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无端五十弦-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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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往事,我不禁心如刀绞,语调中亦渐渐蕴涵了一丝沉痛的气息:“在父亲与兄长出征之前,兄长曾到我当时居所的藏心阁内邀我闲叙,兄长之言行一向婉转,话语虽然平和,但是却意蕴深长。然而那日,兄长在与我交谈之时,竟异常地直携主旨,将陈府暗藏的密室通道告知了我,为的就是一旦我遭遇困境,可有一个退路来扭转乾坤,进而保全生命。彼日,兄长未曾对我多语解释其中缘由若何,不过,我却清楚地晓然,其实此乃父亲授意。父亲生时,我与他一直隔阂敌对,不仅未曾体谅过他,亦未曾对他尽过孝道,如今,思及自己过往的无礼行径和刻薄言语,追悔莫及,但是,此刻哪怕我再难过伤怀,父亲都已然离我远去,故而,我再亦无有机会,亦再无可能来弥补当年的过失和骄横。也许,我乃自私浅薄之人,因为不想自己一直生活在愧疚和不安之中,所以,渴盼着能够尽己所能来护顾兄长之安危。兄长陈明峻他品性温润,极具才赋,是父亲的传承和寄托,亦是陈氏族人的未来和希望,所以,我不希望他出事,兄长亦不能够出事!”
“姐姐,关心则乱,我知你现下心急如焚,左右难安,但是此时此刻,你万千要保持镇静和沉着,不仅不能慌乱,亦不能失去判断力。姐姐,你想想看,陈明峻并非愚钝蠢笨之人,是下,他能够正大光明地出使天阙,必然无有忽略圣上对他的忌惮之心,此番,他敢来能来,那就言明在来使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策划和安排。圣上乃睿智谨慎之人,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必定不会轻举妄动。姐姐,你莫要太过担心,而今,我们先静观其变,看形势走向如何,同时,我再联络和协调一下,将你的意思传达给陈明峻,务必让他做好离京的准备,一旦有变故发生,亦好让他有所屏障,并保证其性命无忧。”
御花园内,风景迤逦,菊种翩跹,林木似锦。
韩子湛跟近一步,瞳眸中是满满的痛楚:“我…记起了你,裳儿!”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话语喃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如此?”
“当年在回京的路途之中,遭遇丁零埋伏,马乱兵慌,我一时大意,遂为丁零子王詹粤重伤,而后被掳,其得逞之后,便带我匆匆逃匿于大漠之内,恰恰彼时天气骤变,突罹沙暴侵袭,因方位迷茫不晰,一众人举步维艰,于是便滞留于原地,苦苦挨等。沙暴持续了几近两个时辰,在长时间的久耗无援之下,所有人都支撑不住,遂渐渐失去意识,我…亦然。待再次醒来,头痛欲裂,脑海中混沌一片,许多往事都已是模糊不晰,甚至还忘却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环视周遭,只见尚伊苦守在我的床前,见我醒来,便哭泣着告诉我,因为被巨毒的蜈蚣所噬,我已经昏迷多日,此间,还差一点性命不保,最后,还是有赖于她费心费力的照顾,才得以苏醒。后来,她又补言,她真实的身份乃我的未婚之妻,因中毒深重,大脑的神经已然被完全麻痹,那时,我几乎记不起来过往的一切,所以,我便信了她的言述,三载之后,我…又娶了她。”
韩子湛短短几言便将过去六年之间的往事俱数概括,凝睇着他那凝重隐忍的神色,我只觉得心房似掏空了般刺痛空洞。
“六载以来,我一直在服食汤药来释解体内的蜈蚣之毒,随着毒性缓缓流逝,往事亦开始慢慢地充斥脑海,渐渐地,我记起了自己的身份,记起了京都宛城,记起了菡若谷,亦记起了自己与你的婚约和承诺,但是那时,你的身边已有陆文航在陪伴,看着已成定局的情感归宿,一时间,我绝望了,亦退却了。”
事情的真相简直让我痛彻心扉,艰涩地咬紧下唇,我泪眼婆娑地追问道:“所以呢?”
“为此,我彷徨过,挣扎过,亦下定决心说服自己要维持现状,克制着绝对不去打扰你,但是,我却无法隐瞒自己的真心。忆起你之后,不自觉地,我常常会沉思冥想,故然,与尚伊的交流便愈来愈少,尚伊本来就患得患失,在知晓我恢复记忆之后,由于惊慌我会因此而责怪于她,并冷落于她,所以,在极度忧心之下,她…便不慎小产了。”
边言叙着,韩子湛边伸出手指,轻轻地为我拭去脸颊上的泪迹:“我并非无过的圣人,因此,我不会伪装着快乐,亦不会眼睁睁地看你在皇宫之内忍受煎熬,也许我亦是自私无情之人,此生此世,唯有辜负了尚伊对我的深情厚意。”
蹙紧了眉宇,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的意思是……”
“你没有猜错,我想要带你离开宫廷,和我在一起!”韩子湛切切地望着我,眼眸中充满了无尽的渴求。
闻言,我极为震动,亦极为欣慰,不过须臾,理智便占据了主导:“韩子湛,此举万万不可!如此自私伤人之举,我根本无能接受!尚伊甫才小产,情感脆弱,身心疲惫,若是再被你无情地舍弃,必定会生不如死。夫妻相处,需要相互包容,方能琴瑟合鸣,我想尚伊她正是因为恋你至深,才会对你有所隐瞒,但是,即便她有错在先,你亦不能因此而休弃她!”
