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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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点。”时雍默然片刻:“这事不可让外人知道。”
“我晓得,我晓得,贵客尽管放心,不该说的话,自会烂在我的肚子里,不惹麻烦。”
娴娘说着又抹泪,“不瞒您说,听得那些人辱她,羞她,我便想变成个爷儿,打得他们做狗爬才好。”
“不必如此,是她该骂。”时雍说道,缓缓眯起眼。
一碗米饭很快入肚,她放下筷子就起身告辞。
“娴姐,等那小郎回来。你就说,要拿他的东西,就乖乖在这儿等我。”
娴娘不明所以,听话地点头。
她也说不出是为什么,这个小娘子年岁不大,却很是让人信服,一言一行挑不出短处,不由就听了她的吩咐和摆布。这与时雍有几分相似,以至她都没有想过,这会不会真是一个吃白食的人。
时雍前脚刚出门,小丙就发颠般下了楼。
“她呢。她呢?”
“走了……”娴娘还来不及说时雍的叮嘱,小丙便要追出去,“说我是贼,你盗我传家宝玉,比贼还贼。”
街上不见人影。
娴娘拉着暴露如雷的小丙,好说歹说劝住了,一面叫伙计拿药膏给他涂屁股,一面将时雍的话转告他。
小丙气得跺脚,“贼女子。贼女子。”
……
入夜宵禁,时雍小心避开巡查,从铜陵桥经广化寺回家。
王氏刚好起夜去茅房,看到她吓得惊叫一声。
“小畜生,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吓人?”
看来白天没摔疼,不长记性。
时雍冷冷瞄她一眼,王氏连连退了两步。
“你要干什么?”
“睡觉。”
时雍与她错身而过,回屋点燃油灯,将那块从小丙身上摸来的玉拿出来。
果然不是一块普通的玉。
上好的白玉,中间有个篆刻的“令”字,雕功精湛,配图极有气势。
这不是一块玉佩,而是玉令。
时雍看那图案好半晌,头看得隐隐作痛,也认不出刻的什么。
但她死在诏狱那夜,在杀她的人身上,看到了一个相似的玉令。
……
七月十六。
天没亮,宋长贵便被府衙来人叫走了。
时雍头痛了一夜,迷迷瞪瞪地听了个动静,翻身继续睡。
等睡饱起来已是日上三竿。
“出大事了,知道吗?”
“水洗巷张捕快家,被人灭了满门!”
“老天爷,一家九口,一个不留。哪个天杀的这么歹毒啊。”
院子里,王氏和宋老太几个妇人挤在院门口,说得惊悚又恐怖。人群越聚越多,都是来找王氏打听情况的。她男人是衙门里的仵作,这种事情比别人知晓更多,说起来头头是道。
时雍端了水放在面盆架上,凉水拍上脸,冷不丁一个激灵,脑子嗡响阵阵,便生出了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来——
她死在诏狱那晚,醒过来就已托生到了阿拾的身上。
当时,阿拾的尸体就飘在水洗巷张捕快家后门的池塘里。
时雍从池塘爬起来时,没有多想,对阿拾的过往,更是一知半解。更不知道,阿拾和张家小姐张芸儿是闺中姐妹。
如今一幕幕关于阿拾和张芸儿的画面入脑,她鸡皮疙瘩都激了起来。
阿拾死了。
张芸儿也死了。
张家九口全死了。
阿拾就死在凶案现场,是死者之一。
而她这个从现场借尸还魂的人,如今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她的死,阿拾的死,有没有什么渊源?
时雍头皮发麻,四肢冰冷,匆匆套好衣服出门。
不料刚走出宋家胡同,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谢再衡。
“阿拾。”
谢再衡站在不远处,一身青衣直裰衬着清俊的脸,儒雅温润,风度翩翩,看来是好事将近了,一副春风得意的才子姿态。
“你来,我有事和你说。”
第8章 灭门案
谢再衡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单手负在身后,等时雍走近,他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绣帕。
“还给你的。”
时雍低头看着。
谢再衡低声:“你的心意我明白,奈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两家门不当户不对……”
时雍觉得有趣。
她看着绣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记忆模糊。
关于谢再衡,倒是有一些凌乱的画面。
……阿拾和谢再衡青梅竹马。
……谢家搬出宋家胡同住进了内城的大宅。
……谢小郎执了阿拾的手,举手发誓说将来要娶她为妻。
……阿拾灯下绣鸳鸯帕送给心爱的男人,熬红了眼。
……谢再衡要娶侯府的小姐了。
时雍眼皮子发抽,“狗东西!”
