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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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人群走了一段路,时雍觉得这样不安全,将身上的褂子脱下来,直接盖住赵云圳的小脑袋。
“你一个人来的?身边的人呢?”
赵云圳有点小得意,骨碌碌的眼黑亮亮地从褂子里露出来。
“少爷我刚丢了几颗响炮,就把他们甩掉了。”
“……”
脑瓜子是挺好使的,知道利用人群混乱的时候甩开随从,可是他有没有想过这样子会有什么凶险?
“初生牛犊不怕虎。以后不许了。”
时雍训了他,却又努力地护着他,不让人群撞到他。赵云圳本能地想要训回去,想凶她,可是话到嘴里,看着她这般使着全力带他去看热闹,便又熄了火,心窝里还有些隐秘的小欢喜。
“算你好命。本少爷不跟女子计较。”
看他装成小大人的样子,时雍忍俊不禁。
“还挺像个男子汉。乖。”
言罢,又捏一下小脸儿。
赵云圳咬紧了牙,哼一声。
————
法场上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时雍抱住被盖了脑袋的赵云圳,挤到娴娘身边,与她和乌婵站在一起,在她不解地看向赵云圳时,无奈地朝她摇了摇头。
乌婵于是不再问,而是转开头,“他们都在。”
四个字很简单,只有时雍听得懂。
是说燕穆的人都在法场上,叫她不必担心。
时雍不赞同地皱眉“不该的。”
这是一个是非场合,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是也理解燕穆他们想要保护她的心思。
时雍回头看一眼黑压压的人群,目光转向监斩台。
除了新上任的顺天府尹马兴旺、推官谭焘、刑部和大理寺官员,还有两个英俊显目的男子。
一个是锦衣卫赵胤,一个是东厂白马扶舟。
两个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儿,可是相比于赵胤那张冷酷无波的棺材板脸,白马扶舟轻抿薄唇一脸带笑的样子,就亲民多了。
圣旨还未下,但娄宝全畏罪自杀后,东厂显然已由白马扶舟实际控制。
娴娘全身缟素,哭得肝肠寸断,若非乌婵扶住,怕已倒了下去。
被押来法场之前,屠勇已经被揍得满脸青紫,不成人样。死字当头,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吓,看着围观的亲人和好事者,他身子籁籁地发着抖,大声喊着爹娘,嗓音嘶哑又破碎,听得人心里难受。
屠家亲眷都来了,在台下齐齐喊冤。
兵丁们拦在人群前面,不让他们近前,互相推搡着,尖叫声声。
娴娘几乎快要站不稳了,揪住乌婵的胳膊哭得瑟瑟发抖。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呀。”
“这份情义,我拿什么去还,呜呜……”
在喧闹嘈杂的声音里,监斩台上的沙漏在静静地流动。
第90章 紧张算无遗策(二)
“午时二刻。”
有人高声报时,那嗓子尖得人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家眷们情绪更是激动,兵丁们拦着吆喝着肃立着,怕最后一刻这些人会受不住刺激乱来。
叫喊的人嘴里只有“屠勇”的名字,那些人也都是屠勇的家眷,石落梅跪在那里,听着耳朵里的叫喊声,发现黑压压的人群里,没有一张相熟的面孔。
不由就想到时雍问她的那句话。
在她行刑时,最舍不得她,最为她痛心的人是谁?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来送她最后一程。
既无留恋,是该走了。她想。
“人犯,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石落梅默默抬起头,看了看监斩官,将视线落在赵胤身上。
“幸得大都督成全,能得个好死。我想给大都督磕个头。”
赵胤面无表情,“不必。”
石落梅垂下头去,身子尽力往下躬了躬,以表心意。
没有骑木驴,而是砍头,对她来说,这是莫大的恩惠。她这一鞠出自真心。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她头垂下去那一刻,人群里突然掠过一道冲天的火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被点燃,一团火焰迅速燃烧起来,落在人群如同投向了马蜂窝。
“啊!”
人群里失声惊叫,
恐慌蔓延,叫爹叫爹的声音此起彼伏——
“火油!”
“有人劫法场。”
“快跑!”
直接拿浇了火油的东西点燃往人的身上丢,谁受得住?
时雍遥遥望了监斩台上的赵胤一眼,示意乌婵带着娴娘闪到一边去。
砰!