“为己私欲,无端休妻,是否在你的眼中,我已经变得很是不堪!?”韩子湛苦笑着询道。
我摇头否定道:“并非如此,你误解我了!我的意思是,于平俗之世,牵绊众多,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随心所欲,任性而为,我着实做不到,做不到将愉悦和享乐建立在他人的苦痛之上。”
“那么,你便任由自己苦痛和伤怀?”
“我虽然平凡,但是却明白一个道理,人生在世,先是求得心安,其次,才是惬意自得地生活。”
“为何,你总是如此地善良,又如此地令我心疼!?”韩子湛的指腹柔柔地拂过我的耳鬓,怜惜地反问道:“裳儿,你可晓然,人的生命甚是短暂,一个人若是在有生之年,总是舍己顾他,无端地放弃自己的梦想和追求,那么,待他猝然老去,且概论一生所得之时,他的人生岂不充满了遗憾和茫然?现今,你让我为了责任和道德,从而漠离你、割舍你、冷淡你,其实如此所为,我并不心安,亦并不幸福,我只知道,没有了你在我的身边,生命便仿如一口枯井,杂草横生,了无生趣。没有了做梦的权利,裳儿,你可曾感到过快乐?”
我抽噎一下,良久都无能应答。
见状,韩子湛微叹一声,缓缓地将我揽纳入怀,声线温柔:“裳儿,我虽然孤寂寡言,但是却一直期盼着,你能够成就我生命中的一段奢侈,故而,你先不要这般迅捷地回绝于我,待回到萝旖宫后,你再好好地思虑一番,如此可好?”
我埋首在他的怀中,嗅闻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冰雪气息,心乱如麻,脑海中亦是苍然迷沌一片。
“裳儿,其实此时,我很是忐忑不安,因为事去经年,我已经不能再肯定你的心意若何,陆文航待你,亦是一往情深,况且,你与他之间还有婚约限制。也许是我轻慢欠虑,在见你不甘不愿入宫之后,一直思虑着陆文航会救你出宫,但是,眼睁睁地观你日益憔悴,日益瘦弱,日益苍白,他却似人间蒸发了般销声匿迹,无动于衷。我候等多日,心急难耐,恰时于御花园内再次见你,遂沉不住气,向你道出了我的内心所想,不过,如若你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和归宿,或者,你已经不再认同和恋慕于我,我是…绝对不会勉强你接纳我的。”
“其实,我与陆文航的关系,并非如你所想。”感觉到韩子湛的低落和失意,我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定定地回望着他,且起语澄清道。
闻言,韩子湛的脸色舒展开来,霎时间,其眼眸中的光彩熠熠:“后宫内院,若是无有今上的谕旨,我等不得随意入内,半月之后,乃太后之千秋寿诞,彼夜,今上会宴请一干朝臣及家眷,故而规矩松宽,行动得缓。若是你思虑清透,那日亥时初刻,我会于此地待你回复。”
我正欲颔首示意,这时,却从右前方的假山曲折处传来一句清晰的跪地请安声:“贵妃娘娘万安!”
不由得顺着声音向其发源地望去,只见秦贵妃一行人姿态闲适,悠悠地穿越过重叠堆砌的瘦石盆景,步伐虽然散缓,但是距离我与韩子湛的方位却愈来愈近。
众星捧月之中的秦贵妃仪态雍容,姿容华贵,凤眸顾盼有神,其视线不经意地向前方投来,遂与我的遥遥相接,霎时间,她的身姿微微停顿了一下,但是其步姿却未作停留,依旧按照原节奏继续行进,只是其注意力已然集中在了我右侧的韩子湛身上。
韩子湛掩饰下面上的所有情绪,走前一步,不落痕迹地平静施礼:“贵妃娘娘!”
秦贵妃先是审视了韩子湛片刻,复又将研究性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脸上,只不过其面容上一贯的娴静柔色已经宛然全逝,惊异般地幻变成了凌厉的刀光剑影:“你一介平民,出身寒微,只因貌美绝世而备受皇上爱宠,但是,你却丝毫不知感恩,依仗着皇上给你的特权而肆意妄为,青天白日之内,居然都敢张狂地和别的男子卿卿我我,相互勾搭。秦乐师,你可否知晓,适才,皇上已经直接下旨将你封为了正三品的宸妃,然而,晋升典礼还未择日举行,你便做出了如此败坏宫闱的丑事,要知道,妃嫔私通之罪,可…当诛九族!”