谢再衡皱了眉,对她突如其来的辱骂很不适应。
“阿拾,是我对不住你。只是,陈家小姐心悦于我,她的父亲是广武侯,当朝重臣,他家有意与我家结亲,我父亲只是一个仓储主事……”
“你家的破事,我没兴趣。”
冷眼相视的小娘子,一双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满是讽刺。谢再衡打量她,手脚突然拘束,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才好。
他很奇怪。
往常阿拾见了他,大眼睛里总会生出些光彩,小脸儿也会亮色几分,今日为何这般不耐烦?
“阿拾。”
看她要走,谢再衡下意识去拽她。
“我看你脸色很差,是不是遇上不顺心的事,你告诉再衡哥……”
话没说完,看到一双冷漠的眼。
他愣了愣,“阿拾?你……?”
眼前的小娘子唇角上扬,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似的,露出一抹古怪又妖媚的笑。
“再衡哥,你拉住我是想做什么?”
谢再衡倒吸一口凉气。
阿拾的声音向来直来直去,木讷得索然无味,这冷不丁娇软嗓子,一双半含春水半染秋的眼睛瞧来,又魅又妖,会摄魂儿似的,大白天的竟让他有些把持不住。
“阿拾。”
谢再衡神魂都飞了。
等他娶了侯府的小姐,回头再想个法子把阿拾弄进门,做个姨娘倒也甚美——
谢再衡心猿意马,不由得上了手,想摸一摸阿拾的小脸儿。
“我们别置气了好吗?再衡哥是最疼你的,这亲事也非我所愿……”
“是吗?”时雍心里烦躁,戾气上头,嘴角微微上提,拉住他一只胳膊用力反剪,再重重一提旋转,再单手拎了他的领口就像玩陀螺似的转个方向。
咔嚓一声!
谢再衡杀猪般惨叫。
“阿拾…拾…”
“再衡哥,你还要不要疼我?”
“我疼,痛……痛…”
“这只手断了,哪只手疼呢?”
谢再衡看她脸上浮出的诡邪笑意,见鬼般瞪大双眼。
“不,别。阿拾,别……啊。”
他虽是一介书生,好歹也是个男子。可是挣扎几下,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痛?”时雍笑容不变,“受着。”
“来人啦,救,救命!”
谢再衡痛得冷汗淋漓,呼天抢地。
“闭嘴!”时雍眼里是压不住的邪气,表情却慵懒闲适。丢开谢再衡,她拿过那张鸳鸯绣帕,一根一根擦着手。
“就说是你自个儿摔断的。若要声张出去,我就废了你第三条腿,让你做不成侯府女婿。”
说罢,她哗啦一声撕碎帕子,随手一扔。
“滚吧!”
谢再衡捂着疼痛的胳膊,怔怔盯她片刻,狼狈地滚了。
时雍收敛眼神,拍一拍袖子,理一理衣领,低下头又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
从顺天府衙角门走进去,东北角挨围墙的就是胥吏房。午时不到,房里便暗得像是黄昏。
时雍走进去便发觉有些不对劲。
几个捕快围在一起说话,阿拾的父亲宋长贵蹲在地上收拾证物。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的,刮得脸有点凉。
“阿拾。”
一个捕快高声笑着。
“去锦衣卫办差怎么样?”
“一样。”时雍继续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异常清晰。
“时雍死了吗?”又有人问。
“死了。”
“死得惨吗?”
“惨。”
“是不是真像传闻里的那般美貌?”
“死人哪有美的。”
时雍越走越快,脚步终于停下。
她站在宋长贵的面前,地上乱糟糟的。
“这是什么?”
“从老张家里带回来的东西。”宋长贵叹了口气,抬眼看自家女儿,眉头皱了起来。
阿拾脸小,这两日可能没有睡好,容色更显憔悴,人也更瘦了些,下巴都尖了。
宋长贵把她叫到一边,叹了口气,“又和你娘吵嘴了?”
那叫吵嘴吗?时雍没吭声。
宋长贵道:“你娘也是操心你的亲事,嘴不饶人。你跟爹说说,对婚事可有什么想法?”
时雍:“没想。”
宋长贵:“……”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对婚姻大事,一点也不上心。
“不想哪成,眼看快十八的大姑娘了,再找不着人家……唉!都怪爹,当初就不该允许你跟刘大娘去学什么乳医……”
顿了顿,宋长贵下定了决心,“我不能再纵着你了。拿了这月的工食,你下月便不要再出去做事,好好在家待着攒点好名声。”
好名声?
时雍看着这个便宜爹。
“我花你很多银子?”
