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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华胥引-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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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府敲敲打打,治丧的唢呐在白幡间大放悲声,我同小蓝混迹在奔丧的宾客中,看到高高的灵堂上摆放了灵位香案,琉璃花瓶里插满不知名花束。

    白色的烛火下,堂前乌木的棺椁在地上映出苍凉影子,宋凝靠在棺椁之侧,漆黑的眼睛空茫执著,紧紧盯住棺中人。不时有客人上前劝慰,她一丝反应也无。

    小蓝问我:“这就是,你为她编织的美梦?”

    我不能理解:“你觉得这是美梦?这明明就是噩梦好吧?”

    我将美好撕碎,让宋凝看清现实。这世上有一种美好能要人命,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女人,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说的不是女人,我说的是华胥之境。

    我本来想将这个道理解释给小蓝听,但他迅速转移话题:“当日你误杀柳萋萋,消沉许久,我还真没想过你能有勇气亲自杀一个人。”

    我说:“因为我发展了,你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入夜后,宾客尽散,天上有孤月寒鸦,抉择的时刻已至。偌大的灵堂只留他们夫妻二人,一个活着,一个死了,阴阳两隔。宋凝苍白的脸紧紧贴住棺椁,声音轻轻的,散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散在白色的烛火中:“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她修长的手指抚过乌木棺面,就像闺房私语:“我本来想,待你凯旋,要把这个好消息亲自告诉你,他们要写信,都被我拦住了,是我私心想要当面看到你如何的高兴。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我要见到你,我有多想见到你。”

    厅外老树上做窝的鸟儿突然惊叫一声,厅中烛火晃了一晃,她用手挡住眼睛,平静嗓音哽咽出哭腔:“沈岸,我们有孩子了。”但并没有真的哭出来,柔柔软软,荡在灵堂之上,像一句温柔情话。她把这句话说给他听,可他听不见了。

    我在她说出这句话时走进灵堂,高高的白幡被夜风吹得扬起,她猛地抬头:“沈岸?”

    我从白幡后走进烛光,让她看到我的身影。

    她秋水般的眼睛映出我红色的衣裙,陡然亮起的颜彩顷刻泯灭,神情黯淡空荡。

    穿堂风拂过裙脚,我看着她:“我不是沈岸,宋凝,我来带你走出这幻境。”

    她脸上出现茫然表情:“幻境?”但只是茫然片刻,很快恢复清明,“我记得你,在苍鹿野的雪山之中,我见过你,你是……”

    我走近她一些,笑道:“你第一次见我,可不是在苍鹿野的雪山之中,宋凝,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我为你编织的幻境罢了。”

    小蓝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漫不经心打量灵堂陈设。

    我再走近她一些:“幻境里你的夫君死了,办起这样盛大的丧事。可事实上,在现实的世界里,他活得好好的,他负了你,和另一个女子成亲生子,你用性命同我做了交易,让我为你织一个你们相爱白头的幻境,你看,在这个我为你编织的幻境里,他果然爱上了你。可一切不过是你的心魔,其实都是假的。”

    我说出这一番话,看到她苍白面容一点一点灰败,眼中出现恐惧神色,这不是我熟悉的、七年后的宋凝。她踉跄后退一步,带倒身后琉璃瓶。啪一声,人也随之滑倒,碎裂琉璃划破修长手指。

    我说:“宋凝,你不信我么?”

    时间凝滞,我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沈岸的死令她如此心伤,她不会愿意留在这无望的幻境。没有什么比深爱的恋人死去更可怕的了,经历了这样的痛苦,现实里沈岸的不爱再不算什么,宋凝的病是心病,只要让她看开,离开这个梦境,她定能很快康复。

    她手忙脚乱将洒落一地的花束捡起来,我要蹲下帮她,被小蓝拉住,而她捡到一半,突然停下动作,只低头看手中大把淡色秋花:“你可知道,一直以来,我都在做一个梦,那样可怕的梦,每次醒来,都恐惧得发抖,原来,我做的这个梦,这一切。”她极慢极慢地抬头,“这一切,都是真的。”

    两滴泪从眼角滑落,她问我:“你没有说出来的那些现实,是不是还有……我的孩子。我有个孩子,他叫沈洛,他死在,一场伤寒之中?”