巨大的爆炸声传入耳膜,炸得好多人这一瞬都耳朵失聪,听不到声音了。
“有火器。快逃啊!”骚乱四起,人群在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的支配下,再也顾不得持枪佩刀的兵丁会不会抓人了。他们不敢往后方退,全部往监斩台前涌。
那里的兵丁和锦衣卫最多,戒护最严,也最为安全。
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先是着火再是火器爆炸,这声浪与哭声喊声交杂一起,把法场衬得像个人间炼狱。
在大晏,百姓可买鞭炮,但火器是禁物。
贩卖、私藏火器,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自永禄帝登基到如今的光启帝,前后几十年,京师城的百姓都不曾见过这么烈性的火器。陡然爆开,浓烟四起,炸飞的碎屑飞得极远,路边摆摊的一个篷顶也燃烧起来。
“这里不安全,我们得赶紧走。”乌婵皱眉看着时雍,拉住娴娘,利落地往安全地带走,想要离开法场。
“走不掉的。”时雍凝视着混乱的人群。
“为什么?”乌婵不解。
时雍道:“法场上这么多人,锦衣卫还有伏兵,出事之后,是决计不会让人随便离场的。若是人都涌出去,还往哪里去缉拿凶徒?”
这里已然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说不定,赵胤正在等着凶徒前来呢。
乌婵一听,倒吸一口气,“不让人走?是要将大家活活烧死在里面吗?”
“不会。”
时雍说完,看向最初爆炸的那一片人群,只见一人胸口中刀突然倒了下去。有几个做普通百姓打扮的男子被同样便服的锦衣卫卸了凶器,反剪双手跪在中间,剩下的人在衙役们的疏导下有续往两边散开。
“开始收网了。这火烧不起的。”
很显然,赵胤早有预期,人群里埋伏了不少的锦衣卫。
乌婵哼了哼,嘲弄地一笑。
“这位大人还真是草菅人命。”
时雍淡淡说:“这也怪不得他吧,是人都喜看热闹,阻止不了。凶徒突然袭击,更是无法预料——”
乌婵偏头,看着她一动不动。
时雍奇怪地回视,“干嘛这样看我?”
“你竟然为这个刽子手说话?”
锦衣卫名声不好,赵胤更是个手辣心毒的活阎王,在人们嘴里没什么好话。以前时雍和乌婵在一起,没少骂过他。
这怎么突然就转了性?
乌婵觉得不对,看向她怀里的小毛孩子。
“不用管我。”赵云圳小眉头挑挑,“我不会说出去的。”
时雍敲小团子的脑门,望向站在监斩台上的赵胤。
他在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离得不远,时雍几乎能看到他冰冷的眼里迸射出的暗光。
火器被缴获,火也被扑灭了,死里逃生的老百姓出得一身虚汗。
“大都督有令。”
人群里,魏州横刀而立。
“今日在场的人,须得验明身份,核查来历方可离开。擅闯关卡者,斩立决!”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
“午时三刻到!”
报时声尖利的响起,将人群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刑台上。
凶徒闹事劫场,并没能如愿。伤了几人,已有官府衙役将伤者带了出去,剩下的人们,死里逃生——继续心惊胆战地看杀头。
“斩!”
令牌落地,
又重重地弹起,
刚受过凶徒袭击的法场上至少上万之众,刚还喧闹不止,可一声“斩”落,竟忽然的寂静下来,人群屏紧了呼吸,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万千目光都盯着刽子手高高扬起的刀——
阳光落在刀柄上,烁烁发光。
刀落下,
就要饮血要命了。
胆子小的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道“嘚嘚”的马蹄声却从人群背后清楚地传了过来,人未到,声先至。
“刀下留人。”
那是一名策马奔来的小太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小太监骑马从中而过。
到了近前,这才翻身下马,对着惊疑的人群高声呐喊。
“传陛下口谕,怀宁公主与兀良汗王阿木尔巴图大婚在即,为感念天下苍生,不宜再生杀戮。今日起大赦天下,免人犯死刑——”
轰!
人群再次变成了马蜂窝。
一场刑决,几番波折,
如今再来一道陛下口谕,急转直下——
人群兴奋激昂,不论是人犯的好运道还是众目睽睽下宣布的怀宁公主大婚,都足够挑动人们的神经。
时雍几乎下意识望向台上。
赵胤的脸,平静得找不出一丝情绪,冷漠的双眼一如既往让人望之生畏。
看不出意外,也看不出不意外。
而白马扶舟站在他的身侧,一张脸似笑非笑。
“大都督好算计。”
白马扶舟声音很小,在喧闹的人群掩盖下,除了近处的赵胤无人听得见。赵胤没有回应,淡淡看了白马扶舟片刻,眼眸微凉。
“扶舟公子又何尝不是?”
