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飞雪-殇夏之祭 (太经典了,不看后悔)-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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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箭来了好歹躲一下……能活得片刻……是片刻……”
不二伸手想扶住他,奈何双手一点力气使不出来,只能抱着他跌跪在地上。手冢倒在他怀里,鲜血染满长袍。不二的眼神一瞬间几乎发狂了,然而终究是敛下去,再敛下去,最终汇聚成无人能懂的神采。
他提气猛地折断手冢背上的箭柄,握紧夏殇,在他耳边轻道:“忍着点。痛狠了,便咬我罢。”猛一吸气,便将夏殇朝手冢身上剜去。割开骨肉,挑去血筋,剜出埋在肉中的残箭。那剑尖触及骨肉,欷蔌有声,竟都仿佛挑在自己身上一样,令人不忍卒视。然而不二愣是咬牙硬挺,将手冢身上四处箭头都剜了出来,敷药止血,长吁一口气,这才觉察到肩头巨痛,看时,早被生生咬去一块,皮脱肉落,鲜血淋漓。
“手冢,睁开眼睛看清楚接着要发生的一切。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而这次,也再不骗你了。”不二轻轻地在他耳畔道,满脸是让人辛酸的笑。他走入敌阵,竟仿佛入无人之境,周围百千兵士,都被他的迫力压在十步之外,不敢近前。行至正中,他这才仰头朗声道:“冰帝领军统帅何在?”那声音清亮傲然,分明是他的,却又仿佛不再是他的了。而他道出冰帝名号,更是让在场敌我双方皆吃惊不小。他们甚至忘却了自己正在厮杀,都停了兵器回转身子看着这名浑身浴血的俊美青年,看他周围山风旋绕,山川失色。
“统军将领为谁?出来见我。”不二微微一笑,口中虽如此说,目光却早盯住了那在土山高处一直静观全局的金袍将领。他的声音在空谷中回荡,轻佻随意却又冰寒彻骨,不似人间应有。敌军中一些僚官们仿佛记起什么似的全身一栗,登即面无血色。那名将领也闻声除下头盔,一任长长的褐发随风飞扬,朝山谷中不二所在之处探身望去。众人这才惊诧地发现,两人从发色到容貌,竟都是如此相象。
“周助……?”那名将领疑惑地轻声问询,但在静寂如斯的山谷中仍是听得异常分明。青军兵士脸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这名刚刚镇定自若地指挥大军屠杀的将军,竟是一名女子。
“好久不见了,由美子姐姐。”不二微笑着回应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跟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若你有个万一,我可怎么跟皇上交代!”她笑嗔道。听她话语音调,便知道若论年龄,她至多不过与菜菜子同岁,然而却早已习惯了这刀刃边上的生活。不二笑道:“出了点小差错。没料到竟是姐姐领兵。那么可以把‘白鲸’还我么?”由美子一愣,赶紧滚身下马,口中道:“死罪!现在便还了殿下。”不二摇手道:“不妨事,原也是我让与你骑的。”把手一招叫道,“下来吧,白鲸。”由美子的那匹坐骑便仿佛听得懂人语一般长嘶一声,竟从那么陡峭的山崖上就这么奋身而下,轻盈飞跃,片刻间便到得不二面前,弓曲前腿,俯身在地,响鼻连连,神情极是恭谨。众人看时,那是怎样一匹好马!浑身灿白若银,四蹄若盏,双目若漆,鬃毛竟长垂及地,更无半缕杂色,若非天上神驹下凡,定是潜海蛟龙化成。观者只觉得头晕目眩,一时竟难辩真幻。不二怜惜地抚摩着白鲸光润的皮毛,轻拍它的脑袋以示嘉奖。然后他回身凝目,大步朝手冢所在走去。周围数百两军官兵,都仿佛约好一般尽皆后退,为他让出一条道来,无人敢上前阻拦。
就在他离手冢身距不到丈许之时,突然听见一声嘶哑的喝叫,原来是手冢的死士统领程歌,已然身受重伤,却仍奋起身边一支槊,大吼一声向不二扑来。不二微微皱眉,侧身一让,别过脸去。他只听见长剑刺穿骨骼的声音,低头看时,那槊正砸在脚边。五名身着青国传令兵衣饰的士兵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对穿了程歌,然后一齐跪在不二周围,口中道:“庄主受惊了。”程歌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剑身,一双眼睛仿佛要将不二活吞下去。他眦目突齿,用尽气力恨声骂道:“……你竟是内奸?……竟真的是……王爷对你恩重如山……你怎忍的下心?……怎……下得了手?……你还……是不是人?!……都是假的?都是……”他的目光渐渐涣散,最后回头看了手冢一眼,道:“王爷,属下该死,没能保护好王爷……”他踉跄一步,终是瞪直双眼,带着透胸而过的五柄长剑,重重地摔倒,挣了片刻,再不动了。而那五名士兵依然纹丝不动地低头跪在不二脚边,连头也未曾抬起过。
