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有韶华-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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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永昀笑笑,“我歇会儿。”
复行不多远,就是永昀的马车。车夫见他回来,就将马车暂且驶离了车队,以便停下,供他上车。
永昀踩着木凳上了车,回身喊小卓:“上来。”
小卓一怔,忙摇头:“下奴不敢……”
“来吧,没事的。”永昀催他,“你快些,不然一会儿要掉队了。”
小卓略作踌躇,只得上了车。永昀不管不顾地拉着他坐,边执起旁边小柜上的茶壶倒茶边说:“等回了宫,我跟驯兽司讨你过来吧?”
这话听着像商量,实则也不是商量。因为永昀知道驯兽司的日子并不好过,觉得他必不会拒绝。
然而小卓却立刻摇头:“不……不行……”
永昀倒茶的手一顿,皱眉看看他,先将茶盏递了过去:“怎么了?”
小卓一时很慌,慌到不敢看他:“下奴……在驯兽司……挺好的……”
“我待宫人也不差啊。”永昀道。
小卓头更低了,薄唇紧抿,不说话。他生得眉清目秀,身子又单薄,这副样子让人直不忍追问。
永昀困惑了须臾,松了口:“随你,你不愿意就算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嘛。”
“多谢殿下。”小卓如蒙大赦,轻声道了谢,捧起茶盏饮了口。
而后二人便都没再说什么,复行约莫两刻到了官驿。今晚他们便要歇在这驿站了,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马车一停,宫人们顿时忙了起来。小卓立刻告了退,永昀不着急,犹自在车里歇了会儿。正要下车,视线忽而一滞。
接着他侧首,凝神细看。
小卓刚才坐过的地方,垫子好像按了一小块。他车上垫子是暗蓝色提花缎面的,有了污渍不太明显。可眼下驿馆门口高悬的笼灯刚好投了一缕光进来,就将这块略微泛黑的污渍照了出来。
永昀犹豫了一下,伸手,在那块污渍上按了一按。
再至眼前一看,手指上分明多了一层薄薄的红。
血?!
他心底一震。
小卓受伤了?!
如此再做细想,永昀心底的不安更甚了三分——这伤处的位置,莫不是小卓刚挨了板子?
怪不得他今日骑马都慢!
驯兽司真狠啊,动了刑还不让人歇!
永昀心下愤意横生,不肯小卓再遭这份罪。到驿馆刚安顿下来,就把身边的宦官推了出去:“你去驯兽司,把小卓给我找来。跟他们的掌事说,小卓自今日起调来我身边当差!”
那宦官被他推得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忙不迭地应了一串“哎”,就奔下了楼。
这间官驿很大,上下三层,卧房近百间。但除却圣上与几位殿下和随驾的诸位大人外,也就有头脸的宫人能在楼中住下,余下的一众宫人只得在后院里扎帐子,勉强凑合着。
永昀在屋里一想这个就恼火——这样的住法,怎么养伤啊?
不过多时,差出去的宦官回屋来禀话:“殿下,驯兽司的掌事来了。”
永昀目光一凌:“小卓呢?!”
“这……”宦官神色为难,缩了下脖子,“殿下自己看吧。”
说着他将门让开,领头进来的有二人,一个掌事宦官、一个掌事姑姑。他二人之后却还有个宫女,身子瘦弱单薄,半张脸肿着,指纹清晰可辨。
但永昀目光在她面上一定,还是傻了眼。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沉默无声地跪下去,旁边那掌事姑姑就开了腔:“殿下容禀,驯兽司里没什么小卓,都是……都是这丫头瞎了心。她不知从何处听说在殿下给赏钱给得大方,便说服了与之相熟的宦官,让她乔装打扮去当了一次差。”
“原本约是打算有那一次便罢了,可后来殿下又指名要人,她上头的领事怕被问罪,索性将错就错。”
掌事姑姑说完,上前一步,使了十二分的力气一掌掴下去:“贱|人!还不谢罪!”
“殿下恕罪!”小卓不敢哭,连连叩首,身上颤抖如筛,“奴婢、奴婢不是有意欺瞒,可奴婢的母亲生了急病,若是没钱……”
“你还敢寻这些说辞!”旁边的掌事宦官怒火中烧,一把拎起她的衣领,手就又往脸上招呼。
伴着又一声脆响,永昀一喝:“行了。”
掌事宦官正要再度打下去的手顿住,永昀看着面前的“小卓”,挠头。
这场面,没见过啊。
接着,他看向两位掌事:“你们先下去吧,人给我留下,此事别张扬。”
“诺。”二人应声,依言告退。永昀看着面前跪伏在地的姑娘,等房门一关,就伸手扶她:“你怎么是女孩儿啊……”他声音里带着笑,只觉这事怪有意思的。
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惊悸。
他便又笑了声:“没事啊,你骑马骑得好,是男是女我都可以要你过来。骗钱这事我不跟你计较,你以后别再骗我了。”
这倒给小卓听愣了。
她没想到这位三殿下性子这样好,滞了半晌,迟钝地反应过来:“不行,奴婢……”
几是同时,永昀也反应过来:“啊,我父皇见过你!”
