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妃虽晚不须嗟-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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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与百姓相反,它却是历代天子最挂心的地方,因为这里面关押的都是对他们很危险的人,危险到他们虽然很挂心这个地方,却还是把它建得离自己远远的。
马车奔向城郊,一个时辰后驶进了一个极其安静的宽道。
白锦玉没想到热闹繁华的长安里还会有如此安静的地方,但是这种安静绝不会让人感觉舒服,森森的威严中透着慑人的神秘,就连耀眼的阳光到了这里好像都不敢放肆了,敛色似的黯淡了下去。
拉车的马儿也自发慢了下来,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驱使着它们。
白锦玉掀起车帘,眼前是一堵五丈高的长壁巍然无限延伸。她仰头,这暗灰色的壁垒仿佛高耸入云,将蔚蓝的天空一分为二,一半是人间,另一半仿佛坟墓。
她放下车帘,一块双层的菱纹锦布,隔绝了车外的肃杀之气。
白锦玉道:“我还以为我们要偷偷摸摸来。”
凤辰微笑道:“这种地方能光明正大来还是得光明正大地来。”
白锦玉叹道:“我曾听说天牢的围墙有三尺厚,火药也攻不破,今日一见果然是铜墙铁壁。”
凤辰道:“就算不是铜墙铁壁,也很少有人能活着从里面走出来。”
“能进去的人想必多数已确凿无疑身犯重罪,自然不太容易出来,”白锦玉停了下,忽而问:“那么这里可是个讲道理的地方?”
凤辰道:“谁都不敢在这里不讲道理。”
白锦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样闻首座还是能够出来的。”
凤辰笑着看她,他就是很喜欢她这种自信。
马车向前又行了二三里,终于停了下来。凤辰先行举步下车,白锦玉看着他的身姿,奇叹世上怎么会有人连下个车都那么好看。
凤辰伸过手,白锦玉握住他的手也跟着下了步梯,迈步中却见凤辰的神色变得有丝不自然,颐雅的眉眼中竟隐约透着担忧,甚至还有一丝……同情。
白锦玉正揣度他为何这样,凤辰以眼尾向右前方指了一眼。
白锦玉顺着他的示意看去,顿时脊背一直。
只见巨大、漆黑、高耸,毫无生气的的两扇狱门前立着八个面无表情全副铠甲的士兵,他们手中的长矛笔直冲天,雪亮的尖刃被猛烈的太阳照得寒光闪闪,仿佛时刻做好了茹血拼杀的准备。
但,这不是让白锦玉震住的原因,真正让她紧张的是这狱门前立着的四个人影,一黑三白,分别是闻宴、千玺、陈雪飞还有一位……居然是闻正严的遗孀穆夫人!
穆夫人怎会在长安?
须臾间,隔着百余米的两方都已看清楚了对面,无声中一切仿若静止,他们讶然地彼此望着,这种对望除了显示出双方都不愿在此刻相遇外,别无其它含义。
“发生了何事?”穆夫人的双眼虽已失明,但她对环境的变化感受却超于常人。
闻宴没有回应,千玺乍喜飞扬的神色瞬间凝注,急忙掩饰道:“没、没什么,我们看见角楼上这会儿站出来几个官兵而已!”
一阵静默,穆夫人转向陈雪飞,道:“不对,我听见前面停下来一辆车。雪飞,你从来不说假话,你告诉我前面来的是什么人?”
陈雪飞当然不会说谎,他可是个差一点就出家当了和尚的人。他迟疑了一下,果然还是如实道:“回禀夫人,车马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当朝赫赫有名的晋王殿下……”
“晋王?!”陈雪飞还没有说完,穆夫人已经惊起道:“那白锦玉可在?”
“另一个人就是她。”
穆夫人听了简直激动得想冲上去:“你是说白锦玉就在我面前?”
陈雪飞默了一默,低声道:“是!”
“好……”穆夫人回首“扫视”了一下闻宴和千玺,手握成拳,神情渐渐出露出一种悲愤。她凌然抬起右手臂,让陈雪飞扶住,一步一步压着步子朝白锦玉走来。
白锦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简直都不能跳动了,穆夫人的每一步仿佛都俨然踩在她的心上。
她转头看了凤辰,凤辰目光平和温煦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仿佛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她很快就镇定了许多。
深吸一口气,她脱开凤辰的手向前迎了上去,恭敬乖巧地道:“穆夫人安好!”
穆夫人脚下一顿,足足定了两个呼吸才从鼻子里发出声音:“你如今是称心如意了吧?”
白锦玉不知如何作答,甚至,她都不知道穆夫人怎么忽然来这一句。
穆夫人道:“你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取悦这个男人吗?”
白锦玉:“我……”
穆夫人绕过她,突然朝凤辰的方向弯身欲跪:“前面可是晋王殿下?”
