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飞行 作者:捞月亮的猫(晋江vip2012-06-06完结)-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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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许栩那副惊喜万分又带了点迷茫的表情,内心也替她感到高兴,可是办公室里爱德华最后的那个表情和那个未说完的想法如同枝头上突然飞来的乌鸦,充满了阴谋的气息和诡谲。他很想提醒一下许栩,不过他该提醒她什么呢?因为爱德华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要放她走。他总不能凭空地捏造一些莫须有的担忧,让她陷入毫无根据的恐慌里。
许栩当然不知道路卡的忐忑和为难,她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她握着路卡的手几乎是语无伦次地笑道:“太好了,路卡,我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可以回家了,可以见到阿诺了!谢谢你,谢谢你,路卡!”
路卡被她拉着手,她的喜悦感染了他,也淡化了他的忧虑,他笑着说:“祝贺你,夫人,我替你和你丈夫感到高兴。你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带走的?我帮你准备。”
“东西?除了被爱德华上尉扣押的戒指,日记和证件,我几乎没什么东西带在身上,所以根本不用收拾。我现在马上就可以走了。”许栩摇着头,急不可待地说。
“爱德华上尉说,那些物品等你走的是和他会亲自交还给你。哦,对了,来的时候,我在沙地上捡到这本,我看到你前两天一直拿在手上看,所以就替你捡回来了。”路卡拿出刚才他在椰枣树下捡到的那本吉卜林诗集,递给了许栩。
她接过,表情有点吃惊,脸上的笑容也黯淡了下来,仿佛这本是片突如其来的从云稍稍挡住了她眼里的那片阳光,漏下丝丝缕缕的怅然。她拿着,拍干净上面沾着的沙土,摩挲着封面久久没有做声,任由漆黑的印刷体一个个在指尖下划过,就像某种告别的仪式。
路卡看不出来她到底是喜欢这本还是不喜欢这本,如果她喜欢,为何眉宇间会带着若有所思和迷惘?如果她不喜欢,为何唇边会挂着那一声还未来得及发出便已凋零的叹息?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到底她是在还是透过在看其他东西?一切都如同她眸中的情绪般扑朔迷离,是个永远都解不开的疑团。
忽然,路卡听到她低声地问了句:“马尔塞尤准尉,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被将军关了起来,正在等候审讯调查。”
“为什么?”她的目光从本上吃惊地抬起。
“他和拉尔夫打架,这已经违法了纪律,而且……”路卡尴尬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选择着最谨慎的词汇说:“而且他昨晚单独和你在一起,将军怀疑他对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适当的行为……”
“不,路卡,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我们只是在仓库里躲避沙尘暴,风沙刮了一整晚,我们没办法离开那里,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他……”许栩眼里的光突然闪烁了一下,但瞬间又变得坚定起来:“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既然没事那就太好了,我想,夫人你应该把实情告诉将军和上尉,还马尔塞尤准尉一个清白。”
“当然,我会的,路卡。”许栩点点头,思考了一下,再度拿起那边吉卜林诗集说:“路卡,能不能借我一支笔?”
路卡拿出钢笔递了给她,只见她转过身翻开页,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把和笔递回给他。
“这本不是我的,是马尔塞尤准尉的,我要走了,请你代我还给他。”她说着,脸上中又流露出刚那种复杂而迷离的神情。
路卡接过,放进口袋中收好,说了声:“好的,我会帮你交给他的。”
到了下午的时候,爱德华上尉终于遵守了他的诺言,把许栩送上了加里波尔蒂将军派来的汽车。许栩踏出宿舍区,看着那朝自己打开的车门,心跳骤然加快,感觉那就像是一扇通往天堂的大门,而她就要脱离这地狱般的军营,重新回到阳光下,重新回到阿诺的身边,把一切恐怖的记忆都抛之脑后,宛若新生。
她走到车门边,驾驶座上的司机回过头朝她微笑,那么地和善而热情,让她觉得这是自己那么多天来看到的最让人愉快的微笑。她忍不住向司机报以灿烂的笑容,感到一股暖意从心里的某个角落涌向四肢,在血液中轻轻摇荡,轻快又惬意,把多日来不断绷紧扭曲的神经都一一烫平,将曾经难以面对的痛楚都尽数消弭。自由的感觉真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事。她坐上了汽车,爱德华上尉和路卡替她关上车门,这一刻,她突然醒悟到什么,便隔着车窗对爱德华说:“上尉,马尔塞尤准尉是无辜的,他没有对我做过不道德的事情,他是个正人君子。”
