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度玉门关-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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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的密径似望不到头,三人就这样走着,一路都无多言,只有步履的回音飘荡在头顶上。差不多半日过后,密径陡而转折,三人不过稍作歇息,便又继续前行。
地底道路不见天日,羌浅没了对时间的概念,两条腿只是不停地迈着步子。她不记得自己与戚烨及雷霆在密径中走了多久,却在思绪变得有些浑噩时,见到远处出现了一团光晕。
密径在此处分岔两路,戚烨道声“走这边”,引领羌浅与雷霆两人行往一侧岔路。这条路相较之前走过的路要短了许多,三人没走多远又遇到了另一个岔口。如此兜转过三五个岔口后,道路终至尽头,一座斜坡横在眼前,坡上立着一道高门。
三人走上斜坡,戚烨触动了门旁机括,高门向一侧旋开。羌浅只觉眼前一亮,视线所及均是熟悉的景物,原来这条岔路正是通向了戚烨小宅内的书室。
“雷少侠有伤在身,不要再多做走动了,请暂时先在这里等候。”戚烨将雷霆安置在前厅,与羌浅行至小宅门前。
此刻已至暮时,斜阳光芒所剩无几。途径小宅的侍卫见戚烨归来,俱是惊喜万分,即刻有人匆匆去为雷霆取来各种伤患药物,又将雷霆引至客居。
再过少顷,蔚翔与丰飞两人均来到戚烨面前。得知蔚翔等人安全归来,戚烨稍显安心。丰飞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向两人微一颌首,低声吩咐写事宜,两人便即离去。
戚烨待蔚翔与丰飞两人走远,抬目看一眼羌浅,浅淡笑道:“这身衣服真是太丑了,你还是快去换下吧。”
羌浅低头看看自己身着的粗布衫,也“噗嗤”一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她随即便推着戚烨走回小宅内,与他换上了清逸的白衣,又为他理好衣襟。戚烨用右手拨动她的鬓发,掸下其间沾染的尘埃,静静问道:“还有精力么?”
羌浅不解道:“有,怎么?”
“那与我去一个地方可好?”
“去什么地方?”
“离开这里太久了,我想去看一看那位老人家。”
……
羌浅与戚烨两人绕至小宅后方,从平坦小径一路走向清风寨前侧。
实际上羌浅并不知道戚烨口中的老人家是谁,她直至穿过数栋楼宇后到达了领地的边缘,才忆起初到清风寨时,自己曾与戚烨一同见过一位刷马的老者。
仍是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子,身材枯槁的老者依旧在院中背对两人而坐,沉默无言地清刷着一匹骏马。
戚烨远远坐在院落外看着老者,同样一言不发,半晌沉寂后道:“看来他还是老样子,仿佛无论这世上发生什么事都与他无关。”
他以柔和的目光看看羌浅,而后道:“你定是疲惫了,去休息吧。”
“好。”羌浅浅浅一笑,推动戚烨向来时路走去。但两人没行出多远,又见丰飞朝二人走来。戚烨微微凝目,对羌浅道:“我有些事去做,你回去等我。”
“有什么事很紧要,非要今日去做么?”羌浅忧虑道。
“算不上紧要,只是唐苏来了,需去见她。”
“唐苏?!”羌浅立即惊呼出声。
戚烨淡漠地点点头道:“你昨夜见到她时,她就是向玉门关来,今日来见我,并不出奇。”
“你不要去见她!”
“为什么?”
“我怕……我怕她再伤害你!”
“那你说怎么办?”
“我同你一起去!”
“好吧,那就一起去。”戚烨笑了笑,“我倒是担心她会再说什么话激到你,上一次你被自己的内力反噬,可不是闹着玩的。”
羌浅没好气地翻翻眼眸,嘟囔道:“那还不是因为她总是喊着要杀我……”
“好了,走吧,我想上次她见识到了你的厉害,不敢再去杀你了。”
……
两人随在丰飞身后走入清风寨正中的殿宇,便看见唐苏已在殿内等候。
唐苏仍做男装打扮,她见戚烨到来,讷讷地转过身,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了句“烨哥哥”,低垂双目向前走了两步。
羌浅站在戚烨身侧,她看着唐苏一步步走来,胸中不知怎的就又生出了郁结,两只手紧紧握成了拳。
唐苏用眼尾余光看一眼羌浅,完全没了彼时的气焰,更破天荒地低声道:“羌姑娘,之前的事,对不起了……”
唐苏与先前判若两人,只教羌浅倏地一愣,她简直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这人就是自己所识得的那个唐家十三小姐。
“烨哥哥,你的手好些了么?让我瞧瞧好么……”唐苏离得戚烨又近了些,抬起头时,眼眶里已满是泪水。
“你呢,你的手腕好了么?”戚烨宁静地望着她,眼眸中看不出任何的波澜。
唐苏的右手捂起左手的手腕,讷讷道:“早已好了。”
“我也一样,早已好了。”戚烨道。
“烨哥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唐苏翻过戚烨的左手,瞬间泣不成声。
“都过去了,你不用再介怀。”戚烨仍是淡淡道。
“如此说,你是原谅我了?”唐苏撑起泪目。
戚烨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只流露出幽远的瞳光:“这些日子来,你都在做什么?”