凤辰连忙拾步上前,拦住她道:“老人家免礼。”
穆夫人随即就站直,这一站完全显示了她刚才的施礼不过是做做样子。
接着,她冷哼一声道:“久闻晋王殿下盛名,想必殿下一定是风采照人、世间少有。可惜,老身的一双眼睛已经瞎了,不然绝不会错失亲睹殿下这可乱人心性、唆人行悖之丰姿的机会。”
凤辰笑了笑,就像完全没有听到她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半点都不生气,还口吻关切道:“夫人怎会在此处?”
这转折听得穆夫人一怔,竟一时接不出话来。
这时,闻宴走上前道:“时隔一百多年,闻氏有后人又进了这处地方,自然要来瞻仰一下。”
他的眼睛瞟过不敢抬头的白锦玉,搀扶住穆夫人轻轻道:“我们回吧!”
穆夫人摇头,就像很怕没机会再说似地道:“你干的事毁了正严!老身的眼睛也是不甘哭瞎的!”
白锦玉愕住。
闻宴深深看了白锦玉一眼,回首再次对穆夫人道:“夫人保重身体不宜动怒,我们回吧!”
穆夫人胸口起伏,大口喘气,在闻宴的搀扶下转身,走了几步她又停住了脚步,再次忿然:“老身还有一句话要说:白锦玉,老身平身最不齿的就是忘恩负义之人。”说完,她继续往前走去。
“且慢。”凤辰的声音响起。
白锦玉偏头望凤辰,不明白好不容易可以送神结束这尴尬的会面,他想干嘛?
凤辰凝了她一眼,提声对穆夫人道:“她绝不忘恩负义!”
“哦?”
穆夫人背朝凤辰,冷冷一笑。
凤辰正色道:“不然夫人觉得我们今日为何而来?”
这话一出,穆夫人定住,甚至转过身来:“此话怎讲?”
凤辰没有直接答话,却道:“夫人、闻山长可知闻首座如今对审查只字不言、极不配合,本王虽不知他为何如此,但却可以笃定他若这样下去只有凶多吉少。”
空气静了一静。
之后,闻宴瞥了凤辰一眼,声音没有起伏道:“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与闻宴不同,穆夫人平息了两口气,再开口声音已软了下来:“殿下方才所言何意?”
凤辰淡淡笑了一笑,并不想回答,拉住白锦玉转身迈上了天牢大门的石阶。
第三百七十八章 心术 9
凤辰素来礼数恭周,像这样不告而别煞是难得,而这都是为了她,白锦玉本来不太好过的心情不禁大为转圜。
人就是很奇怪,前一刻还为他人的指责如坠冰窟,此刻却又可因一个人的袒护而心生温暖,仿佛一切的是非对错都因这偏护可忽略不计,随时都能理直气壮地活在这世上。
虽然是请了御牌,但凤辰和白锦玉此行依然低调从简,只带了府中一个马夫,只用了辆外观极其普通的马车。但是守门的士兵已然从他们的对话中得悉晋王殿下驾临,速速去禀报了主司,故而当凤辰和白锦玉走上台阶时,迎面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就正好启开了半扇。
一个高颧深颊的官员带着几名手下大步从黑洞洞的门里跨了出来,边走边揖道:“卑职参见晋王殿下!卑职有罪有失远迎!”
凤辰道:“本王临时起意而来,不知者无罪。”
几人拜谒凤辰后,眼睛同向凤辰执手的白锦玉眈来,主司迟疑道:“这位……”
凤辰莞尔介绍:“我家王妃。”
主司目光一敛忍住心头一百个不解,立即向白锦玉施礼:“微职失礼,参见娘娘。”
白锦玉不很熟稔地微点头。
这时,身后响起一辆马车缓步停下的声音。白锦玉回首,只见陈雪飞正仔细扶着心绪难平的穆夫人上车,千玺和闻宴从旁立着无声地相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向白锦玉看来,二人的目光之中均是错综复杂。
仅仅是极短的视线相接,他们也转身登上了车子。
白锦玉目送载着翠渚四人的车子远去,此时凤辰已经将御牌示与了天牢主司,那主司不敢怠慢,立即当先领路而行。
一条通道延伸向前,几十步后便转了弯,这方向一转,光线忽地就完全被黑暗淹没了,日光就像突然被人偷走了一般。白锦玉缩了下肩膀,感到周遭骤地变冷,仿若一脚踏进了凉风萧瑟的秋天。
犹如铁灌的岩墙上每隔十来丈点着火油灯,一盏盏火油灯下挺立着一个个威严肃然的士兵。他们紧握兵刃夹立在并不宽裕的通道中,一动不动,即使主司和凤辰到来也没有分毫反应,就像一尊尊守陵的石俑,看了令人不寒而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描述的败味,是终年不见日照所产生的一种潮湿、酸腐之气,味道虽然不很浓烈,却如附骨之蛆一样无处不在,让人浑身不得舒服。
此处是个绝望的地方,没有白天黑夜的分际,也没有一丝生机,关在这里的人多半已心如死灰,所以连想象中的哀嚎都没有,偌大的牢里静得就好像没有人,白锦玉走过一间间关押着犯人的牢房,竟然走出了空谷足音的效果。
不知向前走了多久,在一个廊道的分叉口,凤辰的步履渐渐变缓。
这时,主司伸手道:“殿下请往这边走。”
凤辰把目光从相反的方向转回:“好,有劳。”
白锦玉疑惑地向凤辰方才注视的地方看去,只见那通道两边不再是一间间隔开的牢房,两面都是坚实的壁垒,守卫之人似乎更为彪悍,通天彻地的森严,幽幽深深的不知通向何处。
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主司道:“殿下,前面就是关押人犯闻世的监牢了,”他顿了一顿,加了一句:“此人恐要得罪殿下”
白锦玉和凤辰异口同声道:“大人何出此言?”