赵胤冰冷的面容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到明日,就该叫你厂督大人了。”
白马扶舟看着台下的热闹场面,眼神里幽光闪过,轻笑一声。
“大都督算无遗策,我得多谢你成全呢。”
————
人犯都被带走,法场上的硝烟散去。
校验和搜身的关卡分了好几个,人群陆续排队往外走。
时雍同乌婵和娴娘走在一起,见娴娘又笑又哭,神色却有些凝重。
“没事吧?”
她这话,好像是在问娴娘。
可乌婵知道,她问的是燕穆他们。
乌婵在人群里观望一下,皱了皱眉头,“应当是没事。”
燕穆是个稳重的人,既然来了,定会想好对策。
但今日刑场发生的事情,谁也料不准呀!
乌婵说得不那么确定,时雍心脏微绷,目光在四周搜索着。
人群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蛇,慢慢往前移动着,关卡上的兵丁们全身甲胄,满脸警惕,根本就没有一个能逃过检查。也就是说,燕穆他们必定要从关卡通过。
而燕穆、云度、南倾……
他们都是时雍一案的通缉犯。
时雍汗毛隐隐张开。
“做什么的?”
“一起的,我跟前面的一起的。”
“你们几个,站住,等一下。”
“你,过来!还有你,都到这边来。”
前面突然喧闹起来,时雍抬头望过去,那个被兵丁叫住的男子头戴斗笠,身形高大,虽说脸上布满了皱纹,肤色也涂染得黝黑了一些,她还是认出了是燕穆。而他手上推着一个轮椅,坐着个腿脚不便的少年,身侧还站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少爷。
是他们。
时雍看了乌婵一眼,“跟上。”
乌婵心里也敲着小鼓,觉得要坏事儿,赶紧扶了娴娘跟上去。
第91章 可疑之人竟是他(二章合一)
大家都在排着队,急着离开,他三个抱着孩子往前挤,自然引来人群的不满。吼的,叫的,骂咧声四起,引来了官兵的注意。
“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啊。”
有个兵丁更是展臂横刀,拦在时雍面前。
“说你呢?别再靠前了啊,闪边上去。”
时雍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抱着赵云圳越过他就走到正在检查燕穆的兵丁面前,将怀里的赵云圳放地上站好,换了张笑脸。
“差大哥,我是顺天府衙门的宋阿拾,这位是我朋友家的杂役,年岁大了,耳朵背——”
“宋阿拾?”
那差爷觉得名字有点耳熟。
可法场太忙太乱,他皱了皱眉,上下打量时雍一眼,一时也没想起来,嗔目怒喝道:
“我管你是谁,没到你们呢。后面排着去,真是,没点规矩。”
他说着不耐烦地摆摆手,转头又叫燕穆。
“你!帽子取下来,这脸上涂的什么玩意儿,多少天没洗脸了?也不怕让人看得晦气。”
燕穆低头,手慢吞吞伸向斗笠,正要揭下,就听到一道童稚的声音。
“慢着!”
说话的人威严十足,只是声音脆生生的,奶声奶气,正是赵云圳。
他不管燕穆是谁,单是因为生气这位兵丁居然敢这么跟他的女人讲话。
兵丁愣愣转头,发现这个小孩儿居然在凶他,嘿一声乐了。
“小子,你在跟爷说话?走走走,爷忙着呢,没功夫逗弄你。你,赶紧把你家小毛孩儿抱回去吃奶,别在这碍事!”
后面这一句是对时雍说的,语气里透露出来的不尊重,把赵云圳气得小脸通红,粉嘟嘟的两片唇抿了起来。
“放肆!知道少爷是谁吗?”
他拉着个小脸,冷冰冰地质问兵丁。
兵丁看这小孩长得好,穿得也好,脾气还这么臭,心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乐了乐,语气也没刚才那么急躁了。
“是谁?说来爷听听?”
“说出来吓死你。”
赵云圳一字一句冷冰冰说完,一只手牵着时雍,一手指着几个兵丁,个子虽小,气势倒十足。
“本少爷要出去,赶紧让路。”
兵丁们对视一眼,仿佛被他小小年纪却蛮横无礼的样子逗得更乐了,有一个甚至笑得前扑后仰。
“我说小子,你哪家的?报出名来,让你爹来领人。否则,今儿就甭走了。”
“哼!”赵云圳冷冷看着他,淡淡地道:“我爹来了,我怕把你们吓死。”
兵丁们看时雍的衣着,不会把赵云圳当成她的儿子,只当她是赵云圳的丫头,闻言嘻嘻地笑,故意为难他们。
“看你们几个就不像是好人,这小子穿得这么好,一看就不是你们家的孩子。差爷怀疑你们是拐子,偷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