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飞行 作者:捞月亮的猫(晋江vip2012-06-06完结)-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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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样做的话,你和我也肯定会跟着完蛋的。你没听那个侍从官说吗?墨索里尼阁下的炮兵团和空军都在紧盯着我们。”许栩弯了弯唇角,跟着揶揄。
“哈,看来我们还真是荣幸之极啊!能够深得那位‘伟大元首’的悉心照料。”阿诺点燃了一根烟,讥讽和着烟雾一起从鼻尖中喷出。
时间和距离都在机翼下消逝,托布鲁克这个城市被抛离在许栩的身后,如同她以往飞过的无数地方一样,被回忆的风沙渐渐掩埋,淡去,它平淡乏味得不足以让人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但不知为何,许栩的心头却有股怪异的不安在涌动着,仿佛“托布鲁克”这个平凡的名字有着什么特别的预示,一些她现在弄不清楚,但又至关重要的预示。
许栩和阿诺是在九月下旬到达伦敦的,他们飞过利比亚后经突尼斯,地中海到法国,然后再飞去英国。英国九月的天气很是扑朔迷离,时而晴空万里,时而狂风骤雨,也为许栩接下来的行程制造了不少麻烦。此时她和阿诺住在林肯郡靠近科宁斯比空军基地的酒店里,因为史丹利和约翰联络的关系,皇家空军基地的威廉少校答应提供帮助,允许她的L…10停放在空军基地的机库中,并派出机械师替L…10进行检查保养以及提供通讯与技术上的支持。而许栩也会从科宁斯比空军基地的机场出发前往加拿大,完成她飞越大西洋的最后一段旅程,但连日来阴晴不定的天气绊住了她前行的脚步,也绊住了L…10那向往蓝天的双翼,两个人每天只能呆在房间里收听最新的天气预报和等候机场的消息通知,日子过得相当郁闷。还好当时电视机已经开始出现在伦敦的一些富裕家庭和高档场所中,而他们所住的酒店为了吸引住客也在房间里配备了电视,以作为酒店标榜自己“尊贵服务”的噱头,许栩和阿诺靠着看电视节目才得以打发等待中的无聊苦闷。
这天,许栩邀请威廉少校夫妇和替她保养飞机的两名机械师到酒店共进晚餐,以答谢他们的帮忙和照顾。接近傍晚的时候,众人按时来到酒店,先在许栩和阿诺的房间里小坐,一边聊天一边等待晚饭时间的来临。
“卡洛斯夫人,今天我收到气象站传来的预报,这三天英国上空的大部分地区都有雨云和大风,北大西洋的天空相对晴朗,但靠近加拿大的沿海地区会有大雾。情况不算很理想,可我认为你最好还是在这几天内飞,不然等到10月中旬情况只会更糟糕。”威廉少校递给许栩一份气象图说。
“谢谢你,少校。”许栩接过气象图,她边看边仔细分析了一下风速,风向,云量和能见度等数据,她得出的结论和威廉的一样,尽管天气不是太好,可还不至于不能飞行,只是在起飞和降落的时候得多加小心。
此时空军基地的老机械师魏舒雅开口说:“从林肯顿飞到布兰顿角岛估计你得不间断地飞17到20个小时,全程5800多公里,其中大部分航程都在海洋上,你得把两个燃油箱都注满了才能维持这么长的距离,这样飞机会变得非常重,对发动机的压力非常大。如果你挨到10月份才飞,大西洋上的暴风雨会增多,气温也大幅度下降,低气温会进一步减低发动机的效率,就更加危险了。”
“没错,所以你们随身的行李得减到最少,尽量减轻机身负重,不过一小瓶的烈性伏特加是绝对不能落下的,它能让你僵死在大西洋冰冷风浪中的身体复活过来。听说西伯利亚的飞行员得靠它才能把敌人的战机击落,哈哈。”另一名年轻的机械师沃尔特笑道。
“哈哈,没了伏特加,苏联人恐怕连枪也拿不稳。”阿诺跟着大笑,苏联士兵的骁勇善战是出了名的,但他们对伏尔加的热爱更让人印象深刻,据说以前每逢打仗,俄国的将领都得配备上万升的伏特加来慰劳他们的兵团才能保证获取胜利。
而威廉少校作为一名曾参加过一战的军官,对于酒和士气之间的关系更是有着“独到而深刻”理解,他马上附和说:“这话不假,对于军人来说,在战场上有时候酒比子弹还来得有用。”
听到男人们对于酒的妙论,许栩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她想起在利比亚被意大利守军搜查时的情形,便故意揶揄阿诺说:“我还真庆幸在利比亚的时候意大利人把你的酒都搜走了,不然我第一件扔下的行李就是那箱波特酒,省得你喝那么多。”
“呵,那你还不如把我这件最重的‘行李’给扔下大西洋好了,能替你减轻不少负担,亲爱的。”阿诺挑了挑眉,不甘示弱地回应着她,还特地示威似地喝下一口雪利酒。他的语言幽默,表情生动,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正说着,电视里突然传来一段插播的新闻报道:“本月XX号,首相张伯伦飞抵慕尼黑,将与法国总理达拉第、德国元首希特勒和意大利首相墨索里尼在慕尼黑关于捷克斯洛伐克的德意志族聚居区苏台德领土和德国之间的纠纷问题而举行的四国首脑会议……”