主司看着晋王夫妇,停下脚步,站在离闻世监牢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沉色道:“此犯被捕后堂上堂下皆闭口不言,既不认罪,也不申辩,不知作何打算。”
凤辰缓缓向那牢笼投入一眼:“这个听说了。”
“不仅如此,此人犯业已绝食两日。”主司补注。
白锦玉眉头跳了跳,凤辰看向她,白锦玉淡淡一笑:“没事,就算他嘴巴上了锁,我也能叫他说话。”
凤辰当然信她,转而对主司道:“大人多劳。”
主司嘴里道过“不敢当”,带着一行人来到闻世的牢门前。
闻世正背向他们面墙而立,在他头上五尺高处有扇巴掌大小的窗口,一束势微的日光笔直照射进昏暗,闻世就仰面沐浴在那束光线里。
他的身上穿着粗砺的囚服,几缕撕破的雪白料子从衣端末处垂落下来。云绢绫绡素来为闻氏珍视,很多人像爱惜自己的身体一样爱惜着这些衣服,终身穿服不做二选,显然,闻世为不脱下这身衣服一定吃了些苦头。
主司想开口叫喊闻世,凤辰一抬手,阻止了。
白锦玉打出娘胎是第一次来天牢,畏悸之中不免又有些好奇,刚才一路穿行,此刻才正式观察起这牢里的陈设。
其实这里简陋得根本谈不上陈设,牢笼倒是不小,可统共只有两样东西。地上一团乱七八糟铺着的蓬草算是床铺,还有一条跛了腿的凳子,歪歪斜斜的估计扔大街上也没人要。
这两样东西,真的是叫人“坐卧不安”。
听见有人来了,闻宴身子动了动转过身来,他锐利的目光一下就看见了白锦玉,眼睛顿时瞪大了两倍,脱口就道:“你来这里是安的什么心?!”
白锦玉和凤辰互视了一眼,果然,闻世见了她就屏不住了。闻世这时也意识到自己多日的禁言失守了,面上一阵风云变幻。
白锦玉走前一步,笑着迎向闻世神采飞扬道:“我听说闻大首座你犯了奸辱妇女之罪,实在忍不住义愤所以来看看你。”
此言一出,在场者都是一怔,主司等人正想着她为何要无中生有这么说,闻世已经一步冲了过来,双手轰隆一声深深扣住牢笼吼道:“你说什么!”
白锦玉不慌不忙地后退一步,脸上厉色道:“你自己干了什么龌龊事不清楚吗?你一夜污辱了两名万全当铺的女子,人家都向官府告你了,你还装什么不知道!”
“胡说!”闻世又一声怒吼重重拍了下铁栏,直把一根铁栏震得嗡嗡作响,眼睛里几乎蹦出血来,咆哮如雷道:“谁又要害我!先前嫁祸我盗毁那御匾不够,现在又造出这腌臢事毁我清誉吗!”
白锦玉当即灵机道:“哦?盗毁御匾是人嫁祸于你的么?”
闻世吸了一口气,不答。
白锦玉侃侃而谈道:“我知道你这些天绝食和不说话的用意,因为你笃定所有人都认为你是冤枉的,但是朝廷却无力搜集证据还你清白,最后你只能因为朝廷的无能负罪而死。你这是在用自己的命藐视朝廷、嘲笑皇权。”
她这一席话抖出来,包括凤辰在内都吃了一惊。
而闻世依然不说话,不过却冷冷笑了一下。
白锦玉也冷冷笑了一下,她故作思忖道:“不过,人家两位女子不顾清白也要将你的恶行公之于众,这也是挺可信的吧!女儿家家的犯不着拿自己清誉去污蔑你吧,我看闻大首座就不要再装无辜了吧!”
“你放屁!”闻世不禁爆粗呵斥:“我闻世百年名门子弟、堂堂翠渚圣训阁首座,为人岂容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