唐苏哭泣的眼眸刹那间凝在戚烨身侧一点,像是突地失了神,口中喃喃道:“我……我在找你……你说你要回大漠去,我就到大漠来……”
“那你现在见到了我,就不该哭了。旅途劳顿,你今晚就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戚烨说罢便让羌浅推行自己出了殿宇,与唐苏分离。
唐苏也没像以往一般纠缠戚烨,默默随着丰飞离开。
……
羌浅推着戚烨走在回行的路上,内心中总有些一样的感觉。
“怎么不说话了?”戚烨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今日唐苏很不一样。”羌浅不安地答道。
“没错,她是与从前很不同,我想她的到来或许也同东厂有关。”
“又关东厂的事?!”
“只是猜测,算不得准。”戚烨遥望天幕,“我想曹千流应是已得到了唐自傲手中的羊皮卷宗。而唐自傲与雷厉二人,如今也很可能被曹千流所擒。”
羌浅也随他看看天边,却见苍鹰疾风从星月中穿梭而来,在啸唳几声后停于戚烨的轮椅扶手上。疾风的脚踝上绑缚着袖珍的信筒,羌浅助戚烨解下信筒,从中倒出一枚纸卷。
戚烨看过纸卷,眉宇舒展道:“想想是谁的消息?”
“你明知我想不出,还不赶紧告诉我。”
“你果然是与幼时一样,让你动脑子实在是太为难你了。”戚烨轻叹着摇首,目送疾风远飞。
“喂,你总说我幼时,我小时候的事你又怎会当真知道!”
“我就是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你想告诉我就说,不说就算了!”羌浅撅撅嘴,两只手从戚烨轮椅的背脊放开,故意跑远了几步。
“羌姑娘,你就打算把我晾在这里了?”戚烨回过首,也提高了音调。
“哼,你总是欺负我,我也要让你尝尝这种滋味!”羌浅又向后退了退,与戚烨间的距离更大了。
“你还真是傻得可爱。”戚烨转回头,恰巧看到有巡夜的寨众经过,于是便令寨众推动轮椅,径直向前而去。
“哎?!你怎么真走了?!”羌浅见戚烨不再看她,连忙着急地迈步去追他。但她转念一想,只觉得自己总是受气的那方,心下又是不忿,旋即便停下了脚步。
走吧走吧,就让我晾一晾你!她一面在心里暗暗想着,一面背过了身,朝着与戚烨相反的方向走去。
然而她还没走两步,就听闻身后忽然传来了剧烈的咳喘。那声音不断涌入她的耳朵,直教她的心立时揪起。那些阴暗的小心思一下子全跑没了踪影,她一个飞身便跃至了戚烨身前。
戚烨已停了下来,正低掩着首咳嗽,见她归来只虚弱地侧目睨她,看来正处于苦楚之中。羌浅只见戚烨的衣袖上出现了暗色的痕迹,她再垂目去看戚烨挡在唇边的手,竟惊觉他的指缝间有血迹淌下。
戚烨背过了脸,声音极度虚弱道:“你不是要晾着我么……”
羌浅伏在他膝边,看着他憔悴的样子,一时间懊悔到了极点:“那都是我有意说来呛着你的,你不要听那些话!”
“你想什么我当然知道……”戚烨仍不去看她,“我只是太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还能撑很久……”
“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羌浅惊慌失措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顾一切地握住了戚烨的手,就要提起丹田内的真气送入戚烨体内。
“不必了……我的身体只能是这样了,回去吧……”戚烨却把手抽回,令那名寨众继续推动轮椅。
“让我来……”羌浅不待寨众启足,已把双手搭上了轮椅背脊,涩声道,“这本就是我的事……”
☆、第39章 夜半的影
小宅后的石亭内,羌浅坐在了戚烨的膝上。这时她已为他抹净了唇边的血,他的苦楚也暂时过去,不再继续咳喘。
“今夜又是月圆了呢。”羌浅望着天上的皓月,不由自主地感叹。
圆月时时有,可她能与身侧少年共赏的时光又还有几度呢?
戚烨也举头望月,以轻弱的气息撩拨着羌浅的耳根。他从身间取出那支奇异的短笛交到羌浅手中,淡淡道:“这几日你疏于练习,是不是已将指法都忘光了?”
