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魔王娇养指南-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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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想起檀郎那一日站在水上的身姿,长袖善舞,灵动如仙,却悠悠然唱尽了世间情愁。他天生就属于那个舞台,天生就该精益求精、不被凡尘俗务所扰。
斯人如玉,不该蒙瑕。
石星兰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间郁浊都排遣出去。
她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窗外吹进一阵小风,寒气从她身上卷过。石星兰打了个寒噤,站起来自行点起一盆银丝火炭,又将门窗尽数关紧。
在火炭的哔剥声中,书房迅速暖和起来。这种炭燃烧比较完全,即使闭着门窗,里面的人也不容易中毒。
石星兰围在盆边烤火,等双手变得暖热,才从床后的灰壁上抠出一块墙砖,把手伸进窟窿里,摸出来一个狭长的盒子。
盒子上面,嵌着六面铜符。
一般符箓都以上好黄纸制成,但这个盒子不同。每块铜符都打磨得比纸还薄,上面镌着阴文,个个都是天书一般的符咒,至少石星兰看不懂。
盒子入手冰凉。打开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书房的气温至少下降了十度。若非石星兰提前烧炭预暖,这屋子就跟冰窖没什么两样了。
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支毛笔。
这毛笔乍看之下也没甚特殊之处,笔管乌黑无光,毫锋极细,不知什么材质制成。可是笔管顶端却刻着几个叠在一起的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俊有丑;有的面带微笑、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横眉怒目、有的愁眉苦脸,俱是惟妙惟肖,如果放大了看,就仿佛活人一般。
从前石星兰见到这雕刻的第一眼,脑海里就蹦出了四个字:
众生百态。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终于伸手拈起这支毛笔,轻轻将它握住!
而后,她在铺好的纸上写下了“靖国女王”这四个字,而后是一串生辰八字。
没有蘸墨,然而字从笔尖流淌而出,是血一般鲜红的颜色!
石星兰喃喃道:“我要知道靖国女王的生平,事无巨细,不可遗漏。”
她身边明明是空无一人,然而话音刚落,空气中就忽然响起细细切切的怪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快语,男女老少的嗓音都有,但无论怎么听都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与此同时,屋中温度进一步下降,原本燃得正旺的火盆子一下失去热气,甚至火焰都变成了诡异的惨白色!
几息之后,火焰居然具现出一张又一张人脸,但它到底还在跳动,因为人脸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别他们的嘴一张一合,似在说话。
屋里家具表面渐渐凝出白霜,霜花儿向着屋子各个角落延伸,很快就将窗缝和门缝都冻住了。
这时,就算有人趴在外头窃听,也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石星兰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正在奋笔疾书。
她的姿势有些怪异,不似寻常人那样伏案,反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神情冷漠得近乎麻木。
如果燕三郎在这里,大概会用一个词来形容她:
傀儡。
别人写字,都是意在笔先。她正相反,这会儿笔行如龙,倒好像是这支毛笔主导一切,她只不过是个握笔人。
笔下的字迹,也跟她平时的字迹完全不同,每一个都是最规整的模样,就算拿尺子来量,都量不出一点偏颇。
结了冰的屋子、麻木的女先生,工整的字迹、血一般的颜色……
这诡异一幕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石星兰写满七大张纸,耳边的絮絮低语突然消失。
也就在那个瞬间,笔停了,一个字也没有多写。
屋里的寒气飞快褪却,门窗和家具上的霜花儿消失了,连炭盆子里的火焰都恢复了明黄色,热情跳动。
石星兰原本呆滞的眼珠动了动,小嘴一张,一缕鲜血溢出来,沿着下颌滴落胸前。
血的颜色很淡,像是稀释过好几次。
这口血吐出来,她眼里才恢复一点神采,而后大口大口吸气,像是先前一直都在屏息,缺氧太久。
这时石星兰面如败革,唇色发白,印堂反而发黑。她伸手在桌边按了几下,竟然不能借力站起。
她的精、气、神都不见了,便是这样动也不动坐着,都有一种深深的倦怠,恨不得一闭眼从此长睡不醒。
行就将木的老人,大概也是这样的感受吧?石星兰自嘲,抖着手收起纸页,又将毛笔放回盒子里,重新封好。
做完这个动作,她再也坚持不住,一下昏了过去。
……
次日,燕三郎却没去成塾堂,因为女先生病了。
天不亮,千岁就听见石家里传来胖嫂的尖叫声。
不久,白胡子大夫揉着惺忪的睡眼,提着药箱子匆匆赶进石家。又过了不到一刻钟,胖嫂攥着方子奔去药房抓药。
大魔王娇养指南
第85章 代价
整个石家一片人仰马翻。到天色大亮,来上学的孩子们才接到消息:
女先生突发急病,塾课暂停。
青儿又急又怕,见了燕三郎就一个劲儿抹眼泪,问他:“娘亲一定会好起来罢?”
