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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浮生六记-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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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俯流就饮,烦躁顿解。洞外二小亭,坐其中可听泉声。衲子请观万年缸。 

缸在香积厨,形甚巨,以竹引泉灌其内,听其满溢,年久结苔厚尺许,冬日 

不冰,故不损也。 

 辛丑秋八月吾父病疟返里,寒索火,热索冰,余谏不听,竟转伤寒, 

病势日重。余侍奉汤药,昼夜不交睫者几一月。吾妇芸娘亦大病,恹恹在床。 

心境恶劣,莫可名状。吾父呼余嘱之曰:“我病恐不起,汝守数本书,终非 

糊口计,我托汝于盟弟蒋思斋,仍继吾业可耳。”越日思斋来,即于榻前命 

拜为师。未几,得名医徐观莲先生诊治,父病渐痊。芸亦得徐力起床。而余 

则从此习幕矣。此非快事,何记于此?曰:此抛书浪游之始,故记之。 

 思斋先生名襄,是年冬,即相随习幕于奉贤宫舍。有同习幕者,顾姓 

名金鉴,宇鸿干,号紫霞,亦苏州人也。为人慷慨刚毅,直谅不阿,长余一 

岁,呼之为兄。鸿干即毅然呼余为弟,倾心相交。此余第一知己交也,惜以 

二十二岁卒,余即落落寡交,今年且四十有六矣,茫茫沧海,不知此生再遇 

知己如鸿干者否?忆与鸿干订交,襟怀高旷,时兴山居之想。重九日,余与 

鸿干俱在苏,有前辈王小侠与吾父稼夫公唤女伶演剧,宴客吾家,余患其扰, 

先一日约鸿干赴寒山登高,借访他日结庐之地。芸为整理小酒 (木盍)。 

 越日天将晓,鸿干已登门相邀。遂携 (木盍)出胥门,入面肆,各饱 

食。渡胥江,步至横塘枣市桥,雇一叶扁舟,到山日犹未午。舟子颇循良, 

令其籴米煮饭。余两人上岸,先至中峰寺。寺在支硎古刹之南,循道而上, 

寺藏深树,山门寂静,地僻僧闲,见余两人不衫不履,不甚接待,余等志不 

在此,未深入。归舟,饭已熟。饭毕,舟子携 (木盍)相随,瞩其子守船, 

由寒山至高义园之自云精舍。轩临峭壁,飞凿小池,围以石栏,一泓秋水, 

崖悬薜荔,墙积莓苔。坐轩下,惟闻落叶萧萧,悄无人迹。出门有一亭,嘱 

舟子坐此相候。余两人从石罅中入,名“一线天”,循级盘旋,直造其巅, 

曰“上白云”,有庵已坍颓,存一危栈,仅可远眺。小憩片刻,即相扶而下, 

舟子曰:“登高忘携酒(木盍)矣。”鸿干曰:“我等之游,欲觅偕隐地耳, 

非专为登高也。”舟子曰:“离此南行二三里,有上沙村,多人家,有隙地, 

我有表戚范姓居是村,盍往一游?”余喜曰:“此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处也, 

有园闻极幽雅,从未一游。”于是舟子导往。村在两山夹道中。园依山而无 

石,老树多极纡回盘郁之势,亭榭窗栏尽从朴素,竹篱茆舍,不愧隐者之居。 

中有皂荚亭,树大可两抱。余所历园亭,此为第一。园左有山,俗呼鸡笼山, 

山峰直竖,上加大石,如杭城之瑞石古洞,而不及其玲珑。旁一青石加榻, 

鸿干卧其上曰:“此处仰观峰岭,俯视园亭,既旷且幽,可以开樽矣。”因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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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子同饮,或歌或啸,大畅胸怀。土人知余等觅地而来,误以为堪舆,以某 

处有好风水相告。鸿干曰:“但期合意,不论风水。”(岂意竟成谶语!)酒瓶 

既罄,各采野菊插满两鬓。 

 归舟,日已将没。更许抵家,客犹未散。芸私告余曰:“女伶中有兰官 

者,端庄可取。”余假传母命呼之入内,握其腕而睨之,果丰颐白腻。余顾 

芸曰:“美则美矣,终嫌名不称实。”芸曰:“肥者有福相。”余曰:“马亏嵬 

之祸,玉环之福安在?”芸以他辞遣之出。谓余曰:“今日君又大醉耶?” 