不二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他笑着迎上手冢那顷刻万变的目光,道:“你有如此忠心的死士,我也有第一流的影卫。现在你该明白,这一仗为何会败北如此。”然后他转身对由美子道:“姐姐,这些善后的事情,你该继续做完才是。”由美子笑道:“如何处置,还请殿下示下。”不二闻言抽动嘴角,终于扯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斩草除根,一个不留。莫要让他们走漏了消息,若能都嫁祸与六角便是最好。”由美子笑道:“遵命。”自去下令,兵士们这才如梦方醒,喊杀再起,血染大地。不二不再言语,只是扶起手冢,将他拖扯上马。手冢狠命地摔开他手,翕动嘴唇,终于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你,骗,我。
没有声音,他早发不出任何声音。然而不二读懂了这三个字,却只能凄凉一笑。
我骗你,那又如何。
手冢的身躯明显摇晃了一下。一瞬间不二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当下不及细想,只能猛地冲上前去,掐紧下颌,橇开唇齿,将他深深吻住。与此同时点遍他身上三十六处大穴,令他动弹不得。疯狂纠缠中谁的齿划伤了谁的舌,让那苦涩的味道一直弥漫心底。
“想咬舌自尽么……攸王爷,劝你不要太小看我。”不二笑着直起身子,将已然完全不能动的手冢拖上白鲸的背,就在战场中信步穿梭,徐徐驾马而行。青军见统帅被俘,早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只能投降,束手待毙,没片刻便俘虏了近千人。只有青国许将军带着一股残兵向南冲出,由美子亦已下令三路追截。战场再次归于寂寥。见大局已定,由美子早是一笑,号令三军道:“都去了六角装束,换上冰帝旗幡,恭迎殿下凯旋!!”顷刻间兵士们都脱去六角袍饰,露出穿着在内的冰帝将兵服色,打出冰帝旗号幡帜来舞动呼喝,大笑着互庆胜利。由美子挥手示意安静,大声且骄傲地叫道:“诸位可知,我们能获今日之大胜,乃是我冰国北燕领主燕王殿下舍却性命、只身犯险,深入敌国探得情报,这才与我军里应外合,一举成功的!有燕王殿下如此人才,冰国何愁不能称霸天下、安平四海?大家说是不是啊?!”说到最后,竟是自己也难抑喜悦之情,振臂高呼起来。士兵都各个振奋,精神抖擞,极声呼和。由美子望着弟弟身影,发现以前那个软弱爱哭喜欢粘着父王的孩子早已长大成人,足以担起天下江山,暗道他终是不违誓言、不负期望,心头一甜,早是喜上眉梢,当即单膝跪礼,口中呼道:“恭送燕王殿下回朝!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周围士兵也尽皆拜倒,山呼不止:“恭送燕王殿下回朝!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真个是一呼百应,渐传渐远,满山满谷都是“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回音。不二抱紧手冢,猛地一踢马肚,白鲸便如同离弦之箭,一窜数丈,仿若一道银光划过山谷,在大路上飞奔不止。然而所到之处,冰国兵将尽皆跪倒高呼千岁,余音绕谷,沿路不绝。
人生都无百岁,为何独我千岁?
须知我不愿千岁,只愿夜夜除非,与他此生同醉。
第十一回 夜夜除非 完
第十二回 人何以堪
数日前。
龙崎丞相府中,大清早的便迎来了第一位访客。那人满脸风尘,粗布衣衫,若不是当值的护卫认出是许久不见的当朝御史大夫,恐怕他现在早被那些尽忠的门侍们推出老远了。
“乾大人……您这是?”当值护卫不解地问道。乾摇手示意他噤声,一面低声问道:“丞相起身了么?”护卫答道:“尚未。乾大人恐怕还得等上一阵。”乾紧皱眉头,迟疑片刻道:“重大事务,等不得了。还烦通报一声。”那护卫应了,便要里去。乾又紧随嘱咐道:“除了丞相外,不要对别人说出我的身份。”那护卫应道:“晓得了。”没得片刻,便出来回道:“丞相在正厅等您。”乾谢了护卫,急步入内,再难掩饰脸上焦虑神色。他一见龙崎,便俯首告罪道:“学生罪该万死!”龙崎奇道:“你出去半月,怎么一回来就说这个?还这副打扮,快起来罢。”乾道:“学生本计先去攸王府,与攸王一同来此,却发现王爷竟自领军去了北路,因此只得马不停蹄赶来丞相府。学生有一事相询:中路枢机军师不二周助现在何处?”龙崎道:“你怎么问起这个,他先是受伤了,从中路回来,然后却又跟王爷一同去了北路,听闻他大小战役屡立功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怎么?”