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作孚-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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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股东:“国家大计,是蒋介石先生考虑的事,卢作孚先生何苦多虑?”
与会的李果果悄声对担任记录的文静道:“小卢先生今日要过股东这一关,只怕难上加难。”
文静悄声应道:“未必。我看卢先生是——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发。”
此时,又是顾东盛发话,打破太长的沉寂:“作孚是否认定化零为整,兼并、联合,乃川江大势所趋?”
卢作孚听出这话实际上是在为自己开路,便道:“川江华资航业之大病,在于一盘散沙,满江小鱼。”
程股东:“这也犯不着我们民生这条小鱼去吃别的小鱼,还要帮人家过难关,解决失业员工。”
卢作孚任他讲完,还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走:“满江小鱼,就该等着列强几条大鱼来吃么?”
程股东:“那有啥办法,日清、捷江,哪家不是好多条船,鱼大肚皮大,该人家吃小鱼。”
卢作孚胸有成竹说出一番话来:“程老说到日清、捷江。我就跟着说。日清这条大鱼,怎么长大的?当初,日商大、邮船、湖南、大东四公司,统一联合而为日清公司。再说捷江,也是在1925年由美商柯克司、扬子江、宜昌等公司合并做大的。日商、美商能够统一联合,我华商为何不能?日商美商一条条小鱼合并成一条大鱼,反过来一条接一条吃我中国轮船公司,如果我民生这条小鱼坐视不救,只求自保,终有一天,列强会吃到我们头上!等到成了鱼肉,端上餐桌,等人家围了餐巾,拿起刀叉,一块块切了塞进嘴时,你我再回想今日这一番耽搁,不知是何滋味?”
顾东盛:“作孚,民十五起,你已经带着我们民生,避实就虚,两条航线三个船,由小河起,走入大河……”
程股东:“是啊,两江在手,何苦急着搞什么一统川江?还要把问题提得——国家那么大?”
卢作孚等的就是这话,见问,立即接过话头:“因为卢作孚与各位同人一样,是商人。”
程股东:“是商人,我们就同舟共济为公司赚取最大财利吧!民生航线,已经两江在手……”
卢作孚动情地说:“作孚想着三江!”
程股东抢过话来:“慢着慢着,哪三江?我们吃的,不就是合川而重庆而涪陵小河大河两条江么,卢总经理怎么数出三江来了?”
卢作孚笑开了:“在商言商哇我的程老!商人最贪图的是什么?”
程静潭:“有钱可赚,说得斯文些——财源茂盛。”
“作孚说的正是——财源茂盛,必不可少的‘三江’,”卢作孚道,“你我眼前这条川江,是川省交通唯一黄金通道,若不得一统,身为商人,各位今后凭什么为公司赚取最大财利?”
顾东盛品味出卢作孚的话,喜形于色,他本是传统学养颇深的学人,性情不失率真之处,本能地起身,冲卢作孚一拜,脱口赞叹道:“好!你我商人,若不能把问题提得像国家那样大,商计即国计,于国家大计中谋公司大利,这辈子便只能蝇营狗苟,做那小河中凭一二小船疲于奔命牟取蝇头小利的小贩小商!”
卢作孚不失时机,趁势向众股东讲自己在一统川江大势中发展民生公司的计划。
李果果悄声对文静道:“速记。一字不漏。这是正版的卢氏生意经。”
文静问:“这一来,讲的全是怎么赚钱?”
李果果作老练状:“在商言商嘛!”
顾东盛:“循此新解新思路,顾东盛谬加揣测,作孚你这胸中,只怕不止今日这——三江?”
卢作孚:“?”
顾东盛:“此只上联,还有下联呢?”
程股东来了情绪:“是啊,生意兴隆通四海!”
卢作孚抬眼望着天棚,白帆布缝就的天棚此时还似一张白纸,卢作孚眼前却浮现出一幅彩绘的图画——不久后,时机成熟,卢作孚当真请人在这天棚上画下了生意兴隆直通五洲四海的民生公司航运图。卢作孚率真地向顾东盛回拜:“知作孚胸中丘壑者,东翁也!”
此时会场,众股东意见竟已倾向于卢作孚的一统方略。
李果果一声嘀咕:“我老觉得小卢先生像在变中国戏法似的……”
此次股东会议后,卢作孚化零为整,“小鱼吃大鱼”,不令人家公司破产,不砸他人饭碗,一力推行一统川江方略,颇得人心。
今日出版的《卢作孚文集》还辑录了卢作孚记下他当时心情的文章:“民生公司开始整顿上游航线的时候,有两家公司值得感谢。第一是连雅各福川公司,第二是邓华益九江公司,他们的轮船,都全部拿来加入民生公司。”
这一年,卢作孚的儿子叠了不知最多的是纸船。儿子用不着费心为自己叠的一只接一只新纸船取船号,船号是现成的,爸爸先就取好的,尽管爸爸这些天老没回家,但儿子只消一读当天的报纸就知道——这天的报纸就写着:“……连雅各的福全轮成为民生公司的第4艘轮船,卢作孚总经理主持仪式。”
这天傍晚,回到水巷子升旗教授住所,田仲在《川江航业商战史大事记》上一笔笔记下:“1931年元旦,九江公司并入民生公司。”
“早在创办民生之初,他就说:‘看起来,我们有一切理由不办新的轮船公司,特别是一个中国轮船公司,却找不到一条理由要办它!’可是他还是办了——我一直想找到他所说的‘找不到的’那‘一条理由’……”教授望着窗外只闻汽笛不见船影的暮色下的川江,沉思道。
“现在找到了?”田仲停笔,问。
“找到了。”
“能告诉田仲么?”