余乃历述所游,芸亦神往者久之。 

 癸卯春,余从思斋先生就维扬之聘,始见金、焦面目。金山宜远观, 

焦山宜近视,惜余往来其间未尝登眺。渡江而北,渔洋所谓“绿杨城郭是扬 

州”一语已活现矣!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行其途有八九里,虽全是人工, 

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即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谅不过此。其妙处在十余 

家之园亭合而为一,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其最难位置处,出城入景,有一 

里许紧沿城郭。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方可入画,园林有此,蠢笨绝伦。而 

观其或亭或台、或墙或石、或竹或树,半隐半露间,使游人不觉其触目,此 

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城尽,以虹园为首折面向北,有石梁曰“虹桥”, 

不知园以桥名乎?桥以园名乎?荡舟过,曰“长堤春柳”,此景不缀城脚而 

缀于此,更见布置之妙。再折而西,垒土立庙,曰“小金山”,有此一挡便 

觉气势紧凑,亦非俗笔。闻此地本沙土,屡筑不成,用木排若干,层叠加土, 

费数万金乃成,若非商家,乌能如是。过此有胜概楼,年年观竞渡于此。河 

面较宽,南北跨一莲花桥,桥门通八面,桥面设五亭,扬人呼为“四盘一暖 

锅”,此思穷力竭之为,不甚可取。桥南有莲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 

顶缨络,商矗云霄,殿角红墙松柏掩映,钟磬时闻,此天下园亭所未有者。 

过桥见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采绚烂,叠以太湖石,围以白石栏,名目“五 

云多处”,如作文中间之大结构也。过此名“蜀冈朝阳”,平坦无奇,且属附 

会。将及山,河面渐束,堆土植竹树,作四五曲。似已山穷水尽,而忽豁然 

开朗,平山之万松林已列于前矣。“平山堂”为欧阳文忠公所书。所谓淮东 

第五泉,真者在假山石洞中,不过一井耳,味与天泉同;其荷亭中之六孔铁 

井栏者,乃系假设,水不堪饮。九峰园另在南门幽静处,别饶天趣,余以为 

诸园之冠。康山未到,不识如何。此皆言其大概,其工巧处、精美处,不能 

尽述,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不可作浣纱溪上观也。余适恭逢南巡盛典, 

各工告竣,敬演接驾点缀,因得畅其大观,亦人生难遇者也。 

 甲辰之春,余随待吾父于吴江明府幕中,与山阴章苹江、武林章映牧、 

苕溪颐蔼泉诸公同事,恭办南斗圩行宫,得第二次瞻仰天颜。一日,天将晚 

矣,忽动归兴。有办差小快船,双舻两浆,于太湖飞棹疾驰,吴俗呼为“出 

水辔头”,转瞬已至吴门桥。即跨鹤腾空,无此神爽。抵家,晚餐未熟也。 

吾乡素尚繁华,至此日之争奇夺胜,较昔尤奢。灯彩眩眸,笙歌聒耳,古人 

所谓“画栋雕甍”、“珠帘绣幕”、“玉栏干”、“锦步障”,不啻过之。余为友 

人东拉西扯,助其插花结彩,闲则呼朋引类,剧饮狂歌,畅怀游览,少年豪 

兴,不倦不疲。苟生于盛世而仍居僻壤,安得此游观哉?是年,何明府因事 

被议,吾父即就海宁王明府之聘。嘉兴有刘蕙阶者,长斋佞佛,来拜吾父。 

其家在烟雨楼侧,一阁临河,曰“水月居”,其涌经处也,洁静如僧舍。烟 

雨楼在镜湖之中,四岸皆绿杨,惜无多竹。有平台可远眺,渔舟星列,漠漠 

平波,似宜月夜。衲子备素斋甚佳。至海宁,与白门史心月、山阴俞午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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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心月一子名烛衡,澄静缄默,彬彬儒雅,与余莫逆,此生平第二知心交 

