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飞行 作者:捞月亮的猫(晋江vip2012-06-06完结)-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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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栩从最初的震惊中突然醒悟过来,她试图在一大片的废墟中找出她的家,但是很困难,因为这片街区已经完全被毁得面目全非,最后她好不容易才在半截残墙前看到了一小片被熏黑的门牌—XX街XX号。她呆呆地望着墙后的景象,她那栋美丽的,带宽敞露台的白色小楼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冒着黑烟的砖石,仍未熄灭的火焰中,断掉的梁柱嶙峋地指向天空,就像尸体被剖开后□出的肋骨,在向这个残酷的世界作出最后的诅咒。
这时,一队消防人员正拉着长长的水管从许栩身边奔过,混乱中不知道谁绊了她一下,她跌倒在湿滑冰冷的地面,但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痛,手指麻木地抓了抓,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别过眼,原来是准备送给妮娜的泰迪熊。小熊漂亮的奶油色卷毛在泥浆中化作一团脏布,但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仍在傻乎乎地对着她微笑,那么地无知而幸福。。。。。。刹那间,难以忍受的剧痛从她的腹部蔓延到四肢,直至每个毛孔,如同某些扎根在她身体深处的物质正在剥离,连同她生命的一部分慢慢地枯萎,消逝。
“许栩,许栩。。。。。。”
在黑暗彻底剥夺感知前,许栩看到了阿诺惊慌无措的脸。
编外话—1940年10月19日,意大利和英国在埃及边境的沙漠里开火,埃及政府因为其宗主国英国的关系,宣布和意大利断交,意大利出于报复,派空军炸毁了开罗的马阿迪居民区。
…
葬礼是在11月底进行的,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苍翠的树顶上有洁白的鸽群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万里无云的蓝天纯净而悠远,像极了照片中依莲那双包含笑意的眸子,轻轻地,柔柔地看着相片外的世界。
许栩放下一束鲜花和一袋杂锦巧克力,撩开帽檐上的黑纱能够看到墓碑上刻有金色的葡萄藤纹路,枝蔓勾连,葡萄累累欲坠,一如未干的眼泪和滴血。
“她生前总是跟我说等战争结束了,就和我,还有妮娜回一趟法国,好好地看看她家乡的葡萄园,喝一口家乡的葡萄酒。这个愿望我一直未能替她实现,只有在她走之后替她刻上这些葡萄藤了。”史丹利抱着妮娜坐在墓前的石阶上,一边说一边倒下杯中的葡萄酒,酒液流淌在雪白的大理石上,映在他的眼中,鲜红如血,更突显出他青黑的眼眶和胡子拉杂的脸庞。从前线赶回家里奔丧,他已经整整几天几夜未合过眼。
许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心脏像被只大手狠狠地攫住,感觉不到痛,只是麻木地抽搐着,喉咙堵得慌。“史丹利,别这样,妮娜还需要你的照料。”阿诺拍了拍史丹利的肩膀说,在这种时刻任何安慰之词都是矫情的,唯有责任才是舒缓伤痛的良药。
“是的,妮娜是依莲用命换回来的,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根梁柱和所有的碎石……”说到这里,史丹利一把扯住自己的额发,把脸埋在妮娜的颈窝里,肩膀不住地颤抖着,那种压抑的抽泣比嚎啕大哭看着更让人难受。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用手掌狠狠地抹了一下脸,看了看许栩和阿诺说:“你们也一样,别太难过了,我们还是要活下去的,不是吗?”
