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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月冷梅香-第16章

小说: 月冷梅香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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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寒,张敏中则趁机再入禁城,单独求见朱元璋,将遗表呈了上去,并将个中情由详说一遍。朱元璋对刘伯温的才华和谋略向来信任有加,见这遗表确系其亲笔所书,一条条罪状,直看得他心惊肉跳,这可是关乎到他的江山社稷,他如何肯等闲视之?当下派人连夜请来胡惟庸的死党——御史中丞涂节,将遗表摔在他面前。涂节看过遗表,吓得魂不附体,要知道很多事他都参与其中,只是并不知道胡惟庸有反心而已。为了将功折罪,他亲口承认了遗表上所列的十数条罪状。朱元璋大怒,当时便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肃清逆党,这才有了张敏中率直加侍卫奔赴法场,擒拿胡惟庸、木天雄那一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刑部令吏顾秋寒,受胡党荼毒,蒙冤受辱,但能不畏生死,奋起抗争,终揭其奸,除其祸,沉冤昭雪,功在社稷,特擢升顾秋寒为刑部侍郎,即日上任,望能继续克尽职守,勤政为国。洪武十三年二月朔日。”

一纸圣令,顾秋寒补张敏中的缺,成了刑部侍郎,沈碧纱、刘璟纷纷向他祝贺。沈碧纱当然没有死,因为她当时伤重,禁不起牢狱之苦,张敏中便将她藏了起来,向胡惟庸撒了个谎。

顾秋寒不但成功为自己洗清了冤屈,而且一步登天,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件喜事,可顾秋寒却怏怏不乐。胡党一案,实在株连太广,朝廷内外,人人自危,京都应天俨然成了一座屠杀之城,这已经完全背离了他的初衷。“天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一千五百年前,唐睢对秦王说过的这句话,用来形容今天的胡惟庸案,实在最恰当不过。

“仇报了,年过了,我也该回家了。”刘璟笑着向顾秋寒辞行。

顾秋寒抬起头,“哦”一声道:“急什么,再多住几天吧?”刘璟摇了摇头,不无感触的道:“匆匆两个多月,我们一同出生入死,这将是我此生最难忘的一段日子。今后我们还要有各自的生活,一切都结束了,那便早日重新开始吧。”话虽简短,却耐人寻味,顾秋寒垂下头,沉吟无语。

刘璟笑道:“怎么,不打算送送我吗?”顾秋寒只得令家丁备马,和沈碧纱送他出门。二人本想送他到城外,刘璟却坚持不允,骑上马背,笑道:“送的愈远,愈是不舍,回去吧。”顾秋寒和沈碧纱双双抱拳,道:“保重。”刘璟勒转马头,情真意挚的道:“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此言一出,三人心中俱都充满了苦涩,顾秋寒勉强笑笑,打趣道:“敢把我们忘了,便把你伪造遗表的事说出去,治你个欺君之罪。”三人一齐大笑。

刘璟策马奔行,忽然大声道:“替我照顾好沈姑娘!”二人同时一愕,不禁互相对视一眼,听刘璟的口气,倒好像把他们当成了一对儿,而他自己,竟也喜欢沈碧纱的?

沈碧纱红了一段粉颈,急忙转开目光,胡乱说道:“又一位好朋友走了。”她之所以说“又一位”,是指在刘璟之前,还有个十三,而刘璟之后,多半便是她自己了。顾秋寒听到“朋友”二字,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悲哀,想了想道:“我去玉梅山庄了却一桩心愿,你先进去吧。”沈碧纱立刻猜到他要做什么,遂道:“我跟你一起去。”顾秋寒摇摇头,眯起眼睛,望向刘璟留下的那一道烟尘,“还是让我自己解决吧。”沈碧纱了解顾秋寒的脾性,既然他说自己解决,那便是一定要自己解决的,强行跟去,反会令他烦恼。