也。惜萍水相逢,聚首无多日耳。游陈氏安澜园,地占百亩,重楼复阁,夹 

道回廊;池甚广,桥作六曲形;石满藤萝,凿痕全掩;古木千章,皆有参天 

之势;鸟啼花落,如人深山。此人工而归于天然者。余所历平地之假石园亭, 

此为第一。 

 曾于桂花楼中张宴,诸味尽为花气所夺,惟酱姜味不变。姜接之性老 

而愈辣,以喻忠节之臣,洵不虚也。出南门即大海,一日两潮,如万丈银堤 

破海而过。船有迎潮者,潮至,反棹相向,于船头设一木招,状如长柄大刀, 

招一捺,潮即分破,船即随招而入,俄顷始浮起,拨转船头随潮而去,顷刻 

百里。塘上有塔院,中秋夜曾随吾父观潮于此。循塘东约三十里,名尖山, 

一峰突起,扑入海中,山顶有阁,匾曰“海阔天空”,一望无际,但见怒涛 

接天而已。 

 余年二十有五,应徽州绩溪克明府之召,由武林下“江山船”,过富春 

山,登子陵钓台。台在山腰,一峰突起,离水十余丈。岂汉时之水竞与峰齐 

耶?月夜泊界口,有巡检署,“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此景宛然。黄山仅见 

其脚,惜未一瞻面目。绩溪城处于万山之中,弹丸小邑,民情淳朴。近城有 

石镜山,由山弯中曲折中里许,悬崖急湍,湿翠欲滴;渐高至山腰,有一方 

石亭,四面皆陡壁;亭左石削如屏,青色光润,可鉴人形,俗传能照前生。 

黄巢至此,照为猿猴形,纵火焚之,故不复现。离域十里有火云洞天,石纹 

盘结,凹凸廛岩,如黄鹤山樵笔意,而杂乱无章,洞石皆深绛色。旁有一庵 

甚幽静,盐商程虚谷曾招游设宴于此。席中有肉馒头,小沙弥眈眈旁视,授 

以四枚,临行以番银二圆为酬,山僧不识,推不受。告以一枚可易青钱七百 

余文,僧以近无易处,仍不受。乃攒凑青蚨六百文付之,始欣然作谢。他日 

余邀同人携(木盍)再往,老僧嘱曰:“曩者小徒不知食何物而腹泻,今勿 

再与。”可知藜藿之腹不受肉味,良可叹也。余谓同人曰:“作和尚者,必用 

此等僻地,终身不见不闻,或可修真养静。若吾乡之虎丘山,终日目所见者 

妖童艳妓,耳所听者弦索笙歌,鼻所闻者佳肴美酒,安得身如枯木、心如死 

灰哉?”又去城三十里,名曰仁里,有花果会,十二年一举,每举各出盆花 

为赛。余在绩溪适逢其会,欣然欲往,苦无轿马,乃教以断竹为杠,缚椅为 

轿,雇人肩之而去,同游者惟同事许策廷,见者无不讶笑。至其地,有庙, 

不知供何神。庙前旷处高搭戏台,画梁方柱极其巍焕,近视则纸扎彩画,抹 

以油漆者。锣声忽至,四人抬对烛大如断柱,八人抬一猪大若牯牛,盖公养 

十二年始宰以献神。策廷笑曰:“猪固寿长,神亦齿利。我若为神,乌能享 

此。”余曰:“亦足见其愚诚也。”入庙,殿廊轩院所设花果盆玩,并不剪枝 

拗节,尽以苍老古怪为佳,大半皆黄山松。既而开场演剧,人如潮涌而至, 

余与策廷遂避去。未两载,余与同事不合,拂衣归里。 

 余自绩溪之游,见热闹场中卑鄙之状不堪入目,因易儒为贾。余有姑 

丈袁万九,在盘溪之仙人塘作酿酒生涯,余与施心耕附资合伙。袁酒本海贩, 

不一载,值台湾林爽文之乱,海道阻隔,货积本折,不得已仍为冯妇。馆江 