“没有。”宋长贵微怔。
“我吃你很多米?”
“不多。”
“我招你讨厌了?”
“傻丫头,你是我闺女,我怎会讨厌你?”宋长贵语重心长道:“阿拾啊,你和刘大娘不同。你还是大姑娘,嫁人才是正经事……”
时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着急,我要找个王侯将相。”
宋长贵大嘴张着,合不拢。
这丫头说的是什么疯话?臆症了吗?
时雍别开脸,换了话题。
“这麻布袋里的死蛇,哪里来的?”
闹哄哄的胥吏房,突然鸦雀无声。
空气也凝固了。
要不是时雍提到那条蛇,谁也不愿意多看它一眼。
市井案件繁杂,衙役们走街串巷,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案子,各种无辜枉死的人,凡事见怪不怪。
但今儿在张家,还是有人吐了一地。
那条蛇的丑陋和恶心很难用言语描述。
通体泛着诡异的黝黑,癞蛤蟆一样皱皱巴巴的皮,长满了疙瘩,每一个疙瘩上有血红色的瘤状花纹,像是开着的花儿。
娇艳欲滴,如同滴出的血液。
看到蛇的时候,它在那个女人的身体里。
活的。
褥子上的血与蛇身上的花纹,颜色出奇一致,就好像,它本就该长在那里。
“这蛇是在张芸儿床上发现的。”
第9章 丢掉的绣帕又出现了
张芸儿年仅十六,是张捕快的小女儿,许了城西米行的大户刘家的二公子刘清池,下月中旬便要完婚。她被发现时,赤身死在床上,蛇在她身子里。
宋长贵见时雍眉头微拧,若有所思,走过去小声问她。
“前天晚上,你是不是去张家了?你娘说,你回来都五更天了?”
“嗯?”时雍想了想,没否认。
尽管她也不知道七月十四晚上发生了什么,但她确实是那天晚上死在诏狱,然后附身到阿拾身上的。
宋长贵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只是一叹。
“万般皆是命。回头买些香蜡纸钱烧了,尽个心意就是。”
时雍嗯一声,“一家九口都是被毒蛇咬死的?”
“张芸儿是。”宋长贵皱皱眉头,“其余八人,我也在犯难。”
宋长贵搓了搓自己的脖子,莫名焦灼和烦闷。
他办差多年,这般难控心绪还是第一次。
天没亮,他就去了水洗巷张家。
张家门窗紧闭,满是令人烦躁不安的臭味。
不是血腥,不是尸臭,但比任何一种气味都让他心慌。
除了张芸儿死在自家闺房,其余张家八口人,都在堂屋里,姿势不同,或坐或躺,身体奇异地僵硬着,身上青紫肿涨,面黑光肿,有浓稠的青黄粘液从七窍淌出,表情如出一辙——双眼瞪大,神情惊恐。
张捕头也不例外。
他的尸体坐在一张圆椅上,表情恐惧,绝望。
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便死去。
宋长贵当时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想法。
这不是被杀,是见鬼。
要不然怎么会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死者也没有一点挣扎?
宋长贵想了半天,突然有点乏力焦渴,声音低了许多,“从目前来看,张家九口死状一致,确是死于蛇毒。但除了张芸儿,其余八人身上都没有发现啮齿印,也没有外伤。”
但凡蛇咬,定有伤口。
有伤,毒液才能入得人体,致人死亡。
“这事透着蹊跷。”宋长贵说着唏嘘,“老张一家,死得太惨了。”
张来富是顺天府衙的老捕快了。同僚一场,死得这么不明不白,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时雍看着麻布袋里的死蛇,个头比一般的毒蛇大了许多,形态丑陋、妖异,好像天生就带着某种邪性。
“有人见过这种蛇吗?”
她回头。
胥吏房见鬼般安静。
只是摇头,没有声音。
周明生凑过来,把时雍拉离三尺。
“你别看了。看到它我身上就发怵——”
话音未落,门从外面推开了,
带着一阵凉风,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
“沈头回来了。”
时雍瞅一眼布袋里僵硬的死蛇,和宋长贵一起站起来。
捕头沈灏走在前面,两个同行的衙役捉了一个青衣小帽仆役打扮的年轻男子,一路哭天抢地地喊冤。
“周大头,把供招房打开。”
沈灏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右眼角上方的伤疤,让他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拉着脸从中走过,众人便噤了声。
供招房是府衙里审录证词的地方,周明生跑得风快,合着众人把那家伙推了进去。
“这是谁?”
“刘家米行的伙计。有人指证他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