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2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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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圳抿了抿嘴唇,看着朝他徐徐走近的赵胤。赵胤却低垂了眸子,在众目睽睽下,走到他的座前,单膝跪地。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赵云圳缓缓笑开,“平身。来人,给大都督赐坐。”
赵胤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微有厉色,分明是阻止之意,嘴上却平静地道:“臣叩谢殿下恩典,臣有急事禀报,站着说便好。”
赵云圳看懂了他的意思,眼神示意宫人不必再看座,然后看着赵胤道:“赵爱卿请讲。”
赵胤静静地站在赵云圳面前,淡淡地道:“兀良汗国书今晨送抵大晏,为免误事,微臣没让呈报,赶紧带入宫来了。”
国书直接递送到赵胤的手上,虽然他用了委婉的说法,是怕耽误正事,这才没有按程序呈报给太子,而是由他亲自带了过来,但殿上众臣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赵云圳脸不改色,“国书在何处?呈上来。”
赵胤取出国书,交由殿上的内侍呈到赵云圳手上。
赵云圳当着众位臣工的面拆开国书封缄,只看一眼,小脸就变了颜色。
信上有许多虚情假意的客套话,所叙内容却只有一个。
“兀良汗王巴图告知我国,说他已遣派使臣来我大晏,迎接怀宁公主前往额尔古完婚。”
婚事从昨年拖到今年,兀晏两国休战后,巴图许久没有动静,更没有提迎娶怀宁公主之事。不过,既然怀宁是许给她的妻子,他遣使来迎,也在情理之中。
众臣不明白赵云圳为何会是这样的脸色。
直到赵云圳把拆开的信交给侍者,让他交给赵胤过目,然后徐徐说来。
“巴图遣派的使臣,正是死在四夷馆的兀良汗弘文馆大学士吉尔泰。”
殿上一阵哗然。
大晏与兀良汗交往密切,国书呈递的方式一般有两种,一种是由使臣亲自到了殿前面见皇帝时呈递,另一种是在使臣出发前,先行来函照会对方,给对方一个准备时间,使臣再来正式交互。
这种涉及两国联姻的事情,给对方一个准备的周期自然最好,兀良汗先让人送书信,使臣再慢慢前来,并不令人称奇。
奇怪的是国书后至,使臣先至,而先到的使臣没有知会大晏朝廷,而是穿着一身大晏便装被人埋在了四夷馆的地下。
赵云圳看向众臣,“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内阁首辅曹吉站在班列前方,看赵云圳的目光是朝着他而来的,硬着头皮出列。
“回禀殿下,我朝与兀良汗止战不久,正需休养生息,万不可再起战事。微臣以为,当速速查明真相,平息事端。”
“哦。”赵云圳不冷不热地看着他,“那曹爱卿认为,当如何查?”
方才赵云圳犯困时,这个曹吉一直在说四夷馆的案子,做意见领袖,显然是被赵云圳盯上了,而且,内阁首辅为第一辅臣,御前议事,辅佐储君本是要务,赵云圳问他也是正常。
但是曹吉心里很清楚,这太子爷就是诚心让他为难的。
因为在议事前,他曾单独提点过赵云圳,不要轻信赵胤,以他一人独大,否则必会为国朝招来祸事,可这位太子爷显然已经被赵胤牢牢攥在掌心,根本就听不进他的话。
曹吉眼见自己一番苦心被当成驴肝肺,索性就不再遮掩了,上前跪地道:“案情重大,当务之急,殿下应责成锦衣卫查明案情,将罪魁祸首缉捕归案,给兀良汗一个交代。”
赵云圳看他一眼,目光转向殿上其他人,声音悠悠地道:“曹爱卿言之有理。你们呢?各位爱卿可有不同见解?”
众人面面相觑,目露踌躇。
而赵胤站在殿中,双眼半眯,神情淡然若水,好像没有要发表见解的想法。
众臣迟疑片刻,齐齐道:“微臣并无异议。”
赵云圳坐在上边,看着这些人,轻轻哼了声,“那本宫便依了各位爱卿的意思,将此案连同与兀良汗的国事,一并交由赵爱卿督办。”
话音未落,赵云圳又冷不丁补充一句,“再往后,诸位爱卿说本宫听信权臣一面之词的话,便要改成听信群臣之言了。”
殿上突然安静下来。
众臣被赵云圳噎得说不出话。
太子爷在朝堂上这么说话,自然是没有分寸,可赵云圳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太子,他再没分寸又如何?
