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他说--用历史擦亮思想-第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即便单拿男女问题来说,其实最不“封建”的社会可能倒正是封建社会呢。所以,我觉得,“封建”应该有变成褒义词的可能,想像未来的某一天,年轻人的流行语又换了一茬了,女孩子们会对着自己心仪的小男生说:“你好封建哎——”小男生不禁心花怒放,因为那个时候“酷”之类的词语可能早就过气了,用来表达“酷”这种感觉的新词可能就变成了“封建”。
好了,《孟子》的这第一节就谈到这里了,写的时候总想收紧一点,可还是拉拉杂杂写了好多。方才用软件的统计功能看了看字数,这一段所讲的《孟子》原文仅仅一百多字,而我的讲解却足足用了一万多字,好像有点过分。不过,开篇时候把一些问题尽量澄清,后面应该就可以轻快一些了。
拉大旗,做虎皮,打着红旗反红旗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孟子才一见梁惠王,就来了个偷换概念的把戏,可是,别以为孟子就这两下子,他老人家的绝活儿可多着呢。马上,孟子在和梁惠王的第二段对话里就又露了一小手。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这个“沼”可不是沼泽的意思,不是说梁惠王吃饱了撑的跑到沼泽地上去玩极限挑战去了,这个“沼”指的是池塘,而且是园林式的池塘,好比后来颐和园里的昆明湖,或者北海和中南海。也就是说,孟子这回见到梁惠王的时候,梁惠王正在游园。
梁惠王欣赏着池塘里的麋鹿和鸟儿,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问了孟子一个奇怪的问题:“贤者也好这口儿吗?”
梁惠王不再问什么“有利于吾国”之类的军国大事了,既像是触景生情随口一问,又像是存心恶搞孟子一回——你这老小子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圣人做派么,嘿嘿,看我拿这个问题刁难住你!
这问题确实有些恶搞的嫌疑,怎么回答呢?照我们常人的思路,如果沿着仁义道德的路线来说,好像该回答说:“贤者不搞这一套,贤者要做的是励精图治。既然励精图治,每天自然要忧国忧民,哪还有心思玩这些呢?”——梁惠王大概也以为孟子会这么来回答吧?
可孟子到底是孟子,要论思辨能力之强,要论脑筋反应之活,在当时那么多著名的国际推销员里他真得算是数一数二的。孟子要是活在现代,肯定能在“幸运52”之类的节目上拿大奖的。面对梁惠王的恶搞,孟子的这个回答,和上一段里的义利之辨一样,在他的全部思想主张当中也有着开宗明义之功和避实就虚之巧。孟子答道:“人只有在先成为贤者之后才能体会到这种游园的快乐,而不贤之人即便是有了这么漂亮的花园也享受不到。”
——孟子的回答是不是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上一段讲义利之辨的时候,他的话是看似有理其实是在偷换概念,而这一段回答却是猛一听上去就觉得违反常识的,想想,像慈禧太后之类的人物无论从哪儿论起都和“贤者”挨不上边,不是照样在颐和园里折腾得挺舒坦么?
孟子往下解释了,先来一招引经据典:“《诗经》上说:‘开始建造灵台,文王巧妙安排,群众齐心协力,工程进展飞快。文王本不着急,群众上赶而来。文王游览灵台,鹿儿多么可爱。鹿儿肥肥胖胖,鸟儿羽毛洁白。文王玩到灵沼,鱼儿跳出水来’。”
请大家原谅,我把优美的《诗经》翻译成数来宝了,不过呢,《诗经》里的很多篇章本来确实都属于民间小调,时间一久,原来的俗就变成雅了,说不定两千年以后,数来宝也会成为当时人们心目中的高雅艺术呢。
五四时期以后,要讽刺一个守旧的人,时常用的话就是说这人“满口子曰诗云”,这个“诗云”就是孟子这时候所说的这个“诗云”。在那个时代里,《诗经》意义非凡,那些诗歌都是上流社会里最通行的交际语言,我们看那时候的东西,某某人说着说着就会来上一段“诗云”,那感觉有点像是《简?爱》时候的法语,其潜台词是告诉对方:“别小看我哦,我很牛的哦,我可是一位有修养的高尚人士哦!”现在我们再要表达同样意思的潜台词的时候,用的就是村上春树、杜拉斯和王家卫什么的了。
好了,孟子已经表示了自己比较牛,说话又是有依据的,然后接着解释说:“周文王动用民力来营建花园,人民群众却干得很爽,给台子取名叫灵台,给池塘取名叫灵沼,还觉得这园子里面有那么多的鹿啊鸟啊什么的是件很令人高兴的事。”
梁惠王这时肯定在想: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可真够贱的!