“慕尼黑会议?”许栩盯着那微微闪着雪花的黑白屏幕瞪大了眼睛,美丽的女主播一口古典又厚重的“BBC口音”正透过复杂的电子线路和喇叭在房间内回荡着,听起来有股空洞的怪异,如同宿命的钟声在响起,预警着一场灾难正渐渐逼近。纳粹德国正是通过这个会议,并在英法两国“绥靖政策”的支持下迫使捷克斯洛伐克割让领土,到了1939年3月,希特勒吞并捷克斯洛伐克全部领土,并于9月进攻波兰,加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该来的终归要来,任谁也无法逃避,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按着它早已设好的轨迹披荆斩棘,所向无敌。这不是哪一个人或者哪一群人能够改变的事情,即使是能够预知未来的许栩此刻也茫然不知所措。她忽然有股异常强烈的冲动,是不是该告诉威廉少校,甚至是致电英国首相或者任何一个同盟国的将领让他们尽所有办法去制止希特勒的纳粹党的一切行动。但再仔细想想,她不过就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飞行员,谁会相信她的话—那此刻听来是荒唐但未来可能是事实的预测?即使有人肯相信,譬如阿诺,但作为各国首领的诸君也不会因为某个胆大妄为的预言家而轻易改变经过各方权衡并深思熟虑而定下的国家意志。她曾身处的21世纪早已证实战争必然要发生,无论个人的情感如何难以接受,这段历史都是构成后世的一部分,是人类发展历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没有了它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个21世纪。说到底,她只是时空交错时一个小小的失误产品,除了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没有任何权力也没有任何能力去扭转已经发生的事实。
迷惑中,许栩听到阿诺对自己说:“那么,我们就定在后天出发吧。”
出发的那晚,林肯郡的天空下着毛毛细雨,恍如离人的眼泪在替即将远航的人们送行,而空军机场上明亮的灯光托举着雨雾,为这淅淅沥沥的离愁别绪染上了几分朦胧凄美。前方,塔台高高地矗立着,如同一支没有温度的巨型火炬在湿漉漉的黑夜里指引着夜航的路线,加油车和地面工作人员的身影在湿滑的机场上穿梭不停,车尾冒出薄雾般的烟气,当然,还有跑道上那一架架缓缓降落的“飓风”式战斗机。
相对于迷离细雨带来的英伦式忧伤,坐在驾驶舱内的许栩却感到兴奋,紧张和忐忑,就和她第一次驾驶飞机准备升空时的情形一样,这种感觉无论飞过多少次都不会被淡忘,不是胆怯,也不是懦弱,而是出于对天空的敬畏,对飞行的信仰。自从世界上第一架飞机升空以来,人类以为自己是窃取了天火的普罗米修斯,闯入了神的领地并能将之征服,但知识掌握得越多,科技发展得越快,人们却越发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与无知,天空是不可能被征服的,大自然是需要敬畏的,如果胆敢藐视势必会遭到严厉的惩罚与报复,譬如形形式式的空难。
许栩点着引擎,L…10便再度踏上征途,去完成它梦想之旅的最后一站—大西洋。L…10在跑道上流畅地滑行着,圆润的机头与身边那些线条刚硬又充满雄性凌厉气息的战机相比,就像只混迹在鹰群中的丑小鸭,带了种笨拙的可爱却丝毫不怯场。它深知自己也正赶赴战场,进行一场关于勇气,尊严和自我价值体现的战斗,而对手则是风暴,巨浪,浓雾,漆黑汹涌的大西洋以及它自己。
L…10在机场上盘旋了一周,便朝着那乌云密布的西面飞去,红色的航灯划过夜空然后渐渐消失,被如同一道淹没在浓墨中的荧光笔迹,书写出飞行员航图上的第一个标记。
几位刚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空军战士听到了飞机的轰鸣声,便抬头朝天上的L…10挥了挥手。
“听说今晚那位女士会飞越大西洋,在这么冰冷的雨夜,洋面上的温度会跌至零度以下,但愿她的引擎和她的勇气一样强壮。”年轻的战士摸了摸自己已经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的夹克,望着L…10远去的身影说了一句。
第四十六章 飞越大西洋
几个小时后,许栩和阿诺已经离开了英格兰和苏格兰的领空,飞抵大西洋上方。雨势忽然大了起来,风也越刮越猛,昏暗的驾驶舱内温度每分钟都在下降,仪表盘上发出蓝色的无机质冷光,映着湿漉漉的挡风玻璃,让人有种如置身在半凝固的冰格中的错觉,而这个冰格正被风的大手上下摇晃。 “啊嚏!天气预报不是说大西洋上空天气晴朗吗?怎么天气反而越来越糟糕?这里简直要冷死了。”阿诺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瞄了瞄测高仪和温度计,现在他们距离海面约1000多米,驾驶舱内的温度已经低至3摄氏度,冷得要命,而颠簸的气流又让人恶心不已。