这些日子他总找他一起骑马,当中有两三回都碰上了父皇。她是女孩子这事他可以不追究,放到父皇那里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永昀一时苦恼,又挠起了头:“这怎么办……”
主意却来得也快:“要不这样!”他一惊一乍的,弄得小卓双肩一搐。
“我就……还当调了个宦官过来!给你单独拨间屋子,你自己住,便也没什么影响,你看好不好?”
永昀这般说着,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绝顶。
这么好的主意,怎么就让他想出来了呢?
而小卓自是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才十四岁,家里穷,原就没见过什么世面,骑马的本事是进了驯兽司之后学的,但除了骑马,也没学会别的。
永昀便见眼前这张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很快绽出了笑,她的眼泪还没干,就这么向他道谢:“谢殿下!”
永昀大手一挥:“以后就是自家兄弟,谢什么谢!”
“……”近前侍奉地宦官心情复杂地看了眼面前这位新来的“小兄弟”。
而后就听永昀吩咐说:“你去找些外伤药来给她。”
接着又问小卓:“你身上伤得重不重?我有信得过的医女,可以帮你瞧瞧。”
小卓短暂一怔,遂道:“奴婢身上没伤。”
“还说没伤?”永昀不满,“我都瞧见车垫子上的血了。”
“血……”小卓面色顿时惨白,直连呼吸都虚了。
永昀循循善诱:“你别客气啊。放心,我身边没那么多规矩,很轻松的。”
“不是……”小卓只觉脑中嗡鸣不止,神色愈显为难,想要解释,又难以启齿。
倒是永昀身边的宦官先看出了端倪:“姑娘是不是来月事了?”
这回轮到永昀面色一僵。
他屏息看着小卓,看到她死死低着头,点了点。
“哈哈……哈哈……”他笑得僵硬,故作轻松地一拍大腿,“原来是来月事啊!哈哈……我没往那儿想……”
尴尬又不失爽朗的笑声,让小卓愈发地无地自容。
“没事啊,没事……”永昀强撑着那份从容,“没什么丢人的,你别不好意思啊……”
“……”旁边的宦官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恨不能找只臭袜子塞住三殿下的嘴。
没见过这么会聊天的。
小卓面红耳赤,绣鞋里的脚趾都在忍不住地往下抠。她生怕三殿下继续就着这个话题硬做安慰,赶忙一福:“殿下若没别的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好。”正愁接不上话的永昀立刻点头,“你们收拾间屋子给她,嗯……再找两身宦官的衣裳送过去。记得多叮嘱驯兽司那边一声,给我管住嘴巴,不然有他们好看。”
“诺。”那宦官一揖,自告了退。永昀看着小卓,也不知怎么想的,忽而手贱地碰她肿胀的脸:“疼吗?”
“咝——”小卓疼得倒吸冷气。
。
腊月末,圣驾终于赶在新年之前回了宫。那日正赶上顾鸾染了风寒,头昏脑涨地起不来身,也就没去宫门口迎驾。
楚稷回到紫宸殿忙了一阵就去找她,进殿就听到顾鸾有气无力地问两个儿子:“你们大哥怎么样了?还好吧?”
“……你好好养病。”楚稷皱眉,永昀永昕闻言,回身见礼,他坐到床边,“我听说是因看明颖冰嬉冻着了?明颖疯惯了,你怎么还陪她。”
“我不是为陪她。”顾鸾想坐起身,但撑身就是一阵目眩,只得又躺回去,“是悦颖,最近总情绪不高。我觉着她总这样低落也不好,就拉着她看明颖冰嬉去了。”
楚稷眉头皱得更深了两分:“悦颖又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顾鸾意有所指地睇了眼两个儿子。
“你们先回去歇着吧。”楚稷屏退了他们两个,等他们走远,就苦笑起来,“都说了还要等两年才会出嫁,她这么急吗?”
“相思之苦,自然难受。”顾鸾叹气,到底还是坐不住,扶着额头硬坐起来。
楚稷帮她将软枕垫好,她又说:“再说,个中猫腻你知我知,可她不知。每每见了杨青都跟最后一面似的,我看着都难受。”
番外·八年后(六)(再在竹林后面开一道小门。。。)
为免悦颖积郁成疾; 顾鸾借着过年在纯熙宫中设了宫宴,将宫里的孩子们都招呼过来,又传了杨青进宫; 以便他和悦颖能多见一见。
楚稷初时并不赞同她这样做; 因为若从悦颖的角度看去; 这样的相见无异于饮鸩止渴。见面时心里有多开心,安静下来就会多难受。
可顾鸾说:“饮鸩止渴; 也起码能止渴呀!”