孟子接着就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周文王做到了与民同乐,所以自己才能在园林里尽情享受啊。嘿嘿,引经据典只引一回不算本事,看我老孟再引一段!《汤誓》里说:‘你这个日头什么时候完蛋哪,我情愿跟你同归于尽啊!’看,像这样的统治者,人民群众都惦记着要跟他玩命了,他就算有再好的园林鸟兽,一个人能玩高兴了吗?”
孟子这里引述的《汤誓》是后来成为五经之一的《尚书》里的一篇。我在读先秦时代种种资料的时候,对那个时代的人产生过一种奇怪的羡慕之情。大家看完这本《孟子》就会发现,孟子很会引经据典,但翻来覆去所引征的不是《诗经》就是《尚书》——那个时候,书籍还是很少的,像孟子这样只要读熟两本书就能在国际社会里混个头脸出来了,甚至就能成圣人了!可我们现在单纯是想读一读他老人家这本《孟子》就需要有海量的书来做参考啊!
翻回头来,《汤誓》里被这么恶狠狠诅咒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就是夏代最著名的暴君夏桀,是整个中国历史上和商纣王并列的头号坏典型。好了,孟子的又一个经典话语模式出现了:拉大旗,做虎皮,打着红旗反红旗。
为什么这么说呢?读完《孟子》我们就会发现,这位老先生是很会树典型的,我们知道有一句名言叫做“言必称尧舜”,这就是孟子的夫子自道。当他要提出自己的思想主张的时候,通常都要拉来古代圣贤这面大旗,意思是:你们看,我这些话可不是拍脑门瞎说的,是从尧圣人和舜圣人那里推演出来的,是周文王的思想路线,难道尧圣人和舜圣人还会错吗,我们跟着尧、舜和周文王这些个圣贤天子难道还会错吗?
孟子想批评谁的时候,经常也祭出这面大旗:你的做法是不合于尧、舜和周文王之道的!那么,我们知道了,尧、舜和周文王属于正面典型,可是,经验告诉我们,单有正面典型是不够的,我们不光需要雷锋和欧阳海,我们还需要刘文采和周扒皮。于是,刘文采和周扒皮的角色扮演就落到桀、纣这二位身上了。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我们经常能见到这样的议论:一说圣贤之道,就言必称尧舜,一举坏典型,就言必称桀纣。尧、舜和周文王在孟子时代人们心中的地位就有些像新中国的马克思,而桀、纣呢,就像是资本主义,所以,上纲上线扣帽子的招数由来已久,孟子早就玩过了。
于是,孟子对梁惠王的这段回答我们还可以这样来翻译:“大王啊,马克思说过,统治者要与民同乐,而不是自己一个人躲在私家花园里没事偷着乐,你以为你是贫嘴张大民呐?怎么着,你还给我摆脸子?不服气是不是?叫板?跟我叫板可以,可你敢跟马克思他老人家叫板?……就是就是,别看你是大王,料你也不敢……大王啊,您可要小心了,您现在的所作所为可有点儿往资本主义那边靠了,您可要留神哦,别做咱们魏国最大的走资派哦!您要是做了走资派,全国人民都饶不了您,您还想在这花园里偷着乐?别做梦了,到那时候,您哭都没地方哭去!”
对孟子这种回答,梁惠王能怎么办?不满意吧,可又不好反对,因为一提反对意见就等于公然反对马克思主义,就等于成了魏国最大的现行走资派!唉,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拉大旗,做虎皮,打着红旗反红旗,这是孟子的经典论辩技术,但说到这一段里所表达的与民同乐的思想,那还是相当精彩的。孟子的民本主义精神在这里已经露头了,但是,无论在战国时代还是在以后的专制时代里,构筑这样的与民同乐的乌托邦又怎么可能呢?至于对周文王营建灵台一事的引述,听上去是如此动人,可事实真的是那样吗?尧、舜的时代真的是一个美轮美奂的黄金时代吗?
——谁也不知道!
那么久远的历史,几乎是无据可考的,但现实社会是如此的令人郁闷,那就不妨憧憬一下遥远的理想国吧。而且,如果理想国不仅仅是存在于人们的想像之中,而是当真曾经在古史里面出现过,那不是就意味着那是我们曾经达到过的一个理想的社会水平吗?既然曾经达到过,那我们现在努努力,再达到一次,这岂不是可能性很大的一件事吗?