发现乾的脸色唰地惨白,龙崎觉得奇怪,便打住话头问道。“也就是说,现在王爷与他同在北路战场、四国交界处?”乾颤声询问道。龙崎点头道:“的确如此。究竟怎么了?这人哪里不对么?”乾缓缓摇头道:“不是这个人哪里不对……是压根就没有这个人!”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名册,续道,“这是云台起凤乡四千乡民的缴税名簿,里面只得七户姓不二的,却根本没有叫做‘不二周助’的人!”将那本册子狠摔在桌台上。龙崎闻言也吃了一惊,将那本名册拿过仔细翻看,不但没有叫如此名字的,连年龄相近的也一个没有。乾又取下腰间所携之剑,道:“这是学生在王爷内室中见到的挂剑。问时,王爷说是将原先的夏殇赠人,换得这把回来——王爷的夏殇送了不二军师,我等都见着他配在身上。当学生看见这柄剑时,起了疑心,因此要了来,仔细研摩,发现大有文章。”他抽出长剑道:“若学生猜得不错,这该是冰国名剑‘燕归’。”龙崎脸上微微变色道:“如何又与冰国有关了?!何以见得?”乾道:“学生本也是只听闻过该剑传奇,没有亲眼见过。但……”他抚摩剑身,寒气四射,果然好剑。他将剑插入厅前鱼池内,道:“丞相请看。”只见等不片刻,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渐渐以此剑为心,荡开层层涟漪,鱼儿都逃到数丈之外,不敢近前。乾又指着那剑柄上花刻道:“这是一个‘燕’字。这又是一个‘归’字。都是变体字,不是我中原写法。”他说着从水中抽出那柄剑,炎夏尚未尽去,天气仍是热得很,可那柄剑上竟不过这么片刻工夫便结了一层薄霜,又转眼挥发干净。龙崎惊叹道:“不信天下竟真有此剑!”乾道:“更可怕的乃是与记载完全一致。传说冰国铸剑,惟有极品才名之以‘归’。此等剑要在深山严冰中锻铸而成,向来以寒气慑人,最甚者能尽天下之水。若不是亲眼所见,是怎样也不会信的。”龙崎早明白了乾的意思,急问道:“那……‘燕归’的主人究竟是?”乾缓缓道:“学生得知,这天下名‘归’之剑,自古至今都只得冰国王室才有。而如今冰国皇族之中,配剑可能会叫做‘燕归’的,自然只得北燕封地之王‘燕王’了。于是学生竭力多方探得了燕王名氏……”听到此处,饶是老练风雨如龙崎也抑制不住猛地从主座上站了起来,瞪着眼睛嘶哑喉咙大声问:“——是什么??!!”乾无奈地低下了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不二周助。”
“你说什么?!”英二不敢置信地大叫着就要冲上去,菜菜子喝道:“英二!不得无礼!”终是把他拦了下来。
乾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只是轻敲了敲手中厚厚一叠名册,冷声对菜菜子道:“公主,证据确凿,不二周助很可能是冰国奸细,还请公主殿下告知他目前所在,若不将其控制,我军不知还要死伤多少。”英二大叫道:“胡说!!不二至今只立过战功无数,谁见着他私通冰国了?!你凭一个本子一柄剑就要抓人么?!”菜菜子也犹豫不决,只得道:“乾大人,恐怕这中间有什么误会,我也见过不二为人,坦荡磊落,身先士卒,该不会是奸细。”乾苦笑道:“公主!他是臣一手批过提拔的考生,若论这名分,臣也算是他半个老师了。若不是证据确凿,眼见国难当头,臣哪里舍得如此人才?可臣想到他身为冰国一员,竟混入我国国学科考,狼子野心,非同小可。还请公主一定从旁协助。”为安军心,他故意略过了不二身为燕王的身份,只说他是冰国士兵。见菜菜子尚且犹豫,乾不得已掏出了御赐的金牌道:“此事我来白鹭城前已示过皇上,皇上赐我此面金牌,让各位殿下尽力协助。公主——”菜菜子见躲不过,况且又与不二交情不深,于是道:“不二军师与国光数日前便驻扎端玉宫,然后北出端玉关前往孔镇调停六角邦内事务了,不在此处。乾大人要怎么找到他?”乾闻言大惊变色道:“他与王爷一同去了六角?!什么时候走的?!”菜菜子不明所以,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大约三四日前吧……怎么?”乾跌足叹道:“鱼入彀中,天教我青国损兵折将!快与我点起兵马,前去独孔山接应!”可巧刚要出大帐,便接着前方飞报:“端玉宫守军急报!攸王爷与不二军师领七万兵士北出端玉关取道独孔山,至今逾二日未有回音,因此特来请公主殿下将令!”
乾停了步子,脸色惨白。菜菜子跌坐回帅椅,半晌才道:“快派一队人马探询下落,快!”英二僵在原地,亦是动弹不得。乾朝他苦笑道:“这下你总相信了?!可也晚了!”英二死命地摇头,张大了嘴吼道:“……不信!我不信!一定是他们遭了六角伏击……你有什么证据?!……”乾疲惫地摇头,挥一挥手,对身旁侍卫道:“送菊丸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