    我没有回她,她定定看着我,模糊泪眼中攒出一个淡淡的笑,她说:“我要留在这里。”我心里一咯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泪水滑落手心,良久,移开目光,看向堂上沈岸的灵位:“你说这是你为我编织的幻境,都是假的,我在梦中看到的那些,才是真实,可那样的真实,未免太伤了。你说的真实和我所在的幻境,到底哪一个更痛呢?那些真实,我只在梦中看到,也瑟瑟发抖,不能忍受,更不要说亲身经历,倘若如你所说,真有那七年,我是怎么挺过来的呢?我想起这些,便觉得在这幻境之中,沈岸他离开我,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我们至少有美好的回忆,我会生下他的孩子,我想,我还是能活下去,是了,我还是能活下去的,他也希望我活下去。可你让我同你回到那所谓的真实,那样不堪的境地,那个世界里的沈岸,连他都不想要我活着,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宋凝这一番话,我无言以对。只听到灵堂外夜风愈大,树叶被刮得沙沙作响。

    我想救她,终归救不了她。

    她扶着棺椁起来,将手中花束端正插入另一只琉璃瓶,因背对着我,看不见她说话表情。只听到语声淡淡:“听姑娘说,我是用性命才同姑娘换来这个幻境,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若是那样,烦请姑娘一把火烧了我的遗体吧,然后将我的骨灰……将它带回黎国,交给我的哥哥。”

    我张了张嘴,半晌,发出一个音节:“好。”

    五日后,我同小蓝离开宋凝的华胥之境,其间再去过一次苍鹿野的雪山,只因上次时间紧,小蓝还有两处地形没能勘探完。无意之中得知柳萋萋果然未被摔死。说摔下去时挂在崖壁一株妻松上,为一个猎户所救,为报救命之恩,柳萋萋以身相许,和猎户成亲了。

    连柳萎萋都能有个不错的好归宿。

    我对小蓝说:“其实不该杀掉沈岸的,只是没想到即使这样,宋凝也不愿离开这个幻境。我想救她而杀掉沈岸,却害苦了她。”

 第18章

    小蓝看我半响,淡淡道:“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美梦,沈夫人渴望爱她一生永不背叛的人,沈将军在最爱她的时候死去,她怀着他永不背叛的爱活下去,只要度过这一段伤心时日,就是她所求的一辈子的长乐无忧。若不杀掉沈将军,简直后患无穷,你能保证在这幻境中,他能一辈子不背叛吗?”

    我表示惊讶:“你竟然能同我讲这么大一堆道理,你们男人不是都讨厌说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吗?”

    他看我一眼:“有这等事?假如真有这等事,全大晁的青楼都不要想做生意了。”

    我一想,觉得这个回答真是一针见血。

    我握住小蓝的手要离开这个幻境,他反握住我的手,淡淡道:“幻影就是幻影,这些幻影的事,你不用那么较真。”

    他说出这样的话,一双云雁飞过高远天空。

    华胥之境一晃半年,尘世不过短短一天。

    脱离幻境,一泓暖流猛然涌入胸口置放鲛珠的地方,带得全身血液都热起来。那是鲛珠吸食了宋凝的性命,她死了,在这个寂寥的黄昏,只是谁都不知道。

    别院的仆从仍端端正正侍在水阁旁,君玮和小黄则围着琴台打瞌睡,日光懒洋洋洒下来,一切祥和宁静,就像无事发生。执夙看到小蓝,惊喜道:“公子!”惊醒小黄和君玮,一人一虎赶紧上前观赏我有没有哪里受伤。就在此时,不远处水阁里突然窜出一簇火苗,顷刻燎起丈高的大火。

    君玮一愣:“宋凝还在那里吧?”立刻就要闪身相救,被我拦住。

    小蓝低声道:“看来她早已料到最后结局。”

    我和君玮讲述一遍事情原委,看着水阁四周垂搭的帷幔在火中扭出匪夷所思的姿态,突然想起幻境之中,她让我一把火烧掉她的遗体。

    果然是宋凝,不用我动手,入梦前,她早已将后事安排妥当。隔着半个荷塘,惊惧哭喊连成一片,好几个忠心的奴仆裹着在塘中濡湿的棉被往水阁里冲,都被熊熊大火挡了回来。宋凝做事一向仔细,那水阁之中怕每一寸都被火苗舔透了。她要将自己烧成一团灰,装在秀致的瓷瓶子里,回到阔别七年的黎国。

    火势乘风越烧越旺,映出半天的红光,房梁从高处跌进荷塘,被水一浇,浓烟滚滚,撑起水阁的四根柱子轰然倒塌,能看到藤床燃烧的模样,此间安眠的宋凝被掩藏在茫茫火光中。

    民间传说里,这样的故事总会在适时处落一场大雨,可水阁之上的这场火直至烧无可烧渐渐熄灭,老天爷也没落一滴雨,仍是晚风微凉,残阳如血。如血的残阳映出荷塘上一片废墟,废墟前跪倒大片的仆从,没有一个人敢去搬宋凝的尸首。

    我对小蓝说:“走吧,去把她殓了。”

    他看我身后一眼,淡淡道:“不用我们帮忙,殓她的人来了。”

    我好奇回头,看见石子路旁那排老柳树的浓荫下,小蓝口中来为宋凝殓尸的人,将她逼往死地的人。

    沈岸,她的夫君。

    他穿着雪白的锦袍,襟口衣袖装点暗色纹样,像一领华贵的丧服。这样应景的场合。他一路走到我们面前,白色的锦袍衬着白色的脸,眉眼仍是看惯的冷淡,嗓音却在发抖:“她呢,她在哪里?”