“会。”燕三郎眼都不眨就撒谎。其实他昨晚带着千岁过来,魔女就发现石家书房里的异常,只是她不便突入,甚至都不好靠近。
“她那屋子里阴气极重,像是变成了鬼窟,与外界隔绝。我若是贸然靠近,恐怕跟里面的东西还要有一番纠缠。”她若在全盛期自然无惧,但现在愿力吃紧,千岁就讨厌无谓的争斗,“还有一点最古怪:我能感应到屋里居然还有一丝浩然正气,也不知哪里来的。”
这两样东西根本就很矛盾,却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而不冲突。千岁有感,因此不愿轻举妄动,只晃了半炷香时间就随燕三郎回家了。
现在听这小子毫无诚意地安慰青儿,千岁悠悠道:“小骗子。石星兰要是还能活过半年,我就……”
他假装回身,悄悄问一句:“就怎样?”
其实她好像也不能怎样。“就把身上的钱都给你,一文不剩。”
“那么你现在有多少钱?”
白猫不吱声了。想套出她的家底?哼哼,没门儿。
石家通往后宅的垂花门紧闭,外人一概不得进入,不过苏玉言很快闻讯而来,进入石星兰的闺房。
紧接着,千岁就听见他一声惊叫,声音里满满都是骇然。
起风了。
这是个大阴天,风吹在人身上,能把最后一点暖意都刮走。燕三郎路遇桂花树,只见满地落英缤纷,原本是鲜嫩的颜色,可惜吃了一早上的露水和脚印,已经零落成泥,不久就要归泯于尘土。
……
石星兰大病三天,苏玉言也在她床头服侍三天。
他推掉一切大小事务,专心陪着石星兰,不顾这事儿传得满城风雨。就连陈通判派人找他,也吃了闭门羹。
石星兰醒过来的第一眼,就见到他呆坐床尾,满脸胡子拉渣,哪还有平日的飘逸如仙?
苏玉言见她睁眼,大喜过望,扑过来嘘寒问暖。
石星兰气若游丝:“我睡了几天?”
“三天!”苏玉言眼睛通红,眼下却是一片黑青,“翟大夫都道你有五成机率醒不过来!还好,还好!”
“会醒的。”她自知还有重任在身,不会就这样轻易离世。
苏玉言服侍她喝了一点温水,她本想伸手接杯,一低头却见自己手背形若枯槁,皮肉深深凹陷进去,青筋反而浮了起来,甚至皮肤表面镀上一层淡淡的斑点。
石星兰大惊:“我,我的手!”
苏玉言捂着她的手,低声道:“莫怕,你只是憔悴了些。”
心跳这样骤然加快,都令她难受无比。
石星兰得捂着胸口好半天,那种迫她窒息的虚弱才稍稍缓解。这时她又发现,鬓边垂下的发丝都带出了淡淡的花白,再不复先前乌亮。
“镜子。”
石星兰想拿桌边的镜子过来照一照,可是手才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不敢看。
苏玉言赶紧安慰她:“你先缓一缓精神,万事不急,嗯?”短短三天之内,她的变化剧烈至此,这绝不正常。
石星兰度过了初期的惊慌,也慢慢平静下来,微微阖眼道:“翟大夫怎么说?”
“他说你的身体状况……”苏玉言放慢语速,斟酌了一下,“不太好,不能再用心力了。”
“不太好?”石星兰反倒轻笑一声,“是油尽灯枯吧?”
的确,翟大夫用的就是这四个字,并且诊断石星兰五内衰竭,寿元将尽。
可是原因不明。
“你打算告诉我怎么回事么?”苏玉言苦笑,“若我未料错,可是与戏本子有关?”
“我得了怪病,翟大夫也诊不出来。”石星兰依旧没有跟他说实话,“过度劳损心力,就会折寿。”
苏玉言呆住,好一会儿才道:“那么之前你替我写的那些本子……”
石星兰没吭声,只是笑了笑。
苏玉言懂了,痛心疾首:“你怎不早说!”
石星兰只道“无妨”。那时苏玉言初回云城,需要全新的好本子才能站稳脚跟。她爱他又愧对他,愿意为他付出,哪怕因此落下病根。
“大夫既然诊不出,我们就去寻访高人异士。”苏玉言顿时想起那晚内舱房里的蓝衣人,陈通判都要费尽心思笼络他、巴结他,这人一定有通天的本事,“他们如肯出手,你定能药到病除!”
