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临-第9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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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法的存在,对于王府这种统治机构而言,这是为了夯实自身的统治基础,让下方更为和谐。
杀了张达等人以正军律,固然简单痛快,但只会让这种矛盾,更为激化起来。
这种“大家好”的结局,虽然俗套,也会让人觉得不爽利,甚至,于这撕裂的团体之中起不到什么弥合的作用,但至少,可以糊上一层假装很和谐的一张纸;
谁都知道薄纸下面有密密麻麻且还在不断龟裂而出的裂缝,但哪怕是自欺欺人,也是需要它的。
郑凡觉得自己已经表露好态度了,
王爷的态度,凌驾于律法的尊严之上,这是律法中的律法。
…
王爷回到了王府,
很快,
戴立就被喊了过来。
“王爷,属下在!”
“刚刚的事儿,听说了么?”
身为薛三之下的王府第一探子头子,虽然明面上只管着客栈商队那边的事儿,但他的手,不可能那么规矩,也不能那么规矩。
“回王爷的话,属下知道了。”
“替本王查一下,整件事,是不是只是凑巧。”
戴立眼睛一亮,马上道:
“属下明白。”
毕竟,王爷黄昏时要去学舍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少年郎们肯定极为激动地会把这件事告知自己的父母和身边人。
冒山的提亲,以及……
郑凡补充道:
“如果真的只是凑巧,来告知本王一声,如果不是凑巧,就当无事发生。”
“王爷心胸似海,属下佩服!”
“戴老板。”
“在,属下在……”
传闻中,给戴立取绰号的大人物,终于水落石出。
“孤以前,也是靠这些小聪明往上爬起来的,孤也从不怕自己手下人聪明。”
“是,属下明白。”
“但,有些时候,也别太聪明过头。”
戴立清楚这是王爷在敲打自己,敲打自己,证明自己有被敲打的价值,戴立马上拍胸脯继续表忠心。
这时,
瞎子走了进来。
王爷挥挥手,
戴立起身,又向北先生行礼后,这才告退而出。
“主上,事儿,属下刚知道。”
坐在椅子上的平西王爷点点头,
道:
“我没料到,下面的矛盾,已经这么尖锐了。”
“矛盾其实一直都在,事实上,咱们一直做的事情,咱们拼凑起来的这些家底,搁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和司马家差不多。”
司马家夺了天下后,爆发了八王之乱,这个司马杀那个司马,那个司马砍这个司马,还引着胡人进来,最终导致了五胡乱华。
而现在,原本不可能进入诸夏之地,怎么打都打不进来的蛮族和野人,已经在王府下面当上标户了,郑凡在时,那无所谓,平西王大旗一升,内部矛盾完全能压得住,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而一旦平西王爷出了什么意外,那这个摊子在以后很可能就会变成巨变的关键。
且这种矛盾,还会伴随着人口不断地吸纳而继续加剧。
“没办法去弥合么?”郑凡问道。
朝堂上的皇帝想玩儿,可以拉几方打擂台自己当裁判。
但他这是军队,继续放任下去,隔阂更加严重后,很可能会演变成一方对另一方的隔岸观火见死不救。
瞎子开口道:
“主上见过打铁么?”
“自然是见过的。”
“千锤百炼,才能褪去杂质,成就真正的精炼锋锐,弥合裂缝,团结各族群的方式,有,也很简单。”
郑凡笑了,
有些玩味地看着瞎子。
瞎子假装自己“瞎了”没看见,
自问自答道:
“不断地……对外战争!”
