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成华(h,虐,he)作者:南栖-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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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她有点家教打下的绘功底子,以前一时兴起又跟我学过两天,实在不行,也只有拿这个顶缸了。
“小郡主,你最近可曾练过丹青?”我问。
她坦率的摇头,“我最近都在佛堂礼佛啊。”
“哦……”
郡王紧张道,“怕是手生,要紧吗?”
“父王,这有什么要紧的,”我们还没开口,郡主已经先开口安慰她老爹,“这个不行,就换那个,那个不行,就换这个,我有苏哥哥张哥哥瞧着呢,他们两个,随便哪一个上去,还不都是稳拿魁首的料?”
我和张之庭对看一眼,心中叹息,这要是我们能代劳,还用在这忧虑操心,费这许多功夫?
郡王听得讪讪笑两声,低头却是对玲珑软言好语,“不怕,就是没争取上齐小公爷,你出去亮个相,全京城的公子哥还不都得拜倒在我女儿的裙下?”
“嘿嘿,那是……”
小郡主抱着她老爹的胳膊,一脸的笃定。
“……郡王,依苏鹊看,比试的题目,还是定绘画好了。”听了半天,我无奈道,“虽然郡主琴技也优异,但画作优劣更易分辨,而且作画画技还在其次,切题合意更为重要,郡主……更有决胜的把握。”
“好好,苏大人决定吧。”
“那我们这就往礼部和齐府送题了。还请小郡主从今天开始多练练笔,免得到时候……手生,发挥不了应有的水平,那就不美了。苏鹊这些日子会尽量每天抽空来看。”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从郡王那出来,上了车,我长叹一声,抱着脑袋郁闷。
乐卿公子坐在对首视若无睹。
生性凉薄……
结果我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怨,“这下要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
想到将要到来不可避免的画技恶补训练,那个心寒,那个心寒啊。
“谁叫你要管这闲事。”
“不能这么说啊,相识一场,我想让小郡主风风光光的出嫁啦。”
“说到底,这也是他们两家自己的事。”
“那这不是当差,没办法嘛。”
“就是交待下来的事,也没人叫你非得劳心劳力,累死累活。”
“……”
我摇头,无情的人,鸡同鸭讲。
这边我继续苦恼,恼得满心纠结,那边张之庭却转过头,淡淡扫我一眼,“你记不记得,你的平生抱负。”
话说得没头没脑,一时呆住。
见他仍是执着的望着我做殷殷期盼状,凝神下功夫苦思一番,仍然毫无结果,最后不得已,我指着自己不耻下问,“我,有抱负?”
低叹一声,他靠在车厢上白我一眼,敲起了单手敲起了身旁的木头,口中念念有词。
“一壶温酒,对水山庐,三五知己,万里行游。”
……
很妙。很逍遥。很有节奏。
“……哦。”
好像某月某日,是大言不惭的拍着胸脯,说过这样的话。
这本是罗放的话。
我师者……江左四俊之首,千山游客,百川旅者,平生纵横不羁,足迹踏遍天南地北,十六字豪言玩笑句,平白无奇,却切真其意,坦荡其怀。
所仰所慕。
若是寻常庸人,还真不屑说与他听。
“——所以你的抱负,就是这样没有抱负的过一生。”
“我……”
怀念与仰慕的情绪,“啪啦”一声原地破碎,“……张之庭!”
“难道我说得不对?”
“……”
这位仁兄啊,你不晓得意会言传高人之道也就罢了,偏是为何,非要情衷那揭人老底之为,还揭得是如此理直气壮,自以为然?
我对着他呼哧呼哧的喘气,一边暗地回顾自己的过往人生和未来志向,搜肠刮肚的,希望能寻找到一针见血的反驳。
可惜半天之后……一无所获。
深深的挫败感袭来,我学着他的样向后仰靠,仰头叹息,低首承认,“也许你说的得对……”
张之庭报以冷哼一声,潇洒的,完美的,完成了寒碜我的大业。
默默看他一眼,君殊不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想到此节却是少有的怔楞。一时莫名,脑中掩不住的浮想开去,胸中情绪压不下的纷涌而来,心头阵阵酸涩,再度开口,声音都透着滞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谁规定非要人人都热血满腔,壮志满胸……壮志满怀,又能怎样。”
张之庭有些诧异的转过脸来。
我苦笑。
“扯远了。扯远了……就是不大服气。你说,那虽不是什么大抱负,不也有点那什么,‘两袖清风余香处,悲欢人间走一遭’的味道么?”