许栩垂下睫毛,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依旧平坦紧致,皮肤下隐隐传来血液流动的触感,似乎和往日无异。但曾经,曾经有一个小生命在里面存在过,尽管只有不到90天。两个多月的胎儿还不能感觉到胎动,即使昏迷之后在手术床上醒来,于麻药的作用下许栩也并未感到有多痛,不过,如果这个世界能够再给多点时间,这枚小小的胚胎就能拥有柔软的躯体,灵活的双眼,可爱的脸蛋以及娇软的声音,甜甜地朝她喊:“妈妈”。可现在没有了,一切都随着她流出的那滩污血灰飞烟灭,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去的时候也无声无息,就如她现在的心底,痛到深处原来也是这般无声无息。
阿诺搂住了许栩的肩膀,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和他的怀抱一样沉重:“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不要太伤心……”。许栩回抱着阿诺,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脸上滴到自己的额头,染湿了她的睫毛,她收紧了手臂。还好那天阿诺因为路上堵车而晚了回家,才没遇上轰炸,但是依莲却没那么幸运。。。。。。
“对了,有件事得麻烦你们俩,我要回部队了,这段时期妮娜还得拜托你们照顾。”史丹利抱着妮娜站到了他们面前。
“这么快就要走了?你的丧假还没休完……”许栩扭过头吃惊地问,史丹利现在的状态绝对不适合马上重返战场。
“没时间了,韦维尔将军已经部署了周密的计划,西部沙漠军马上就要反攻意大利,重新夺回西迪巴拉尼(埃及境内一小镇,军事要塞)。这几个月来,我们西部沙漠军像兔子那样被意大利人追得东奔西躲,窝囊透顶,现在是报仇的时候了!我要替依莲向意大利人讨回这笔血债!”史丹利冷冷地说着,血丝从他的眼白上冒了出来,憔悴的脸上突然透出一丝古怪的光彩,如同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属于仇恨的力量。
“爸爸”一直蜷在史丹利怀中的小妮娜突然发出声嫩嫩的呼唤,然后伸出小手摸着他的脸,慢慢地沿着脸颊往下,像要将他嘴角处那道深刻的纹路抚平,然后一直抚摸到他的心里去。史丹利的面容松了下来,他抱紧妮娜,在她的脸蛋上深深地吻着,一遍又一遍,做着最后的道别。
许栩呆呆地看着史丹利和妮娜,“血债”二字在耳内嗡嗡作响,突然小腹处神经质地一抽,她一弯腰,眼泪落在了嘴里。
第五十二章 艾琳的故事
史丹利回到部队后,许栩和阿诺便带着妮娜搬到了开罗的花园城区居住,皇家空军中东司令部就设在这个区,许多空军司令部的军官住在附近,包括马修也是。管家阿隆索在轰炸中受了伤,现在一条腿行走不便,得在家里静养,许栩就请了一对中年的犹太夫妇帮忙料理家务。阿诺的生意依旧繁忙,因为战争的缘故,英国政府征用了一些航运公司的商船替他们运送物资,阿诺的公司也在其中,他有一半的货船都跟着海军的舰队在直布罗陀海峡和地中海上,冒着德军的炮火和他们“U型”潜艇的攻击而艰难航行。此时,著名的大西洋海战已经在德英双方舰队的血拼下持续了一年多。
相较于阿诺的繁忙,许栩在工作上倒是清闲了许多,现在她每天只上半日班,其余时候都呆在家里照顾妮娜。对她来说,照顾小孩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每顿食物的营养搭配,陪她玩耍,跟着她满屋子乱转防止她干些危险的举动以及费尽心思去猜测她每个表情和哭声中传达的需求……以上种种都让许栩忙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简直比飞行还更消耗精力体力。飞机能够透过各种仪表告诉你它的情绪和毛病出在哪里,但一个三岁的小孩呢?除了哭还是哭,你根本无法知道她哭声背后所包含的真实意图,特别是在他们生病的时候。还好许栩聘请的那对犹太夫妇中的妻子威斯太太已经是三个成年孩子的母亲,她一边帮着照料小妮娜一边教导了不少育儿经验,许栩才慢慢地从手忙脚乱中适应下来。
这天,艾琳少校下班后过来探望许栩,还带了一堆漂亮的玩具和小衣服送给妮娜。艾琳就住在这附近,因为之前空军运输辅助大队的事情,艾琳感谢许栩的帮助也觉得和她挺投缘的,再加上最近英军在昔兰尼加的沙漠上连连挫败意大利军队,俘虏了大批意军士兵和收复了不少失地,监听基地里的军务也没那么繁忙,所以艾琳时不时也会过来和许栩闲聊几句。
“带孩子很辛苦吧?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气色和精神比之前好多了。”艾琳抱着妮娜,一边教她辨认积木上的动物图案一边朝许栩说道。
“是的,每天一大早就要起来,替她换衣服,教她洗脸刷牙,伺候她吃早饭,还得去上班,反正得一直忙到她晚上睡着了,我才能稍微歇口气。不过,这样忙碌也好,能让我少点时间去想些别的事情。”许栩垂睫笑道,手指轻轻抚过自己手臂上的一道伤疤,这是她那晚摔倒时留下的,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但现在已经愈合,并渐渐淡去,只是摸着的时候还会有当时痛楚的记忆。
“说句老掉牙的话,时间是愈合伤口最好的良药,有点事情忙活和寄托,日子也会过得比较快。”艾琳的目光敏锐地扫过许栩手上的伤痕,眼神黯淡了一下,她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怀中的妮娜说:“这小家伙又长高了不少,脸色也比以前红润了,看来你把她照料得很好。
“带孩子真的很辛苦,但看着她一天天地长大,从喝口水都要人喂到现在能自己吃饭,自己跑去拿玩具,还会依依呀呀地唱歌,我就觉得再辛苦也是值得的。”许栩摸了摸妮娜的脸蛋,小家伙光滑饱满的脸颊让她心头漾起一股细碎的温暖和满足。自从依莲去世后,照顾妮娜的起居饮食几乎攫取了许栩全部的心神和注意力,尽管丧失了很多个人时间,却也获得了很多令她意想不到的快乐,起码她不会再像开始那样整天想着依莲的死和宝宝的失去,仿佛内心深处曾经枯萎和冷却了的那一部分正慢慢地复苏过来,移植到了妮娜的身上。妮娜的成长带给了她勇气,一种对明天还能报以微笑和希望的勇气。
“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感觉真好,我挺羡慕你的,可以有时间陪伴自己所爱的人。”艾琳注视着许栩说。
“羡慕我?为什么?你也有孩子吗?艾琳少校。”艾琳的话让许栩有点诧异,没想到她这位能够左右空军司令部决策并统管情报四处的“铁娘子”竟然会羡慕自己一个半退休在家带孩子的普通主妇。她忽然想起艾琳似乎从未提到过自己的过往和家人。
“孩子?没有。”艾琳摆了摆手,然后像是自嘲地补充道:“事实上我连一个可以约会的对象都没有,更别提婚姻和孩子。”
“是不是因为你太优秀了,那些追求者们都入不了你的法眼。”许栩心想这也情有可原,以艾琳的才干和魄力,再加上她的职位,想必能让她欣赏折服的男人不会很多。
“哈哈,不,你不明白,敢追求我的男人很少,因为他们得需要很大的勇气。不过,我曾经有个未婚夫。”艾琳笑了起来。
“那,你们现在?”
