊仪白皙柔和,一看便是豆寇之年,长得也略有几分颜色。
光启帝看到赵胤进来,笑哈哈地招呼。
“阿胤今日可是迟到了,要罚。李明昌。”
李明昌得令,赶紧躬身上前,亲自为赵胤斟酒。赵胤也不推脱,举杯对皇帝致歉,却不解释自己为何来得晚。这一番来去,让众人越发琢磨不透皇帝对赵胤的态度。谁也不知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一杯酒下肚,白马扶舟才姗姗来迟,光启帝却没有罚他,而是对他和敖田作了介绍。
敖田赶紧起身道:“久仰。”
白马扶舟连忙笑称,“不敢。”
继而他继续问光启帝,“不知陛下与贵客谈得如何了?”
直接询问皇帝,一看便知白马扶舟是当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而光启帝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只是笑道:“刀系一族镇守通行远,对我朝多有助益,忠心可鉴。而葫芦寨一案,本是糊涂案。朕以为,中间定有误会,这才召了二位爱卿共赴京师,一是为了说清情由,解开误会,二是为敖田授封,接任刀戎土司一职。”
四下里寂静一片。
敖田也有短暂的凝滞。
敖田今年三十有二,从未到过京师,又在其父的淫丨威下长成,胆量远不如他壮硕的身子来得庞大。入京前,虽有各地土司响应支援,敖田也心知陛下召见他是为了怀柔,他很大可能会接任其父的职务,但一个人深入龙潭虎穴,一切皆有可能发生,这些天来,他其实都过得提心吊胆。
一听能继任土司,他其实已是心花怒放。
奈何,他很清楚能坐在这里,受到皇帝的款待因由是什么。
他此刻已不是他敖田自己,而是天下土司的代言人。
“承蒙陛下看得起,敖田感激万分,可是父亲的大仇未报,敖田不敢贪恋权位。”
敖田说着,视线又望一眼赵胤,哼声道:“锦城王无故诛杀我父,还望陛下能给敖田一个说法。”
光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