梅花坞一如往日般幽静深沉,只是花期已过,不复那种迎雪吐艳,凌寒飘香的盛况,也许正如刘璟所说,一切都这么无声无息的结束了。

玉梅山庄也没什么两样,梅倦生手擎玉杯,伫立在窗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发呆,任由春风料峭,翻弄着他额前发丝。直到顾秋寒的身影完全出现在面前,他才如梦初醒,笑道:“听说你冤屈得雪,作为老朋友,我本该去道贺才对,但我还是选择了留在这里等你。”顾秋寒也在笑,可是两个人笑得都那么勉强。

“玉梅山庄的人呢?”顾秋寒问道,他从大门进来,一直走到这间雅舍,都没有看到一个人。梅倦生淡淡的道:“遣散了。”顾秋寒微微一怔,叹道:“你知道我会来找你?”梅倦生摇摇头,“不知道,但从我暗助胡惟庸对付你那时起,便在等这么一天。”他招手道,“进来,我们喝几杯。”

顾秋寒竟没有拒绝,手扶窗台,一跃而入。两个人来到八仙桌前,相对落座,梅倦生为他满斟一杯,道:“尝尝我新酿的梅花酒。”顾秋寒望着杯中清冽的酒水,无限往事浮上心头。梅倦生艰涩的一笑,道:“酒里没毒,我还不至于卑劣到那等地步。”曾几何时,两个人还在一起对饮,赏梅,肝胆相照,而现在,他们却只能这样彼此猜忌了。

顾秋寒举起杯,呷了一口,赞道:“唔,不错。”什么都已改变,唯有这酒的味道一如往昔。

梅倦生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他终于提到这个在朋友间本不该出现的话题,顾秋寒不由自主的一颤,目如寒星,盯在他脸上,道:“无论我到哪里,都会有杀手或大内校尉及时找上门,而当时只有你知道我的行踪。不过我仍没有想到你会出卖我,直到那次我让你去都督府看沈碧桃的尸体,跟你约定在灵谷寺外相见。我遭到大内校尉的攻击,下山时遇到你,你说在都督府看到了吕立的尸体,可是我们分开之后,我经过云锦客栈,却恰好瞧见官差把客栈掌柜和吕立的尸体抬出来。当时我真的很吃惊,才知道你去都督府,多半只是向木天雄告发,我在灵谷寺外现身。你之所以告诉我在都督府见到了吕立的尸体,想必也是怕我生疑,却没想到,这一画蛇添足的举动,反而让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所以对那房东汉子加了小心,没有被他的蒙汗药蒙倒,从那以后,我也再没有接触过你。”

梅倦生脸上掠过惭愧之色,闷闷的喝了一杯,说道:“但你后来又找过我一次。”顾秋寒冷笑道:“那已完全是对你的利用。”梅倦生抬眼望着顾秋寒,似乎不解。

顾秋寒道:“我在找不到遗表的情况下,想出一个引蛇出洞的办法。我故意告诉你找到了遗表,送到刑部张侍郎那里,正是想通过你把这个消息传达给胡惟庸,引他派人盗表,然后当场擒拿,拷问出幕后主谋,也即是胡惟庸。其实那个时候,我连遗表的影子都没有见到,遗憾的是,这个计策失败了。”

梅倦生解嘲般苦笑,“朋友之间,原本便是互相利用,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想必也交不到朋友。”对于这句话,不知顾秋寒是赞同还是反对,他狠狠灌了口酒,道:“胡惟庸并不认得江湖人,‘半把刀’吕立、搜魂六鬼,还有那个房东汉子,想必都是你找来的吧?你们一黑一白,同时来对付我!”