“才没呢!”羌浅的指尖拂上笛管,“你看着,是这样、再这样、然后再这样,对不对?”
戚烨摇头笑笑:“是这样、再这样、然后再这样。”
“明明差不多么!”
“明明差很多。”
“呐,我是不是可以吹吹看了?”羌浅挑挑眉。
“好,你试试。”
“别笑,我很认真的!”羌浅把笛管置在了唇边。
“我不笑,保证不。”戚烨听着断了气又走了音的笛声,笑意更浓。
羌浅吹奏了一阵,忽而放下短笛,极严肃地看向戚烨:“那个……你说过的话,该都还记得吧。”
“我说过什么?”
羌浅似是有所指地拖长音调“嗯”了声。“就是那件事啊!”她好像有点害羞,几欲开口却仍旧没有讲明,“你说……你说清风寨缺个人的。”
戚烨作恍然大悟状:“噢,我好像是说过。”
“那——”羌浅把音节拖得更长了,“——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
“快!越快越好!”
戚烨瞳光流转,轻松的神情也随之凝重:“好,我也希望越快越好,但是要等到所有的事情都了结。”
“事情了结?”
“嗯,相信我,那些扰人心神的事很快就会结束了。”
……
这一夜羌浅入眠很快,她本以为自己能稍得安宁睡个好觉,谁知夜半时分却被外间的簌动惊醒。
听到异响后,她立即睁眼望向窗外,朦胧中只见一道暗影从窗前闪过。她顾不得穿戴便蹬靴落地,裹起小袄从房间一跃而出。
廊径内静悄悄的,瞧不出任何的不妥。羌浅仔细聆听着屋内屋外的动静,但宅内确实寂静如初。戚烨的房内传来了低咳,她匆匆走向他的房间,才察觉自己起身时发出了很大的响动。
“刚刚有个人……”她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过于紧张,把风吹草动都当做了危险。
戚烨拽拽她的手让她坐在榻旁:“别担心,无论那人是谁,出于何种目的,他都已打草惊蛇,我想他今夜不会再来了。”
“不行,我不放心。”
“那你如何能放心?”
“我……我就待在这里,守着你!”
“傻瓜,看来我是赶不走你了。”戚烨撑起身体向床榻内侧挪了挪,“上来吧,能躺着就别坐着。”
羌浅却“唰”地站起,表情瞬间凝固。她的整张脸都在发烫,盯着床榻看了好久:“那件事……还没办……”
“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有些冷,想借你取取暖,就像之前那样。”
羌浅听戚烨这样说,杏目一阵乱瞟,随后又突地坐了下来,取掉靴子脱下小袄,平躺在戚烨身侧,一双眼睛凝着床顶:“暖和了吧?”
“嗯,比方才暖很多。”
“那你睡吧。”她的话音变得有点僵硬。
“好,小暖炉。”
小暖炉……羌浅合起眼,唇角却噙起笑。
……
次日清晨羌浅早早就起了身,蹑手蹑脚回到了自己房间,刻意梳洗一番后,又不自觉地对镜傻笑。等她再返回戚烨房间时,戚烨已撑起了身子,正倚靠床栏沉目凝思。
“又在想什么?”她轻快地坐到他身边。
“在想昨日疾风来时,你还没猜出它带来了谁的消息。”戚烨道。
“哼,是你不愿告诉我。”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是个很重要的人,我要请你去帮我接那人来。”
“到底是谁啊?还要用接的。”
“你去见了不就知道了。”
“那你呢?你不和我同去么?”
“我好歹也是清风寨的主人,离开了那么久,自然是有许多事在等着我。”戚烨顿了顿,又道,“况且,雷霆与唐苏两个人还不知彼此之事。”
“那我什么时候去找那人?”
“换身衣衫就去。”
“又换衣服?!”羌浅白白装扮了一番,难免失落。
“这次不让你再扮乡野村夫,你从那边的柜子里拿我的衣衫换上吧。”
“好……”羌浅嘀咕着走向一旁,却又转过身道,“喂,你看看我!”
“我看到了,很漂亮。”
……
用过早膳后,羌浅束起长发换起男装,一眼望去俨然一位清秀的少年公子。
“安全起见,面具还是要戴起来。”戚烨将人皮面具递给她。
她没好气地接过,胡乱把面具糊在了自己脸上。于是清秀的少年公子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普通得不会让人再去多看一眼的脸。她暗地里觉得,这张脸实在是配上她所着的一袭清衫。
一切准备妥当,羌浅纵马驰向玉门关下的市集。依戚烨所言,她要去找的人就在市集某处。她只要于正午时分现身于市集一隅贩卖胡人乐器的摊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