“一统川江。”
“一艘船都还没有、他连插足川江都还不知向哪儿下脚时,就把心子起得这么大?”
“对你算大。对他的同人算大。对他,只能说是不大不小正合适。田中君该记得,他还爱说另一句话——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升旗说,“别的我不敢预料,至少有一点现在就在肯定,像他这样做下去,再过十年,在这个国家的首富名单中,一定有他卢作孚的名字!”
1931年开年后,卢作孚的儿女们叠的纸船下水更勤……儿子读着报纸,照抄下一只只船名,写在自己的小纸船上:“九江公司‘九江’、‘合江’两轮更名为‘民治’、‘民安’……还有‘民有’、‘民享’、‘民选’……”
这些日子,升旗教授也常常站在窗前,听一声声汽笛从江上传来,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田仲当然知道老师的心思,一语道出:“眼前这些华资小轮船公司已叫他一网吃尽,卢作孚这下一口,会吃哪条鱼……”
“化零为整,初衷不改,下一口,此公该吃四川军人名下的军轮了。”
正在白纸上记录的田仲一愣之后,埋头记下升旗这句话:“民生公司经理卢作孚下一步可能兼并川江军营轮船。”记完,田仲抬头问:“他敢?”
“川江上弄船赚钱搞航业,你见过这位中国商人,有什么——不敢?”泰升旗心头一酸复一喜。川江上这场商战,已经打了三十年。卢作孚这个中国商人,几乎是最后一个参战的。可是,参战才三年多,这个中国人居然发起了一统川江的大战。最近这段时间,卢作孚“化零为整”的战役,一仗接一仗,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泰升旗一直暗中扶持的日清公司,反倒落了下风。泰升旗心头怎能不酸?可是,眼看到卢作孚果然是一位自己从未见识过的高手,升旗又暗暗欣喜,天生好与人博弈的升旗,这一回,喜逢对手,想到:“川江上这局棋,可有得下!”
关于卢作孚“敢”还是“不敢”的问题,这天黄昏,民生公司会议室,程股东问出同样的话:“他敢?”
“本公司这个出不起股金的经理,心子起得大啊!”
李股东一笑,顺手拿起肘边的一份今日刚出的报纸,读道:“《高瞻远瞩,卢作孚一统川江》:民生公司志在整理川江航业,故对于财政上不能维持之川江轮船,往往不惜高价收买,此最足以代表公司总负责人之高瞻远瞩。”
程股东说:“上一回,邓华益、连雅各他们华资轮船公司敬他信他,这一回,他想贪军阀经营的轮船,就没那么便宜了吧?”他扭头望身后墙上,一张川江航业现状一览图。隐约可见,重庆周边江上,用不同的颜色标有川军各军防区……
李股东跟着望去:“盘古开天地,这条江上,只听说军人叫商船打兵差,这商人要一口吞吃军船的事,还闻所未闻!”
此时的卢作孚,正站在“民有”轮船头。他手头同样摊开着一份自制的川江航业现状一览图。其中,重庆周边江上,用不同的颜色标有“川军杨森20军防区”、“川军刘湘21军防区”江段中,多是民生公司的“民”字号轮船在运行。重庆以上,泸州、叙府(宜宾),则为“川军刘文辉24军防区”,此江段再无“民”字轮,却见“南通”“昭通”等几只小轮船模型。24军防区与21军防区交界处,江段上有地名“朱羊溪”。
这天,民有轮由重庆逆流而上,到了“朱羊溪”。还没拢岸,就听得一声枪响。
民有轮被岸边驻防的24军士兵拦下。卢作孚苦笑摇头,只好下了民有轮,换船,登上南通轮。
隔日,南通轮靠上叙府(宜宾)码头,与原本停在码头上的昭通轮融为一体,暗影中只辨其形。卢作孚下船上了岸。他要去见南通轮的船老板。卢作孚早就访察清楚了,知道南通轮的这位船老板,有一个川江上无论华资外资船老板都没有的怪癖——他从来不上自己的船。不知者,以为怪。卢作孚却知道,这一点不怪。因为这位南通船主,有着众多的头衔,有着太多要料理的事,南通轮,不过在是其中之一。卢作孚此行,就是来见这人的,这是卢作孚在这场被他自己称之“化零为整”、被人形容为“小鱼吃大鱼”的战役中,马上要打响的下一仗。这一仗,李股东的看法是:“盘古开天地,这条江上,只听说军人叫商船打兵差,这商人要一口吞吃军船的事,还闻所未闻!”这一仗,用经济学助教田仲的话来说:“民生公司经理卢作孚下一步可能兼并川江军营轮船。”
卢作孚就是来兼并川江军营轮船的。下了南通轮,他只身一人,径直向叙府清乡司令部走去。一身三峡布衣的他,今天要在这扛枪卫兵把守森严的司令部中,打响自己这一仗的第一枪。
几年前,叙府清乡司令兼川南税捐总办刘文彩根本没听说过川江上浮出水面的一条叫“民生”的小鱼,直到今年,才听说过这个叫卢作孚的人。打响了一场商战,居然要“一统川江”。听说这个卢作孚,没什么不敢的。今天,刘文彩倒真想见识见识,这个胆大包天,不过一年便从小鱼吃成了大鱼的人,究竟长得是个啥子模样。这么想时,就听得司令部大门外卫兵报:“卢作孚先生到!”