梅倦生微笑道:“我原本以为事情会很简单,让吕立杀死沈碧桃,找到那份遗表。但这小子没有找到遗表,反而自作聪明,嫁祸给你。我于是将计就计,让他再潜入云锦客栈杀你,然后造成你畏罪自尽的假象,结果却是吕立死在了你的手上。我不得不继续找人对付你,如果不是我真信了你知道遗表被藏在哪,在宝志和尚的墓室,我已经可以成功的杀死你了。你大概还不知道,迷倒你和沈碧纱的人都是我,搜魂六鬼只是负责看守而已。”

沈碧纱莫名其妙的被人迷倒,当时顾秋寒便觉得奇怪,凭六鬼的轻身功夫,很难做到踩着楼梯上来却不为沈碧纱知觉,换成梅倦生,那便另当别论了。

“你对碧纱做了什么手脚?她失魂似的跪在墓室里,我叫她也不应,反而起身冲进后室。”这也是个困扰了顾秋寒许久的疑问。

梅倦生忽然哈哈大笑,边笑边散开发髻,转了转身,道:“你看我这背影,跟沈碧纱是不是有些相像?”

顾秋寒不由得一呆,沉声道:“原来是你!”

梅倦生道:“是我穿上沈碧纱的外衣,引你入觳罢了。”

顾秋寒咽了口唾沫,不得不承认,梅倦生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停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在你误以为我藏有遗表前,为何不亲自动手把我杀了,偏要找些不中用的送死鬼?倘若你正大光明的跟我动手,我还只当你是敌人,可是现在,我却只能把你当成小人了!”

梅倦生呵呵一笑,道:“我从来没想做圣人,之所以不正面出手,其中有很多原因,起初是因为不忍,而在吕立失手后,我觉得自己也没有把握胜你,打草惊蛇,反而失去了暗算的机会。”

顾秋寒气结的瞪着他,没想到他会如此直言。梅倦生又为他倒了一杯,这已是最后一杯,酒壶空了,心也冷了。

梅倦生道:“现在你满意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已经有上万人毙命,每天都有人被押上刑场,所有跟胡惟庸沾边儿的人,都胆战心惊的活着,天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呢?这都是拜你所赐!而你又得到了什么?洗清冤屈,升官发财?”他不再心平气和,愈说愈是激动,遥指东南方向,继续道:“坐在紫禁城里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他才是最终的受益者,废除丞相,他将不再受任何节制,一切大权都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连日来最让顾秋寒心痛的问题,便是这个,他叹道:“老实说,我只是想讨回清白,平平凡凡的生活,而不是今天被官府通辑,明天被江湖追杀,我更没想到,胡惟庸案会牵连到这么多人,葬送这么多无辜的性命,但胡惟庸绝对是罪有应得。”

梅倦生面露不快,举起杯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这最后一杯,权当绝交酒,我们之间,也该有一个了断。”顾秋寒微一迟疑,举杯一饮而尽。梅倦生去墙壁上摘下一刀一剑,刀掷给顾秋寒,他知道顾秋寒擅长用刀。

两个人来到屋外,梅倦生伸指在剑刃上一弹,那剑嗡嗡颤动,声音清越。顾秋寒横刀在前,朗声道:“请吧。”梅倦生剑诀一领,斜斜刺出一剑。顾秋寒微觉诧异,两个人虽没有交过手,但他知道梅倦生剑术精奇,在江湖上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可这一剑实在看不出特异之处。他顺手招架,“当”的一声,长剑被钢刀弹起二尺多高。顾秋寒只道梅倦生试探虚实,未尽全力,才一转念,却见他剑锋倏地一沉,疾速噼落。顾秋寒一惊,退步相避,梅倦生的剑势却又慢了下来,不慌不忙的削向他左手。顾秋寒抽回手腕,也抢着攻了一招,刀锋匹练般卷了出去。

梅倦生回剑一撩,破了顾秋寒的攻势,跟着刷刷刷三剑快攻,顾秋寒挡了三剑,飘身而起,当空一刀噼落,招数未老,双脚连踢。梅倦生只得后退两步,再挺剑欺上。两个人兔起鹘落,互有攻守,果然是场势均力敌的厮杀。