言毕,她优雅地略略错身,笑着问询身后的来人道:“臣妾所言可否属实,皇上!?”
其话音甫落,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便紧接着跟了出来,只见皇帝脸色铁青,步步逼近我,话语举止中酝酿了浓浓的恨意:“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秦羽裳!”
我震动愕然,一时无了主意,遂转向身旁的韩子湛求救,然而,于瞬刻间,御花园内的花木菊饰便尽数消逝,渐渐地演变成了萝旖宫的内室景象,无有其他陈设,唯有暖床前的幔帐随风摇曳,似血般触目惊心——
皇帝阴沉地望着我,一个箭步便牢牢地捉住了我的手臂,并一举将我拦腰抱起,毫不迟疑地往床前走去,顿时,我恐惧骇然,无限的绝望,遂极力挣扎着叫嚷道:“不要!有谁能来救我!?”
……
一着急,我便睁开双眼,攸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此时,浑身上下已是冷汗敛敛,待惊魂甫定,才意识到原来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罢了,不过回忆起适才梦境中的场景,不禁有些怔忪呆滞,莫名地为白日里秦贵妃凝睇韩子湛的不舍眼神所慑,于不安和耗神之下,竟然做就了如此的一场噩梦,复再思畴一番,遂觉得自己有些无奈和可笑。
然而,还未从彷徨中完全醒透,这时,耳边则突兀地响起了一个轻柔和缓的女声:“你…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人旧事
声音并非蕊欣的,闻之,我不禁赫然一震,遂迎着微弱的烛燎光泽,模糊辨认,方才发现内室中央的圆几前竟然端坐着一抹纤瘦的身姿。
那身影依稀熟悉,此刻却透着高高在上的漠离,只见她此刻安之若素地拈着一枚茶盏,正细细地品缀着杯中的茶水。
我用寝衣的袖端试了试眼角,蹙眉疑惑地探询道:“公主殿下!?”
闻言,她缓缓地转过身来,定定地回望着我。
待看清她的脸,我顿时睁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眼,醒悟过来,遂急忙趿鞋下床,速行几步恭迎道:“贵妃娘娘!?”
她即刻从椅凳上起身,虚扶我一把,示意我不必多礼,而后则握紧我的双手,搀拉着我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
我不禁有些怔愣,不解究竟其意若何。
她出神地审视着我,眼眶内渐渐氤氲起了雾状的泪水:“你应该还在责怪我吧!?白日里,无论如何我都不肯认你!?”
我恍然大悟,欣喜地回握她的双手,不确定喃问:“雅卿!?”
她重重地颔首,眼眸中的泪花闪烁:“小姐,我是雅卿!”
闻听到她肯定的答复,我的泪瞬刻便落了下来:“雅卿,真的是你?”
“是我,小姐!”
“你…还活着,真好!”泪水缓缓滑行入唇角,渗入味觉,却丝毫感觉不到苦涩,我只是紧紧地回握着她的双手,定定地凝望着她,心中的欣喜无以言表:“雅卿,你可否知晓,此时此刻,我有多么地感激上苍,感激上苍竟能给我如斯的恩典,让你还活着!”
“我亦是,小姐!”她虽然落着泪,唇角却扬起了一丝由衷而发的欣慰笑意。
欢喜过后,我突然意识到她对我称呼中的不妥之处,遂急言道:“现下,你乃皇上爱重的贵妃,身份高贵,而我却只是官职低下的乐师,所以,雅卿,请不要再唤我为‘小姐’,我…实在无能承受。”
雅卿的神色坦诚,眼神澄澈:“小姐,你我之间,何必还要计较这些虚礼,似往日般随意即好。白日里,碍于宫廷的眼线不肯认你,遂忧心你会因此而责怪于我,故而待到晚上,便急切地换上宫娥的服饰连夜赶来,就是特意来向你致歉,并求你谅解于我。”
经她提点,我方才注意到,她此时穿就的竟然是普通宫娥的衣衫,思及宫廷内的算计和陷害,不由得心酸不已:“你让我不要见外,然而,奈何你却多心了呢?白日里,你不肯认我,必定是有你的苦处,虽然我入宫时间不长,但是却深深地通晓宫廷生活的艰辛,但凡宫人,每日经历,皆如履薄冰,必须小心慎微,方能安然长存,何况,你还身居贵妃之位,几载来又备受皇帝爱宠,日子久了,自然会有他人对你心生怨妒,从而费尽心机来针对于你,此种境况,倘若你思虑不周,堪能于宫廷之内存生!?如斯道理,我俱明晰,为何还会责怪于你?你应该了然,能够再见到你,我已是无尽欢喜!”
她缓缓地抽出手,拈帕拭泪:“此下,亦唯有小姐能了解我!”
我心疼地望着她,千言万语皆难以诉说,思及一事,遂忍不住询道:“雅卿,你…怎会入了宫,又成了皇帝的妃子?”
她展了展眉,清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