第六百一十九章 配不配
指尖,春的尾巴所残留的最后一点点宛若染上青草汁带着些许腥气的芬芳终于消散,伪装得人畜无害的夏日带着看似懵懂憨厚的神情降临。
随之而来的,是积攒了半年后,一场又一场绵延而下的雨季。
就是乾国的文人们面对这种连续不断地雨水“鞭挞”,也失去了把玩春雨时的兴致,对于绝大部分的黔首而言,依靠着门框坐下,看着屋檐下似乎永不会断裂的珠帘是如今真正能做的事儿了;
若是觉得苦闷,
大可将目光放的长远一些,雨幕之下,依旧有人在泥泞中摸爬滚打着。
……
梁国国相朴季去年入冬时就病倒了,当时情况十分严重,很多人都认为他可能迈不过上个冬季;
年迈、重病,任何一个单独取出来,对于冬日而言,都是一个坎儿。
春夏秋冬四季,唯有冬,可以在前头加一个“过”字,过不去,就过不下去了。
但最终,老国相还是挺过来了,毕竟,难过的冬是对于普通黔首而言的,老国相靠着各种补药,到底是撑了下来。
但这身子骨,是真的硬朗不起来了,只能时不时地趁着短暂的老天放晴时被家人抬出来晒晒太阳,驱散驱散身上那鼻子闻不到但肉眼却可以清晰看见的“霉味”。
人走茶凉,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老国相病了后,原本代表着梁国朝政一极的势力,开始快速地呈现出树倒猢狲散的势头。
想当年,是老国相和新国主一起发动的政变,推翻了先国主,勒令先国主自缢,随后,梁国和楚国还爆发了战事,在燕人的帮助下,小小的梁国扛了下来。
且因为接下来燕楚大战,楚人大败,使得楚人一直无力再向西照料这位隔着齐山山脉的小邻居。
而梁国,也因此彻底倒向了燕国,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燕国附属国,梁国国主有三个儿子,二儿子是嫡长子,这位嫡子,已经被送到了燕京为质子。
推翻身上有着熊氏血脉的先国主,再挡住了楚人的清算,甭管里头到底有没有燕人的帮忙和出力,且普通百姓甚至是普通的梁国官员也不会去分析思索什么大国博弈的局势;
总之,在前几年里,老国相和国主可谓是真正意义上在梁国国内树立了极高的威望。
但伴随着老国相抱恙,昔日的盟友,梁国现任国主毫不犹豫地开始对老国相一脉进行了分化瓦解。
冬天时还只是在观望,放放风;
春天时则开始如地上嫩芽新生一般,逐渐挠出了动静;
等到如今,入夏了,一招招手段,就如同这一场又一场雨一般连绵不绝,声势浩大得……让人觉得有些麻木。
对此,老国相倒是能够泰然处之,没有做任何的反抗,一来是反抗无用,自己这一派系是因为自己这个领头人身体出了问题导致的自我先行分崩,根子在自己身上,且自己的几个儿子们也没那个能力去支撑起局面,在这个局势下,安静地承受,到底还能给自家本家留一个体面,派系散了就散了吧,儿孙还能得到保全和礼遇;
二来,老国相在前年原本想着和楚国缓和一下关系,身为小国,长袖善舞精心做到以小侍大才是真正的小国生存之道;
为此,在燕人眼里,老国相难免就有些“不知好歹”。
新国主是杀了自己哥哥上位的,和楚国本就有无法解开的仇恨,故而早早地就决定踏实倒向燕国,身为国主,他的利益和未来,其实和臣子,甚至有些时候和梁国,都是不同的。
且燕国新赴任的南门关总兵冉大人,迫切地想要伸手进南方诸国,因其代表着燕国的意志,所以很快的就和国主站在了一起。
有了燕人明面上的支持,新国主踢开老国相,在梁国内完成“乾坤独断”,那近乎是必然的,或者说,任何一个一国之君,只要脑子还正常,就必须会本能地收紧自己名义上本就该有的权力。
“父亲。”
今日,又是晒太阳的日子。
老国相被自己的小儿子带着仆人抬到了院中庭院内。
“蒲将军因贪污军饷,被勒令归乡了。”
老国相对这一则消息无动于衷,哪怕蒲将军是他们这一脉最后一位实权将领。
梁国的兵马本就不算多,和楚国闹掰前,全国上下正军也就不到两万,在燕人帮助下扛住了楚国后,梁国在一定程度上扩种了正军,编制上到了四万。
国主似乎还想继续编练新军,因为那位冉总兵想要将南门外以南的梁国、赵国、齐国、魏国等诸国合纵起来,组成一个诸多小国的联盟,名义上,由梁国国主来担任这盟主;
当然,实际上真正的盟主,自然是燕国。
见父亲没反应,小儿子又开口道;
“父亲,儿子担心,国主将要对我朴家动手了。”
老国相闻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不是不能说话,病很重,但脑子,还算清醒,口齿,也算清晰,但他实在是懒得和自己这个儿子费什么口舌。
实在是……没什么意义。
人呐,不能太聪明,太聪明的话,再看看自己的儿子们,总会觉得蠢得实在是一塌糊涂,就会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亲生的?