梅倦生的剑法确也古怪,忽紧忽慢,看上去随意洒脱,仿佛每一剑都是根据对手的变招而信手拈来,却又丝毫不显生涩。顾秋寒的武功则要博杂多了,往往数种刀法交相施展,使几招“春秋刀法”,再使几招“六合刀法”,忽尔还夹着几招“地堂刀法”,左一闪,右一趋,穿上跳下,忙得不亦乐乎。

二人直拆到百招开外,仍不分胜负,心里都暗暗赞叹对方武功了得,若在过去,他们一定会引以为豪,然而现在,他们却是不折不扣的冤家对头。又斗了百十招,二人俱已汗流浃背,越来越没了力气,身手也不再如前般迅捷。梅倦生忽地一剑刺来,顾秋寒奋起余力招架,刀剑互撞,发出铮的一声响,竟都拿捏不住,两件兵刃齐齐飞上半空。

梅倦生微微一怔,唿唿两拳,直捣顾秋寒面门。顾秋寒也不示弱,右臂一撩,左臂倏探,往他胸前抓到。没了兵刃,二人便赤手空拳,继续扭打在一处。斗到分际,二人双掌齐出,四只手掌抵在一起,各催内力,互不相让。

10、花非花 雾非雾

便在这时,一条娇小的人影从远处跑来,顾秋寒余光扫处,竟是十三!她来得实在不是时候,顾秋寒乍见到她,又是激动,又是欢喜,这一分神,体内真气催动得慢了,便觉一股强大的力道从梅倦生双掌传来,胸口一闷,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十三大吃一惊,她不懂武功,并不知道二人以死相拼,这时正在最紧要的关头,只是见顾秋寒吐血,又气又急,抬手一捅梅倦生,叱道:“你干什么?”哪知这一下戳得更巧,正中“中府”穴。“中府”乃是手太阴肺经的起点要穴,梅倦生正通过手臂,将内力源源不断的输送至手掌,这时“中府”穴被戳,便如一条奔流的溪水,突然被切断源头,掌上力道顿失,但见他口中鲜血狂喷,向后摔跌出去。

十三尖叫一声,双手掩住嘴巴,怔怔的望着梅倦生,她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但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堂堂梅大官人,竟被自己几根指头戳得吐血而倒?

顾秋寒几如脱力一般,身体摇摇晃晃,只得扶住十三芳肩,问道:“你怎么来的?”十三惊魂甫定,讷讷的道:“我去你家里找你,看到沈姑娘,她说你来了玉梅山庄。”顾秋寒凝视着她,眼神那么温柔,那么贪婪。十三倒给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瞥向梅倦生道:“你的朋友快要死了,你不看他,只管看我干什么?”

“朋友?”顾秋寒心里苦笑,携十三的手走到梅倦生身边,垂头俯视着他,心头有些沉重。梅倦生睁着眼,鲜血不断的从嘴里涌出来,在他脑袋旁边凝成一滩。“胡惟庸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为何你要帮他?”顾秋寒仍然不解。

梅倦生嘴唇翕合,“因为……因为他是我的……父亲……”话未说完,急促的咳了几声,一口血喷起两尺多高,气绝而死。

“父亲!”顾秋寒低喟着,“难怪胡惟庸将雇吕立杀人的事揽在自己身上,始终没有咬出梅倦生,他们两个,原来竟是父子!”这是个足够的理由,朋友之义,敌不过父子情深。顾秋寒对早年的胡惟庸并不了解,毫无疑问,那又是一段孽缘。他忽然同情起梅倦生来,有这样一位父亲,原本已是种不幸,更为不幸的是,父子二人还不能光明正大的相认,他为了一份偷偷摸摸的父子情,背叛道义,同时也葬送了自己。

顾秋寒捏着十三的手指,笑道:“你这纤纤玉指,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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