“两袖清风余香处,悲欢人间,走一遭……”
张之庭重复一遍,有些微微的恍惚。末了,他缓了神,转头再看过来,眼神已是平静清亮,而且坦率直白,“说得好。那,为什么当官?”
……
中套了。
半晌,我默默叹口气,不得不绝地奋起反击,“之庭,你到京城来,那又是什么事?”
他垂下眼帘不再看我,也没有回答。
怎可能是没有事。一夜还好,没有事的人,会夜夜站在院子里坐在房顶上,对着月亮呜呜的吹笛子吗?
早就听得难过了,又不敢问。
广平的朋友中,我和他最合得来,言辞交往都亲近,但是彼此的私事,谁也没有过问过。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这种有距离的亲密,我一直觉得挺好,可是如今两个人各怀心事,这样说不得,却成了一种隔阂。
马车晃晃荡荡往城北而行,两个人不声不响,直到突然“嗙”的一声,马车猛的停住,我和张之庭两颗脑袋顿时撞到一块。
捂着头看小六惶恐的探进来赔罪,说是南市车多避让不及,老爷张公子没事吧?
其时张之庭别的发簪正好不偏不倚戳到我的左额角,眼泪就要飚出来了,还发作不得,软语安慰小六没事。小六出去,张之庭总算有良心,老老实实,伸手过来帮我揉。
总是操琴的手带着不轻的茧印,按在脑门上有些吃痛,动作却很老道。
我闭着眼睛享受。过一会,那手停下,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清冽的泉水般,舒缓人心。
“我来收一笔陈年旧账。”
心一凛,终究还是,他退让了。
“等结了,小鹊陪我一醉吧。”
“……好。”
额角上的手又开始动作,心情兀的好了,我喜笑颜开的啰嗦,“之庭,我不介意陪你喝,也不介意你白吃白住,你这么贤惠,童养媳似的,我想找着养还轻易找不到呢。就那个,反正你每天晚上都要吹笛子的,今天晚上,我点点欢快的,行不行……”
脑门上的手一紧,额角挨了一下重的,“少得寸进尺!”
说话间已到了我的府邸,下车正正衣冠,等着小六进去找人,把车上郡王送的几样礼品给卸下来。
张之庭仍旧板着脸,没轻没重的替我揉着额角。
我疼的龇牙咧嘴,直往后缩,“哎呀,轻点轻点……”
他手下不停,“说了不揉开,明天会肿!”
哼,此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哎呀,哎哟!肿就让它肿吧,别揉了……”
“不行!”
“真的没事了。”
“胡说。”
“疼啊,哎呀,疼疼……”
“没出息,忍忍!”
“我说你再不放手我要打人了!”
“你敢……”
“乐卿公子,好久不见。”
——突然一把清朗的男声,远远传来,中气十足,却又透着几分拖沓的慵懒。
我俩同时收声,原地回头,那人黑衣朱带,赤金头冠,正背着路边停的一辆马车,负手缓缓穿街过来。
僵立。
就着那两相扯皮的动作。
……
终于来人立在眼前,张之庭慢慢收回了手,长袖一揽,面对来人,原地作起长揖。
一拜,两拜,再拜……
我窘在他身后,迟了整整半盏茶,才晓得要跟上,作礼。
那着便装的人站在我们面前,见了施礼不还不理,只在最后,手中一把金扇抵在张之庭欲要下叩的肩头,笑盈盈道,“听闻乐卿公子到了京城,本来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够得了佳缘再闻妙音,却是一转眼不见了乐卿公子踪影。还以为张公子是生性淡泊,不喜欢京城这种喧浮所在,已经早早离开,却不知,原来是在苏爱卿家,作起大隐于市的无忧食客了……”
我奇怪的看着他。
姑且不论他为什么会屈尊降贵的出现在我府门口,这人天生的狐狸心性,说话向来不论是不是别有深意,一向给人留上三分面子,好有着进退的便宜——可今天,对只有一面之缘,朝野之外,和他又没有什么过节的张之庭,却这么的直接挖苦,咄咄逼人,好不似他一贯的作风。
而且……那脸上挂着的笑意,竟然能少有的被我看得分明,根本是没有到达眼底。
疑惑间身边人已经开口作答。
“之庭惶恐,不知如今,该是如何称呼您?”
“乐卿公子何必多礼?既然出门在外,便宜行事,跟着苏爱卿一样,叫声‘四公子’,也就是了。”
相克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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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克相生 我上前一步,挤出三分笑来,“……四公子,您大驾光临寒舍,令苏鹊茅屋蓬荜生辉,此处风大,快请进去说话?”