“他是德国人,确切来说是一名德国空军的王牌飞行员。”艾琳耸了耸肩膀说,脸上并无太多情绪。
“德国飞行员?可是你怎么会……”许栩吃惊地看着艾琳。一个英国的高级军官,却有个德国空军的未婚夫,这简直就是场注定要悲剧结尾的爱情故事。一时间,许栩不知道自己该对艾琳说些什么才合适。
“是战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英国和德国还没交恶,双方还派出留学生相互交流学习。我就到了德国学习德语,然后认识了一名飞行学校的学生,他长得很高,有着淡金色的头发和湖水一样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道好看的纹路。下小雨时,我们总喜欢牵着手在湖边上散步,谈论海涅的诗歌和贝多芬的交响乐……”说到这里,艾琳看着桌上的玫瑰花扬起了嘴角,脸上有种淡淡的光彩,仿佛往日的时光正在她的脸上淌过。这层柔光淡化了她犀利的眉眼以及身上的那套军装,有那么一刻,许栩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艾琳少校,而只是一个叫艾琳并沉浸在恋爱中的普通女子。
“当时我们还年轻,怎么会想得到以后就要打仗呢?所以交往没多久我们就爱得难分难舍,还背着家人订了婚,相约三年后他到英国来找我,然后我们就结婚。回国没多久我就参军成为一名监听情报官,三年之后战争爆发了,而我也辗转得到消息他成为了一名空军飞行员,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再也没可能在一起了。”艾琳的声音仍在继续着,她脸上的光彩消失了,灰色的眼睛掩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冷静而沉稳。许栩知道艾琳少校又回来了。
“那你们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吗?”许栩小心翼翼地看着艾琳,虽然她也明白艾琳的抉择是正确的,可内心仍禁不住感到惋惜。直觉告诉她,艾琳还爱着那名德国飞行员,至少不像艾琳的感情并不像她的语言所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描淡写。
“没有,我没有给他写信,他也没有给我写信,事实上我们怎么可能通信呢?那可是叛国罪。”艾琳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没多久,大不列颠空战打响了,当时我负责英吉利海峡上的德国空军通讯情报监听工作。有次,我听到了一名德国战斗机飞行员和他们地面塔台的联络通话,而那把声音正是他,当时他正完成了对英国港口的轰炸任务返航,他的队员祝贺他获得了那片战区的皇牌飞行员称号,因为他累积击落的战机是最多的。自打那天起,我每天都会监听他的通讯频道,说真的,我是多么渴望听到他的声音,甚至通过他的口吻用词来揣摩他当天的情绪和心情,想象着他飞行时的样子……当然,同时我也在尽力破译出他们的作战密语以便让我们的战机能尽快击落他们。那一天,我终于破译出所有的密码,而他所在的航空队又再出动对英国执行轰炸任务,我几乎没费多少时间就截获了他们的攻击坐标以及所在位置,然后我就通知我们的作战指挥部。”
“那之后呢?他怎么样了?”许栩瞪大了双眼,喃喃地问。
“之后……那晚皇家空军出动了84架战斗机将他们这支德军的精锐部队尽数歼灭在英国上空,而我也获得了这枚帝国勋章。”
艾琳说完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勋章,然后拿起杯子喝了口茶不再做声。艾琳的表现就和任何一个讲完故事后的人一样,喝点茶润润嗓子,歇口气,然后任由故事中人物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在聆听者的脑中起伏激荡,久久不能平息,而讲故事的人不作任何点评,也不负任何责任,但问题是她本人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