刘文彩一抬眼,见一个清朗精瘦的汉子,一身布衣,走了进来。吃惯了小鱼,早就吃成大鱼的刘文彩乐了,卢先生,且看你今日怎么吃我刘文彩。一见面,说出话来却是:“欢迎欢迎,还没见面,刘文彩便敬先生三分。”其实,刘文彩说这话,倒也不全是客套,一见卢作孚的面,他心头便存着三分敬畏。
刘府宽敞古雅的客厅上,精美讲究的盖碗茶具两副对摆。卢作孚与刘文彩分主宾而坐。
“不敢。”卢作孚谦和一笑。
“这一见面,文彩要告诉先生三个字——无办法!”卢作孚笑得越是谦和,刘文彩越是对他存着三分戒意。心想,什么新玩意儿——商战?说穿了,还不是像军人开战一样,靠的是真刀真枪玩真资格的!我便索性先来个下马威,兵书上说的——拒敌于千里之外。
“作孚奉上的办法,还请刘司令三思。”
“无办法无办法!”
“刘司令……”
“卢先生心子也起得太大了。”
“刘先生若有刘先生的办法,作孚愿意慢慢磋商。”卢作孚忍气吞声。
“无办法加无办法还是无办法。”
“刘先生心头总有个办法。”
“你先生是川江上新冒头的蛟龙,翻江倒海。我刘文彩是堰塘里一条小鱼,吃点虾米。我的办法就是,以泸县为界,断江而治,其下归你,其上归我。”刘文彩双手把定桌子两角,把桌面上的盖碗茶震得直晃动,茶水泼了一桌,“一个桌子四个角,说得脱走得脱。一条大河分几截,你我各吃一截!莫忘了,这泸县以上到叙府,是刘文辉24军防区!”刘文彩一脸森然,瞄着墙上一张四川省军用地图,地图上也用不同颜色标明各军防区。
卢作孚知其意,望去,说:“刘文辉军长?”
“唔,”刘文彩毫不含糊地应道,“碰巧文彩是他五哥。”
“哦?”
“彩辉彩辉,先有彩,后有辉。”刘文彩不失分寸地戏说着。
卢作孚还想说什么,刘文彩端起茶碗,这是清朝送客古例,堂下,有女子长声吆吆用挨边滇贵一带的川音唱道:“送客!”
刘文彩知礼地起身送客。卢作孚起身,像来时那样,依旧面带微笑,向刘文彩辞行,只是临出门前,有意无意地望一眼刘文彩背后。
目送卢作孚背影消失,刘文彩霍地转身,看清了,卢作孚先前定睛所望的,是那张地图上标明的“刘文辉24军防区”那一片。
“我就不肯信,你先生就见到我这弟娃,又能把我这刘五哥怎样?”刘文彩笑道,他那川西坝子的口音此时显得更加绵绵长长。心想,百闻不如一见,这位卢先生怎么不像自己那兄弟刘文辉说的那样?
半辈子阅人无数,刘文彩这一回看走了眼。
刘文彩知卢作孚甚少,卢作孚知刘文彩,却要多得多。
卢作孚是要为自己的这一战打响第一枪,可同时也早就想过,万一这第一枪不能一举得胜怎么办。离开刘府,他一路独行。告别刘文彩,他要去见的,正是刘文彩的兄弟。这一路川江号子相伴,此情此景,颇让他想起少年时一人去成都求学的情形。非止一日,到了省城。来到再熟悉不过的督府衙门前,正是黄昏时分。
督院街依旧,吱嘎的自行车骑过后,突然响起机器声,卢作孚看去,竟是两辆摩托车,时髦青年骑着,招摇过市,速度远超自行车。卢作孚一笑,督院街也有变化。唯有衙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