路卡立刻向爱德华翻译了这句话,爱德华听完后点了点头,对许栩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又像是不明白。然后,他朝她挥了挥手,车子便开动了。
汽车在沙漠中的公路上飞快地行驶着,烈日照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上泛起一片耀目的银光,一路朝着地平线铺陈而去,无穷无尽,整个世界别无它物,唯有黄沙碧空,恍如就此天荒地老。坐在摇晃的车子中,许栩有种置身大海的错觉,她想起蒙巴萨旧下的那片海,和这片沙海一样壮丽无比,自己就像艘疲惫的小船,历尽风吹雨打,惊涛骇浪,此刻正在归航,而平静的港湾中阿诺正站在落日下微笑着等着她。等见到了阿诺,他们就是真正的天荒地老了。
她笑着舒了口气,拨开额前被吹乱的发丝,伏在车窗上细细地欣赏沿途的风景。窗外掠过一片椰枣树和沙漠玫瑰构成的绿洲,绿洲里一泓天蓝色的泉水映着阳光折射出七彩虹光,炫丽得如同梦幻。任谁也很难想象在这严酷之地会有如此清澈的泉水存在,因为它的存在太过美丽,太过骄傲,太过璀璨又太过地不合常理,总让人有种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的错觉,就像一个人的眼睛。
许栩低下头,不期然地就想起马尔塞尤,想起他站在椰枣树下对自己微笑时的模样,如同那片干净的沙漠清泉,在她最绝望和黑暗的时刻中替她带来了希望以及支撑下去的勇气。她记得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也记得到他那种无声无息,又炽热得让人害怕和心痛的感情,虽然由此至终他没有说过他爱她,可昨晚,当他的手指落在她眉间又惶恐地缩起的时候,她仿佛能听到他的心碎落在地上的声音。正因为如此,她不能给与他任何的回应,哪怕是一丁点的希望都不可以,为了他,为了她,为了阿诺和所有人,她必须得装作一无所知。
马尔塞尤是当之无愧的非洲之星,是众人仰望的偶像,是连上天也会嫉妒的存在,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注定他要英年早逝。许栩记得自己在吉卜林诗集上给他的留言:“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永远记得。我们不会再见了,因为我要和我心爱的人回到蒙巴萨直到战火完全平息。但是,请千万记得,明年的9月30日不要飞行,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所有爱你的人许栩留字。”
“那是他殉职的日子,也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许栩离开了车窗,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看着远方的长路喃喃地说道。
第七十二章 回家(下)
傍晚,在托布鲁克德军的野战机场上,许栩终于见到了阿诺。
他站在一架意大利制的客机旁,机翼的阴影遮挡了他的面容,那穿着白衬衫灰色西裤的身影在日落的逆光中带了点虚幻感,看上去不是那么真切。许栩站在原地,不敢踏前一步,害怕一个不小心面前的景象会像镜花水月般破碎,害怕这不过是她又一次的午夜梦回。太多的思恋,太多的渴望以及太多的眼泪和哀伤在分别的日子里堆积,延展,就像横亘在扎卡拉与开罗之间的无垠沙漠般隔绝了希望,隔绝了时空,也隔绝了他们。
此刻再见恍如隔世。
“许栩”阿诺低低地喊了一声,嗓音有点嘶哑,然后他从机翼的阴影下走了出来。
许栩还是不敢动弹,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脸,那浓密飞扬的眉毛,深邃的眼睛,冷峻而充满野性魅力的脸庞和下巴上的那道细细的伤疤,每个细节都真切得像雕刻在她记忆中的一样,可她仍旧不敢相信,不敢想象自己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直至他一把搂住她,气大得像是要把她勒进血肉中似地,她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和体温,心里那股莫名的虚幻感和恐惧才彻底地轰然坍塌。她搂紧了他,眼泪汹涌而至,觉得此生别无所求,唯有怀中一人。
“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没事了,别哭,一切都结束了。”阿诺梗咽着抚过她的头发,她的眼泪烫贴着他的胸膛,灼得他几乎心魂俱裂,他努力地把眼泪给压回去,然后微笑着看着她。他曾答应过要笑着等她回来,因此所有的哀伤和悲痛都应他独自去承受,留给她的永远是笑容和快乐才对。
“阿诺,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又害你担心了。我,我……”许栩抽泣着,泪水又涌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喉咙。
“没事,别哭,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回来了就好。”阿诺擦去她的眼泪,手指痛惜地摩挲着她的脸庞,仔细地凝视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容颜。她憔悴了,脸色白得像透明一般,眼皮浮肿,眼睛下还带着青色阴影,嘴唇毫无血色,人也瘦了很多,微敞的衣领中锁骨高高地突了起来,单薄得让人心痛。然而,然而她锁骨上的那几点深色的印记又是什么?