    我指着前方水塘上的废墟:“你是听说她死了,特地来为她收殓尸骨的吗?她和我说过,她想要一只大瓶子装骨灰,白底蓝釉的青花瓷瓶,你把瓶子带来没有?”

    他张了张口,没说话,转身朝我指的废墟急步而去,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水阁前跪着的奴仆们慌忙让开一条路。我抱着琴几步跟上去,看见他身子狠狠一晃,跪在废墟之中,夕阳自身后扯出长长的影子。

    越过他的肩膀,可以看到地上宋凝的遗骸,今晨我见着她时,她还挽着高高的髻,颊上抹了胭脂,难以言喻的明艳美丽。

    朝为红颜,暮成枯骨。

    时光静止了,我看到沈岸静静地跪在这静止的时光之中。

    一段烧焦的横木啪一声断开,像突然被惊醒似的,他一把搂住她,动作凶狠得指尖都发白,声音却放得轻轻的:“你不是说,死也要看着我先在你面前咽气么?你不是说,我对不起你,你要看着老天爷怎么来报应我么?你这么恨我,我还没死,你怎么能先死了?”没有人回答他。

    他紧紧抱住她,小心翼翼地,就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惨白的脸紧贴住她森然的颅骨,像对情人低语:“阿凝,你说话啊。”

    黄昏下的废墟弥漫被大火烧透的焦灼气息,地面都是热的。

    我看到这一切,突然感到生命的空虚,无力问他:“你想让她说什么呢?她现在也说不出什么了,即便你想听,也再说不出了。倒是有一句话,她曾经同我说过,新婚那一夜,她想同你说一句甜蜜的话。她刚嫁来姜国,人生地不熟,眼里心里满满都是你。她没有父母姊妹,也没有人教导她如何博取夫君的欢心。但那一夜,她实心实意地想对你说来着,说:‘夫君,我把阿凝交给你,好好地交给你,请一定要珍重啊。’只可惜,你没让她说出口。”

    他猛地抬头。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宋凝恨你,其实她从没有恨过你,天下原本没有哪个女子,会像她那样爱你的。”

    他死死盯着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苍白的脸血色褪尽,良久,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她爱我?你怎么敢这样说。她没有爱过我。她恨不得我死在战场上。”

    我找出块地方坐下,将瑶琴放到膝盖上:“那是她说的违心话。”

    我抬头看他:“沈岸,听说你两年没见到宋凝了,你可还记得她的模样?我再让你看看她当年的模样,如何?”

    没有等他回答,我已在琴上拨起最后一个音符。反弹华胥调,为宋凝编织的那场幻境便能显现在尘世中。我本就不需要他回答,不管他想还是不想,有些事情,总要让他知道。

    这恹恹的黄昏,废墟之上,半空闪过一幕幕过去旧事,倒映在浑浊的池水里。

    是大漠里雪花飞扬,宋凝紧紧贴在马背上,越过沙石凌乱的戈壁,手臂被狂风吹起的尖利碎石划伤,她用舌头舔舔。抱着马脖子,更紧地催促已精疲力竭的战马:“再跑快些,求求你再跑快些,沈岸他等不了了。”

    是苍鹿野的修罗场,她下马跌跌撞撞扑进死人堆里,面容被带着血气的风吹得通红,浑身都是污浊血渍,抿着唇僵着身子在尸首堆里一具一具翻找,从黎明到深夜,终于找到要找的那个人。她用衣袖一点一点擦净他面上血污,紧紧抱住他:“沈岸。我就知道,我是应该来的。”话未完,已捂住双眼,泪如雨下。

    是战场之侧的雪山山洞,他身上盖着她御寒的绒袍,她辗转在他唇上为他哺水,强迫他一口一口吞下。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洞外是呼啸的寒风,她颤抖地伏在他胸口:“你什么时候醒来,你是不是再醒不来?沈岸,我害怕。”

    她抱着他,将自己缩得小小的躺在他身边:“沈岸,我害怕。”

    是雪山之中的那三日,她背着他不小心从雪坡上跌下,坡下有尖利木桩,她拼尽全力将他护在身前,木桩擦过她腰侧,她忍着疼长舒一口气:“幸好。”她吻一吻他的眼睛,撑着自己坐起来,捧着他的脸:“我会救你的,就算死,我也会救你的。”

    华胥调戛然而止,我问他:“你可见过,这样的宋凝?”

    话未完就被一口打断:“那不是真的,我不相信。”面前的沈岸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额角渗出冷汗,身体颤得厉害,却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宇地说出决绝的话,“你给我看的这些,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我觉得好笑,真的笑出来:“沈岸,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心中最清楚罢。她总想说给你听,你却从不给她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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