“我爹,也常常会有这种感觉,不过,他和您是反着来的。”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似乎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老国相循声看过去,发现不知何时起,自自己身后站着一位俊美的少年郎,少年郎身旁还有一位女婢。
老国相不是什么高手,身体现在又不好,被人悄无声息间来到自己身后,算不得什么讶事。
谢玉安上前,在老国相身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出一个橘子,开始慢慢地剥。
小儿子朴成马上禀告道:
“父亲,这位是大楚谢家的少主。”
“作死……”
老国相吐出这两个字。
朴成面露尴尬之色。
谢玉安则笑道:“可能,在朴老您看来,朴家现在什么事儿都不做,才是最稳妥的,最起码,可以保全个朴家的富贵,毕竟,梁国国主能坐上那个位置,也是靠着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但朴老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儿,您不是一个人,甚至,您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朴家,您能放下那是因为您自觉还有脸面;
嗯,我也觉得,您这个选择是明智的,毕竟,您那几个儿子我都接触过了,真的很蠢;
这蠢得,就跟我看我爹一样,有时候我也总是在想,我娘当初是不是给我爹戴了顶帽子,否则他怎么可能生了个我这么聪明的儿子?”
“……”朴成。
老国相脸上则露出了笑意。
“其实,我不是您儿子请来的,您不发话,找您儿子,也只是浪费时辰;
是,
现在是燕人势大,我大楚又刚刚在那平西侯……哦不,现在他已经正儿八经封王了,大楚又刚刚吃了败仗。
但这就和天要下雨一样,雨水不下,就要干旱,是旱灾;雨水下多了,就要内涝,是涝灾;
可问题是,这世上总有一群人,他们不是靠天吃饭的,也自然不用去理会这天,到底下不下雨和下多少雨。
你可以觉得他们目光短浅,可芸芸众生,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时,
一名身着甲胄的将领走了进来,其人身材魁梧,站在那儿,就有一股子铁塔之气。
这个人,三爷是认识的。
当年三爷在梁国以燕军客军的身份帮忙打仗,梁国还给三爷封了个将军,只不过小国的封赏,三爷是瞧不上的,打完仗后,马上就带着扈八妹回晋地找主上去了。
而这位蒲将军,则是当初薛三抗击楚军时的搭档,这人武勇强悍,且精通兵法,和薛三配合时,一正一奇,效果很好。
且这位蒲将军,最早就是老国相提拔起来的,从一个良家子,成长到如今。
很显然,当梁国国主打算清理掉他这个国相一系余孽时,他选择了反抗。
谢玉安掰下一片橘肉,送到老国相嘴边,老国相张开嘴,吃了。
“您老了,您也病了,您就安安心心地享个晚福,另外,再跟您透个底,这次,我打算玩儿个大的;
乾楚两国这几年被燕国欺负得狠了,心里头,可都憋着一股气呢。”
老国相咽下了橘肉,道;
“燕人是狼。”
“可不嘛。”谢玉安附和道。
“楚人是狗。”
谢玉安耸了耸肩,不评价。
“乾人是猪。”
谢玉安:“哈哈哈哈………”
笑完后,
谢玉安看向老国相,
问道:
“那梁人呢?”
两行清泪自老国相眼眶边流淌下来,
喃喃道:
“什么都不是……”
…
老国相被软禁了,被自己的亲儿子,软禁了。
可笑的是,
朴成在软禁老国相前,还特意入了一趟宫,向国主表达自己的忠诚。
国主大为受用,对朴成进行了未来的政治许诺,同时,暗示他将自己的父亲,暂时软禁起来。
国主当然不会直接说“软禁”这个词,国主说的是,最近多雨,外头湿气重,让老国相少沾点湿气对身子不好。
梁国国主不知道的是,来自楚国的谢家少主,此时就堂而皇之地住在老国相家里。
他一直提防着的老国相,也正是楚人所提防的对象。
谢玉安正在煮茶,
在其面前,坐着朴成以及其两个哥哥。
虎父无犬子,也只是说说而已,事实上,虎父犬子的例子,往往更多,当爹的能耐太大,哪怕儿子已经比普通人优秀很多了,但在对比之下,依旧会显得无能。
但这里虽然是朴府,但朴家仨儿子,只能位列陪坐。
在谢玉安对面坐着的,且能让谢玉安亲自烹茶来招待的,是一位乾人。
“听说,孟将军曾和燕国的那位平西王爷交过手?”
来人,正是孟珙。
孟珙如今是乾国的统制大将,相当于燕国的总兵。
孟珙笑道:“惭愧。”
当年在绵州城,他确实是和彼时还只是翠柳堡守备的平西王交过手。
绵州城是守住了;
但那一支土兵,却损失惨重,且福王的脑袋,也被搬了家。
若非那时乾人因第一次绵州城破丢了大面儿,再加上老钟相公的赏识和保护,可能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