阿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她的锁骨上,半月形的红印衬着她雪白的皮肤,殷红如血,那么地暧昧又那么地妖娆,就像朵邪恶的红莲在朝他露出魅惑的嘲笑。阿诺的指头缩了缩,觉得像被烫着了似地,恐惧从那颗刺眼的印记沿着他的手指传到了他的体内,心脏顿时抽搐了几下。他别开眼,不,他不敢相信她锁骨上的是一个吻…痕。
“阿诺,你怎么了?”许栩察觉到他的异样,便疑惑地看着他的脸。
“没什么,那个,那些德国人有没有为难你?”他几乎是胆战心惊地问道,尽管他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平静而从容。
“没有,我按你说的向他们展示了戒指和身份,他们果然不敢为难我。只是把我软禁了起来,但还是以礼相对的,甚至还批准我每天下去花园散步。”许栩飞快地回答,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可是她没留意到自己回答的速度好像快了一点,笑容也勉强了一点,带着那么一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真的?”他小心翼翼地问,如履薄冰,仿佛怕吓着她又仿佛怕吓着他自己。
“当然了,阿诺,你不相信我吗?”她握着他的手,脸色显得更苍白了,漆黑的眼瞳里映出他的脸,让人看起来有种近乎哀求的无助。
她手心中的冰凉让阿诺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这是怎么了?来之前,他就曾经想过,无论她在军营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他都必须接受,因为无论是什么事那绝对不是她的错,错就错在他没有将自己的妻子保护好,错就错在这场该死的战争和这个硝烟弥漫的乱世。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不逼问,不深究,不多想,只要她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身边就一切足矣。所以那是不是吻…痕根本不重要,是谁留下的也不重要,眼下还有什么比带她尽快离开更重要?
阿诺再度拥紧了她:“不,怎么会呢?只要你说,我就信。来,我们快上飞机吧,离开这里,忘了这里的一切,我们赶紧回家。”
“对,我们回家。”,许栩靠着他宽厚结实的胸膛,听着“回家”二字,身体忍不住轻轻地颤动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轻快又悦耳,如同归家的信号在催促着他们。走入驾驶舱,许栩看着阿诺,他也看着她,两人牵着手像孩子般相视而笑。她一边扣好安全带一边对他说:“飞了那么多次,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飞行似地,有点手忙脚乱,心绪不宁。”
“你肯定是太累了,要不这次让我来开。”阿诺担忧地问。
“不,还是我来吧,从托布鲁克到开罗,这条路线我比你要熟,而且你也累了,好好地睡一会,到了开罗我叫醒你。”许栩摇了摇头,他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太多,是时候该让她来为他做点事。
此时站在飞机下送行的加里波尔蒂将军挥手向他们告别,并再次对许栩高声提醒到:“千万记住,在经过塞卢姆的时候,必须得在第一个军事碉堡上空低飞三圈,这样守军才知道你们是自己人,不然他们会开火的。”
“知道了,将军,再见!”许栩挥挥手,推动油门操控杆点着了引擎。
看着他俩的飞机在头顶上掠过,加里波尔蒂将军的心里无比畅快,他搓着手乐呵呵地往军营里走,准备回去好好地将阿诺送来的那一大皮包钞票和珠宝再清点清点。这事情办得真利索,几天不到就狠狠地赚了一大笔,看来自己是绝对可以过个舒舒服服的晚年了。他一边走一边向身后的侍从官吩咐道:“回去马上给加扎拉的霍夫曼将军打个电话,就说人已经送走了,请他记得按照原计划通知塞卢姆的守军放行。其实这事我们昨天就已经谈好了,不过还是提醒一下他比较稳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做事是有责任心的,卡洛斯伯爵你的钱绝对没有白花。”他回头再度眺望天空中那架已经远去的飞机,弯起了嘴唇,花白的胡子翘起,像只狡猾的老猫。
几分钟后,身在扎卡拉的霍夫曼将军接到了电话,他静静地听着加里波尔蒂将军侍从官的转述,然后简短地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将军,他们起飞了对吧?”他身边的爱德华问。
“是的。”
“那么,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吗?”爱德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霍夫曼的脸色。
“嗯,就按你说的去做吧。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怎么说都是两条性命,那女人和她的丈夫好像有点无辜……不过,留着她对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