景元觉斜睨我,片刻没有作出理会。最后他一偏头,“呼啦”一声笑着展开撒金折扇,“不进去了,本来就是路过看看,既然你还要招呼客人,不便多加打扰。”
“不打扰,不打扰!今日应着没什么事,这不,是去了广平郡王那一趟刚刚回来,不知,竟然劳您久等……”
“四公子,”话还没有说完,这厢张之庭默然片刻,忽的接了话,“之庭是苏大人老友,厚颜进出苏大人府邸,一向如入自己家门,不需要苏大人招待什么。四公子来访有正事要说,之庭合当回避。”
说完他拱了拱手,侧身让出一边的位置,欠身抬手,做了主人般的“请”字。
景元觉偏头,嘴上还带着笑,眼睛却微微眯起。
我吸了一口凉气。
……这张之庭,好好的抽哪门子疯,说话也这么不客气!
正要打番圆场将就过去,景元觉合上扇子握在手里,淡淡开了口,“乐卿公子多虑了。流年平常,上下和顺,覃朝也说不上有什么急迫的大事,要临场劳动翰林大臣。今日,不过就是顺道路过,兴之所至了,来问一下苏爱卿,还记不记得当初亲口答应的事。”
“……什么事?”
话题忽转,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景元觉缓缓转过头来,眯起的凤目,像是勾月的弯刀。
“苏大人还真是不想记得的事,一点也不往脑子里去呢。不过没关系,我这还记得,戊羊陂,东营,中帐……”
七个字,唬的我是立马一脸惭笑。
“呵呵——之庭你先进去,我随皇,不,四公子,去去就回。”
张之庭脸色不好看。
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没说什么,点头,转身对着景元觉再施一礼,自进去了。
剩下我对着景元觉,再提不起骨气,街上冷风嗖嗖,问的话都添得几分凄楚,“陛下,不知……究竟有何指教?”
景元觉是迅速收起脸上余笑,转身向路边的马车,金扇一甩。
“跟着!”
待前后到了车前,才看见赶车的人,是作了小厮打扮的刘玉,车后还有两名侍卫模样的,都带着宽大的斗笠,看不清面目。
这副样子,我皇陛下,又是轻装简行,私自出宫了。
站在车下,正想回头问出个所以然,景元觉却在后面推了我一把,“上去。”
上车,车厢简易,朴实无华,是路上随便也捡不出来的常款。马车几乎是立刻就走动,那人坐在对面,一字不说,少有的板脸靠在车厢上阖目养神,让本就透风的车内,更冷到说不出的渗人。
我裹紧了衣领,缩在一边的角落不敢吭声。
不知道这是落了什么古怪。我自问近日没有做什么招惹龙颜大怒的事,最近朝里的风风雨雨也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有道是自古君心难测,今日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上车时已近黄昏,行了一刻,出来再见天日,已然擦黑。
下车我见着那条街,连眨了几下眼睛。
珲园街。
这条街,以一座前朝遗留的王府花园珲园,也就是如今的廉王府邸命名,宽不过五丈,长不过三里的地面上,前后浩浩荡荡排了十数座王公大臣的大宅,即使在京城,也是个少有的贵戚集中之地,鲜有闲杂人等踏足。
我们立在这条豪富的街上,远处不知是谁家办了宴会,笙歌鼓奏悠悠传来,缓风过处,空气中还飘荡着淡淡的酒香。
最是悠闲王侯家啊。
偏面前的宅子,紧闭着两扇厚重的沉木大门,黑黢黢的隐在傍晚的暮色里,没有半分人气。黑灯瞎火,这时节在热闹的街上莫名的阴沉,更别说比照着一路走来,平常人家现在还浓厚着的年节喜气——檐上的两个大白灯笼无光暗着,看不清那高处的额板,究竟是什么题字。
也不敢问,正犹疑间,身旁景元觉开了金口,“这是成王府,我以前的宅子。”
“哦。”
……根本没有主人住,难怪像一座鬼屋。
看着刘玉迈着碎步上去,轻叩起狮嘴下的黄铜门环,过了片刻,里面响起几道有力的脚步声,有人从内打开门,向景元觉躬身行礼。
是蒙恒,带着几个脸不熟的侍卫。
“启禀陛下,已经备妥。”
景元觉转头对我道,“进去吧。”
里面依旧幽暗无光,我们只跟着前面刘玉掌的一盏灯笼,在沉寂无人的王府旧地穿行。
王府重地,自然是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只是常年不见了人气,虽不至于荒废,也难减几分清冷。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