再说又不是真的在“饮鸩”,悦颖的转机已快到了。
就这样,年初三傍晚,孩子们就陆陆续续地都到了。
八年前; 宫中妃嫔被遣散了大半,余下的都不过是想在宫里过清闲日子。这些年宫中的氛围就愈发轻松,尤其在这样的家宴上; 大家说说笑笑,总能玩得开心。
宴席上; 悦颖与杨青并不太说话,只和明颖闲聊。杨青亦不太看她; 被霁颖磨着讲先前出使的故事。
待得用完膳; 外头的天色也已全黑; 宫人们在殿前院后都备了烟花爆竹方便殿下们玩乐;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放下筷子就前呼后拥地跑了。
这日已出宫嫁人的燕歌也在,见状就要跟出去,被顾鸾拉住:“你别去。”
燕歌怔怔:“臣妇去瞧着些,免得出事呀。”
“有宫人们就行了。”顾鸾遮掩道; “你在他们面前也算个长辈了,见了你他们玩不自在。”
燕歌闻言; 只好安坐下来。殿前的空地上,孩子们轮流去点爆竹,点完就迅速跑远,捂着耳朵等着它炸。
杨青身着一袭宝蓝圆领袍立于廊下,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嬉闹。三个男孩子玩得很疯,连一贯沉稳的皇长子都很是起兴,和两个弟弟比着点爆竹,看谁点得最多。
女孩子里霁颖性子最野,起初还是宫人点了烟花让她看景,不多时她就坐不住了,抢过火折来自己点着玩。
明颖对这些倒不太感兴趣,陪霁颖待了会儿就着人去取了冰靴,向霁颖道:“姐姐去后院的湖上滑冰,你若有事,来后院找我啊!”
“好。”霁颖应声,其实根本没顾上看她,有没有将这话听进去也两说。
杨青视线微移,就看到了悦颖。
她站在离明颖并不太远的地方,面前也摆着烟花筒。火折子被她捏在手中,上前了几次,又每每都缩了回来。
杨青摇摇头,唇角不自禁地勾起了笑。
悦颖爱玩,但怕火,除此之外也怕虫子。若玩乐间有这两样东西出现,她就会这样又想一试又频频后退。
眼见她又折返两度,杨青终是上了前。
“臣帮殿下点。”
温和的声音在悦颖身后响起,悦颖猛地回过头,怔怔望着他,将火折子与火石都递过去。
杨青却只接过火石,火折仍捏在她白皙的指间。他轻轻一打,火折即亮,悦颖猛地一颤,火星子落下几点,但火折到底没有脱手。
“别怕。”他衔笑,抬手执住她的手腕,一步步走向烟花。
悦颖侧首,无声地望着他。火光照亮他清俊的轮廓,照得他眼底都是暖的。
她又看了看他的手。
他很小心,明明再往前半寸就能触到她的手,他却只握在她手腕上。隔着冬日厚厚的袄衣,安守住了男女大防。
悦颖抿唇,心底滋味难言。
“呲啦——”烟花的火信在她怔神间点亮,杨青迅速将烟花扔进筒中,一哂:“快跑!”
悦颖蓦然回神,霎时连退数步。刚定稳脚,就闻“咻”地一声,光火直窜天际,炸开一片璀璨。
悦颖深吸气,由衷赞道:“真好看。”
杨青望着一绽即逝的烟花沉吟半晌,笑容复又绽开:“殿下自己点一个?”
悦颖睇一眼他递来的火石,美目流转:“我不,我害怕,你帮我。”
他无声地点了下头。
。
空地另一边,三兄弟终于分出了胜负,是永昀赢了。
比试的过程中他们一直跑来跑去,眼下歇下来,三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永昕的胳膊搭在永昌肩上,边缓气边指着永昀道:“大哥你看,他玩什么都灵,可见是没花什么心思读书。”
永昌抹着额上的汗:“可不是,我看他跟马比跟书熟多了。回头得跟先生说说,给他加功课。”
“哎?!你们俩这是什么话?!”刚坐到石阶上的永昀蓦地窜起来,“输了就是输了,哪有这么算计人的啊!我……我功课也不差!”
永昌嗤地一声蔑笑。
永昕:“是不差,先生要哪天交你就哪天现赶,要求写上千字的文章,你多一个字都懒得写。”
“你……”永昀面红耳赤。
永昌摆手:“不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