北四年,一无快游可记。迨居萧爽楼,正作烟火神仙,有表妹倩徐秀峰自粤 

东归,见余阅居,慨然曰:“足下待露而爨,笔耕而炊,终非久计,盍偕我 

作岭南游?当不仅获蝇头利也。”芸亦劝余曰:“乘此老亲尚健,子尚壮年, 

与其商柴计米而寻欢,不如一劳永逸。”余乃商诸交游者,集资作本。芸会 

亦自办绣货及岭南所无之苏酒醉蟹等物。禀知堂上,于小春十日,偕秀峰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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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坝出芜湖口。 

 长江初历,大畅襟怀。每晚舟泊后,必小酌船头。见捕鱼者罾幂不满 

三尺,孔大约有四寸,铁箍四角,似取易沉。余笑曰:“圣人之教虽曰‘罟 

不用数’,而如此之大孔小罾,焉能有获?”秀峰曰;“此专为网(鱼便)鱼 

设也。”见其系以长绠,忽起忽落,似探鱼之有无。末几,急挽出水,已有 

 (鱼便)鱼枷罾孔而起矣。余始喟然曰:“可知一己之见,未可测其奥妙。” 

一日,见江心中一峰突起,四无依倚。秀峰曰:“此小孤山也。”霜林中,殿 

阁参差。乘风径过,惜未一游。至滕王阁,犹吾苏府学之尊经阁移于胥门之 

大马头,王子安序中所云不足信也。即于阁下换高尾昂首船,名“三板子”, 

由赣关至南安登陆。值余三十诞辰,秀峰备面为寿。越日过大庾岭,出巅一 

亭,匾曰“举头日近”,言其高也。山头分为二,两边峭壁,中留一道如石 

巷。口列两碑,一曰“急流勇退”,一曰“得意不可再往”。 

 山顶有梅将军祠,未考为何朝人。所谓岭上梅花,并无一树,意者以 

梅将军得名梅岭耶?余所带送礼盆梅,至此将交腊月,已花落而叶黄矣。过 

岭出口,山川风物便觉顿殊。岭西一山,石窍玲珑,已忘其名,舆夫曰:“中 

有仙人床榻。”匆匆竟过,以未得游为怅。至南雄,雇老龙船,过佛山镇, 

见人家墙顶多列盆花,叶如冬青,花如牡丹,有大红、粉白、粉红三种,盖 

山茶花也。 

 腊月望,始抵省城,寓靖海门内,赁王姓临街楼屋三椽。秀峰货物皆 

销与当道,余亦随其开单拜客,即有配礼者络绎取货,不旬日而余物已尽。 

除夕蚊声如雷。岁朝贺节,有棉袍纱套者。不惟气候迥别,即土著人物,同 

一五官而神情迥异。 

 正月既望,有署中园乡三友拉余游河观妓,名曰“打水围”,妓名“老 

举”。于是同出靖海门,下小艇(如剖分之半蛋而加篷焉),先至沙面。妓船 

名“花艇”,皆对头分排,中留水巷以通小艇往来。每帮约一二十号,横木 

绑定,以防海风。两船之间钉以木桩,套以藤圈,以便随潮长落。鸨儿呼为 

 “梳头婆”,头用银丝为架,高约四寸许,空其中而蟠发于外,以长耳挖插 

一朵花于鬓,身披元青短袄,著元青长裤,管拖脚背,腰束汗巾,或红或绿, 

赤足撒鞋,式如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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