曹吉咳了一声,掩饰着不安,又严肃地道:“殿下,微臣还有一言。”
赵云圳朝他看过去,有些不耐烦了,“曹爱卿说吧。”
曹吉看了赵胤一眼,目光掠出几分冷色,“此案不宜拖延太久,大都督最好有个督办期限。”
赵云圳心里一惊。
这是要让赵胤限期破案的意思?
他还没有说话,殿下众臣便频频点头,有人提议,便有人附和。而赵胤行事向来独来独往,从不结党,这些人怕他,私心里又都想看他的笑话。
赵云圳道:“案情复杂,不宜过多束缚……”
看着太子爷的表情,众臣不再说话,只拿眼看着赵胤,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无形压力最是让人难以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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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胤终于开口,“殿下,十日。”
赵云圳轻抽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朗声问:“赵爱卿是说,十日内便可破案?”
赵胤不动声色,点点头。
赵云圳咬了咬下唇,还想挣扎一下,给他个下台阶的机会,“十日可够?要不本宫多给你几日?”
赵胤语气平静地道:“十日足够。”
第474章 缩头乌龟
天亮时才回到家,时雍没有精力洗漱,倒头便睡。这昏天黑地的一觉,一直睡到晌午的饭点。
前面铺子里的香味从大门飘了进来,阵阵饭菜香极是诱人,时雍悠悠睁眼,想撑着身子起床,这才发现胳膊酸麻胀痛,举都举不起来,她又倒了下去。
“小姐,小姐……”
春秀打了帘子进来,对时雍睁大的眼睛对上,吓了一跳。
“大娘叫我来问,小姐要起身吃饭吗?”
时雍道:“我不起身吃饭,难道躺着吃饭吗?”
春秀愣了愣神,噗声一笑,“我去为小姐端水。”
小丫头跑得比兔子还快,时雍都来不及问她想什么,闭上眼睛伸个懒腰,她慢吞吞爬了起来。
她其实没有睡饱,但今日事情多,不能再睡了。
子柔把饭菜端到了厢房里,说是王大娘专门为她准备的,时雍看看这个分量,确实就够她一个人吃,不由诧异。
“我爹还没回来?”
春秀道:“老爷方才回来了,又回屋去了。”
时雍喔声:“他没吃饭?”
春秀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大娘说不给他吃。”
这王氏还在生宋长贵的气呀?
饭菜都没有他的份了?
时雍摇头笑了笑,“你们吃的什么?”
春秀道:“我们都在厨房对付了一口。今儿生意好,从早上忙在现在,脚都没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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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柔道:“我看王大娘对小姐是最好的,这么忙,也没忘了为小姐做吃的。”
时雍抿了抿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王氏对她的好,内心隐隐有些涩意。
从四夷馆出来,宋长贵就去顺天府衙门了。四夷馆白骨堆的发现以及他们的猜测,他需得和府尹通个气,看如何向朝廷呈报。
时雍想,若是这案子大白于天下,那傻娘的事情,就必然难以再隐瞒。若傻娘确实是通宁公主陈岚,到时候,王氏如何自处?女儿是别人的女儿,丈夫喜欢了多年的女人是当朝公主……他们这个家,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这个真相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就摆在时雍的面前,揭开盒子将会带来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
时雍吃完饭,去找宋长贵。站在房门口,看着紧闭的门扉,她轻轻敲了敲。
“爹!”
房间里没有动静。
时雍安静地等了片刻,终于传来宋长贵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了,宋长贵披衣走了出来,双眼通红,一副疲惫的模样。
“阿拾来了。何事?”
时雍看他这样,低声道:“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宋长贵眉头皱成一团,摇头说道:“在衙门里吃过了。”
时雍道:“那爹再睡一会儿?等你醒了,我再来同你说话。”
宋长贵叹口气,在正堂的椅子上坐下来,“睡不着啊。你帮我倒口茶来。我口干得很。”
时雍应了声,眼风瞄着他,倒了茶水端到他面前。宋长贵很少在她面前端父亲的架子,更是很少命令她做事。
今儿他很反常。
时雍见他一边喝茶一边出神,轻声道:“爹,府尹大人怎么说?”