许栩看着前方,大团大团的乌云正迅速地聚合,分散又聚合,最后纠集成更大的云团不断地做环形流动,其中还隐隐能看到银色的闪电在跳跃,就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锅盖那样压着下面的海洋,又像一群披着黑袍的魔鬼军团在蠢蠢欲动着,只待一声号令便会张牙舞爪地朝地面席卷而去。
“糟糕,是强流积雨云,会出现龙卷风的!”许栩吃惊地说了一声。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天气预报会失误,她连忙拉起操纵杆,尽量提升高度,在这种情况下不想被龙卷风吞噬的话,就只能贴着云层的上方飞。
风速越来越大,L…10顶着风艰难地爬行着,因为载着大量燃油的缘故,机身变得分外沉重,两台发动机拼尽了全身力气也未能摆脱云层的束缚。许栩一边承受着机身剧烈颤抖时带来的压力一边尽量控制住操纵杆和方向舵,但操纵杆就像头任性的马儿顽固地抵抗着她的手掌,只顾僵着脖子喘着粗气不肯动弹半分。窗外漆黑一片,唯有荆棘状的闪电时不时劈过,如同无数不怀好意的邪灵正躲在黑暗中,伺机用雷电的鞭子给予飞机致命的一击。
“来吧,L…10,我的好姑娘,快冲出去啊!”许栩咬牙默念着,耳边充斥着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是在对暴风雨发出胆战心惊的尖叫。
对于许栩发出的指令,操纵杆的僵持和胆怯只是维持了几秒,瞬间它又重新鼓起了勇气,顺应着许栩的动作引领着机身快速上升。“呼啦”一下,L…10终于成功突破云层,然后再度调整到水平姿态,在云颠上平滑地飞行着。
“呼,还好,终于能突出重围。”阿诺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他活动了一下被冻僵的手脚和被安全带勒得生疼的肩膀,从衣兜里摸出个酒瓶灌了一口酒,然后递到许栩唇边说:“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许栩就着瓶口也喝了一小口,平常她飞行时绝对不会喝酒,但此时此刻,她认为没什么能比少许的酒精可以更好地安抚自己又冷又疲劳的神经。她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过五分,他们已经飞行了将近八个小时,如无意外,再过12个小时他们就能抵达加拿大的领空。
这时,阿诺突然看着前方喃喃地说了声:“天呐,那简直像神迹!”
许栩抬眼望去,一个奇异无比的世界映入了她的眼内,那种视觉的震撼超越了她以往所有的经历和想象力。雪白的云海在机身下延展铺陈,如同一匹由水汽和冰雾织就的绸缎在微微波动着。头顶的夜空异常宁静,那种毫无杂质的冰蓝色看久了仿佛连心魂都会被吸引进去,弯弯的月亮浮在天际,撒下金色的辉泽。在云团的间隙中,能够看到底下漆黑的海面卷起了道道水柱,那是龙卷风正在吸取海水,不过从云层上看去一点都感觉不到恐怖,反而觉得那些细长的水柱就像无数光洁的大理石柱从海面延伸到云层底下,然后将其稳稳地托住。在水柱和雨云连接的地方会透出银白色的光,一直辉映到天空上,形成奇异的光柱,支撑着深蓝色的苍穹,美丽得如同虚幻。
世界仿佛被分成了两度截然不同的空间,云层之下是死亡的海洋,云层之上则是圣洁的神殿,生死的距离仿佛从未如此接近,差异也从未如此明显。许栩驾驶着飞机小心地绕过那些巨大的光柱,如同刚刚逃离地狱又误闯神域的信徒带着敬畏的心情重复着某种膜拜仪式,唯恐有半分差池便会亵渎了这份神圣。
“实在太美了,我好像觉得上帝就在前面等着我们,我们一不小心就会撞翻那些正在飞翔的天使。”阿诺呆呆地看着身边的美景,不由得发出如此赞叹。
许栩听到他说会撞飞天使,禁不住笑了起来:“嗨,别胡说,我们才没那么容易见上帝呢。”
“哈哈,能够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一起看到这样的美景,就算去见上帝又有什么关系?”阿诺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毫不忌讳地大笑道。
摆脱了袭击未遂的龙卷风,许栩和阿诺总算是进入了一段比较平缓的航程,但这只是相对而言,因为洋面上的气温变得越来越低,雪花不停地飘下,在挡风玻璃的边缘已经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结冰和积雪。阿诺不得不再度灌下一口酒来抵御寒气,尽管这效果只能维持很短暂的时间,他把保温壶递地给许栩:“趁着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