石星兰一下睁眼:“你要去求那些人?”最后几字,咬音加重。
苏玉言薄唇紧抿。
“我这样拼命,就为了你和那些人撇清瓜葛、划清界限!”她的声音忍不住抬高起来,“你还不明白么,去求他们只是与虎谋皮,最后反被他们连皮带骨都吃得干净!”
她气急之下,连着一串咳嗽。苏玉言赶紧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好,好,不找他们!你也不要再为新本子费心,好好休养,我再找人写过就是。”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石星兰就累了,眼眸半闭,临睡过去前推了苏玉言两把:“你去忙吧。我既然醒了,就没事了。”
苏玉言的确有事,还是许多急事。一直陪到她入睡,他才起身离开。
……
石星兰又睡过了小半天,再次醒来以后,精神恢复不少。
她取来镜子照了照,就在胖嫂胆颤心惊的注视下,她甚至露出一点笑容,再没有歇斯底里。
就这样吧。从她拿出那支毛笔开始,这结果就在她意料之中,不该后悔,也不该惊慌失措。
石星兰让胖嫂去书房取来那七页纸,后者有心劝她,却被她撵了出去。
就是这几张纸,几乎将她的命都夺了去。既如此,她就要将事情进行到底。
除了第一张最上方“靖国女王”那几个字较大,是她亲手所书之外,余下的蝇头小字铺满了纸面,整整七大张,字迹与她完全不同。
她拿起第一张,细细看了起来。
大魔王娇养指南
第86章 不该出现的名字
先前握笔的虽然是她,可是整个过程中,她都不知道笔下写出了什么。
这是正常程序。从前几回也都是这样,她得等到声音消失了、笔写完了,自己也回神了,才能回看纸面上的内容。
这上头记载的是大名鼎鼎的靖国女王生平,果然应了她的要求,“事无巨细”,一桩桩,一件件,以最简要的文字只述不评。
石星兰看得很认真。纵然每句话都是平铺直叙,文字背后却隐藏着一段又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一次又一次诡谲复杂的人心算计。这些,都需要她从简扼的文字当中提要出来,重新渲染铺叙。
是的,石大才女的戏本子,都是这样写出来的。
戏中描写的每个故事,都植根于不为人知的事实。唯其如此,它才真实可信,才杂而不乱,才具备了撼动人心的力量。
靖国女王在世三十三年,在位十七年,是有为之主,可惜不得善终。这类帝王的一生浩瀚,要用有限的篇幅写出来,文字必定精简。石星兰要做的,就是撷其中精华,细写脍炙人口又有争议的部分,并且深度加工,才能折绘出最精彩的戏剧冲突。
那么多年前的帝王秘史,尽管被世人津津乐道,其实就连王宫贵族亦不能靠近真相,从来无人能像石星兰这样细梳因由,甚至许多见不得光的宫廷琐事都被掰开来、揉碎了,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她眼皮底下。
夜色渐深,只看了不足三成也觉热血沸腾,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靖国女王的履历太丰厚,故事太曲折。这个本子一定能写得精彩绝伦!
她闭上眼,将看过的内容反复揣摩,心里已经有了一点构想。
毕竟太过疲惫,她将纸页收起,很快沉沉睡去。
……
女先生身体欠佳,春及堂交给专人打理,私塾也只能暂时停课。石星兰将这半年来的束修都还给学生家长,大家也不好说什么。
燕三郎上门看望,石星兰卧病难起,没有见他。他虽然不到十岁,到底还是个男孩,不好进妇人家的深闺内宅。
青儿哭得眼都肿了。
安慰人实在不是燕三郎所长,他从竹篓里取出两件草药交给胖嫂:“这是姐姐弄来的好药,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希望合女先生所用。”
“哎呀,怎么好让你们破费!”胖嫂只当这对租住在李家小院的姐弟能有什么钱?还“生死人肉白骨”,怕不被信口开河的药行骗了。
燕三郎给得坚决。
到底是人家一番心意,胖嫂推托不过,只得代石星兰收了,然后命人推了一辆双轮小车出来。
车上堆满了书籍。
“石小姐知道你求学若渴,她身体有恙不能亲自教你,愿意将书房里的藏书都借给你看。”
燕三郎沉静的面容上有喜色掠过,难得嘴角弯了起来:“请代我谢过女先生。”
胖嫂指了指推车:“这些你先带回去,看完也就能认字认好一小半。那时,你再来石家的书房自己选书罢。”
燕三郎肃容道了声“是”,又交代一句:“若用我的人参,每次只要半寸长的一根细须就好,连煎三碗匀兑;用得多了,恐药力太强,反于先生有害。”
胖嫂笑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