宋长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僵硬,沉吟片刻,放在茶几上,又是重重一叹。
“马大人不肯相信我的话。”
宋长贵的模样很是纠结。
实际上,要不要上报朝廷,这些白骨疑似二十年前失踪的大晏医官及随从一行,宋长贵也是犹豫过的。
而马兴旺不是不肯相信,而是不愿牵扯这件事,怕影响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今儿晌午,马兴旺难得地请了宋长贵在家里用膳,席间还亲自为宋长贵倒了酒,劝宋长贵不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马兴旺说,二十年前可以有一个悬案,如今为什么就不行?他们完全可以怀疑白骨堆是当年北伐之战时留下的士兵遗骸。
既然宋长贵是顺天府最厉害的仵作,那还不是他说了算?他说这些人死了多少年,那就是多少年。他说白骨堆是何时留下的,那就是何时留下的。
白骨又不会说话,更不会出来自证,横竖就宋长贵一句话的事。
时雍听了,微露疑惑,“马大人如此做官,倒真是轻松呢?爹,你就没有问他,若是朝廷查到你撒谎,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宋长贵垂下的眼皮微微抬起,看着她的眼睛,踌躇了一下,说道:“其实,马大人说得没错。”
“什么?”时雍惊异地问:“这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你居然维护他?”
宋长贵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马大人不是让我撒谎欺骗朝廷,而是我确实也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
顿了顿,他神色肃穆地看着时雍,
“试问,为父要如何证据,这些人就是二十年前失踪的大晏医官及随从?就凭一个兀良汗信物吗?这样的信物,兀良汗先汗王当年派发了不少,并无特别之处。白骨又不会说话,单是你我怀疑,并无凭据。如何令人信服?说不服人,那就是信口开河,除了把事情闹大,惹来麻烦,对你我确实没有半点好处。”
时雍听着他辩解,声音越来越大,一双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似阖非阖,唇角也渐渐浮上了一丝笑。
“爹,你怕了。”
宋长贵噎住。
时雍道:“你做了二十多年仵作,你很清楚,仵作的责职,就是让尸体说话。我们有办法让尸体说话的,不是吗?除非你也怕受牵连。”
宋长贵仰头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幽幽一叹。
“阿拾,你年纪还小,不知当年这案子株连了多少人,有多少人因了这事丢了官职,甚至没了性命,家破人亡。马大人的担心不无道理啊!”
————
正是饭点,王大娘的店座无虚席,人手不够,王氏又请了两个堂倌跑堂,几个人在食堂中间川流不息,忙成一团。
宋香坐在柜前后面,将新收的银钱锁入柜子里,猛一抬头,就看到门前几个修长的人影,他们一来,仿佛就将门口的亮光挡住,幽凉一片。
宋香愣了愣,面上露出喜色,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姐夫来了?”
“娘!我姐夫来了。”
小姑娘有把好嗓子,这一吆喝,整个大堂上的食客都被惊动了,纷纷朝门口看了过来。
第475章 如何让尸体说话
王大娘的女婿是当朝大都督不是什么新鲜事,虽然大家伙都不明白她有这样的女婿为什么还要开店,但还是很买她的账。即便那天宋老太在店里闹了一通,也没影响生意,更没有人会赊账惹事。
这家店背后有大都督的阴影,但是食客们没有想到能在店上见到真人,活的大都督……
一个个饭也不吃了,目光随着赵胤的身影移动,堂倌也看直了眼。
赵胤面不改色,似乎也没有要避嫌的意思,从中间穿堂而过,迎着从灶房出来的王氏走过去,朝她恭敬地揖礼。
“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堂上鸦雀无声。
王氏也震住,呆了呆,这才反应过来,笑腻了一张脸,“免礼免礼。”说罢,她又小声问:“大都督来小店,是找阿拾?”
赵胤道:“找岳父大人,有公务相商。”
见他说得坦然,王氏脸上更是笑得仿佛开了花儿。
她家姑爷真是个好姑爷,懂得维护闺女的名声,说找老丈人有公务,一点毛病都没有。
王氏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声朝后院叫嚷。
“阿鸿,阿鸿啊,快带你姐夫去堂上坐。叫你爹出来待客。哎呀我说你们愣着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这一吼,呆滞了许久的众人,终于醒过神来,吃的继续吃,说的继续说,可是眼神还是不住地往赵胤瞄去。
朱九站在门口,看到大都督这“敲山震虎”的行径,摇了摇头,从架子上拿过一把飞镖,头也不回地走到堂中,然后,手轻轻一扬——
那飞镖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从堂中疾速地射向飞镖盘。
咚的一声,正中红心!
众人倒抽一口气。
朱九勾起唇角,随同赵胤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门口。
他知道赵胤今日来这里的原因。岳母家的店被人找事,伤了他的小阿拾,大人记仇啊,为免还有哪个不开眼的乱来,这才亲自来走一遭。那么,朱九便轻松地露一手,帮大人洗洗这些人的眼睛了!
谁不怕死惹了这家店,有如此镖!
……
赵胤过来,王氏开心得手足无措,再进厨房,又飞快地搞了几个家常菜,叫堂倌端到后宅去,犒劳她的女婿。
宋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