——孟子的拉大旗,做虎皮,其意义恐怕正在这里。若有哪个不识趣的家伙非要孟子拿出这些理想国的扎扎实实的史料证据出来,那肯定是会无功而返的,并且,以实证的态度破坏许多世代里和许多人心目中的那个永恒的美好梦想,这一定不会招人待见的。汉代大学者王充就曾经人单力孤地这样做过,但他还不是实证,只是揣测。
圣水、清水和脏水
我以为,全世界众多君主的无数名言当中,再没有哪一句能比路易十四的“朕即国家”更牛、更强、更有代表意义了。孟子的时代虽然已经接近了专制时代的开端,他的思想却毕竟是在封建社会的脉络中萌芽成长的。以我们现在的眼光来看,孟子的民本思想虽然还很幼稚,甚至是——我们在后面就会慢慢看到,是为一个光辉的目标设计了一条愚蠢的路线,但以他的时代来讲,确实是了不起的。到后来孔孟之道成了专制体制下的正统学说的时候,人们却大多专注于孟子思想中有关心性的内容,而忽略了更有意义的民本精神——这恐怕也是无可奈何,因为既然都“朕即国家”了,提什么民本思想岂不是大逆不道么?而且,延续到后世的民本主张也和孟子的本意很不一样了,这一点后面再讲。
就这么,孟子的思想精华常常被忽视,被歪曲。对于古代很多需要熟读四书五经来应付科举考试的人来说,我有时会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认真读书了。如果也“以今度之,想当然耳”一番,从我们身边的例子来看,马克思的思想真是非常精彩的,但当它成了官方学术的时候,味道就开始不对了,比如,有些人为了当官发财,就得先入党,为了能入党,就总得先学点儿马列,那么这个时候的马列就已经不是真正的马列了。当然了,我说的这只是非常个别的现象和非常个别的人,主流还是好的,呵呵。
古人会歪读孟子,但至少还是读了,现代人歪批孟子,不少人却根本没读过。很多年来,一讲孔孟之道,好像就是腐朽没落什么什么,就是站在统治者一边跟老百姓过不去什么什么,现在看看,批错了不是?但现在好像又出来一种新歪——歪捧,矫枉过正,又把孔孟之道捧到老高,捧上天了,说这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精华,对现代社会有多大多大的作用和意义等等,附和者居然还很多。其实就我自己的体会,中国历史上这么多大圣人、小圣人,这么多什么浙学、洛学,听上去好像很高深莫测,好像很了不起,可是,多数内容要是拿现在的眼光看看,其实都是很无聊的。了解这些东西的意义是在于了解历史,而不是拿出这些东西武装头脑、学以致用——就我们现代人来说,不了解他们的无聊和有聊,就不容易了解历史,我们要知道,我们的先人们会这么做、那么做,是因为他们都受到两条河流的影响,一条是历史的河流,一条是思想的河流,这两条河里有不少圣水,有不少清水,更有不少脏水。我们想要了解历史,就什么水都得趟趟,但是,趟了脏水不见得就有理由把脏水当成清水乃至圣水,不见得就非要喝一肚子。单就思想的河流而论,我倒觉得中国历史上还真是没出过什么非常闪光的思想,无论是孔孟还是老庄,还是二程、朱熹、王阳明,大多如此,即便星光一闪,可火苗没着起来便又熄了,把他们捧得太高实在没有必要。前段时间看到一篇文章,由江西鹅湖写到朱熹和陆九渊兄弟的鹅湖之会,笔调激动,渲染这是中国思想史上具有何等重要意义的一次会面,双方的学术讨论如何如何精彩纷呈。唉,怎么说呢,从历史来看,鹅湖之会确实意义非凡,可是,我们要是以现代人的知识和理性去听听这帮圣人们在那里你来我往地争论着的到底是些什么样的所谓的学术问题,那真能把鼻子气歪了。倒是比较晚近的王夫之和顾炎武他们才真正有点儿意思。我的体会是,中国历史上思想的发展,大体是两头强,中间弱,就是说,真正精彩纷呈的一是先秦诸子他们,一是明末清初的几位大家,但是,真要说能光辉、切实、具体到“三权分立”和“看不见的手”那样的超级伟大到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思想,在中国历史上好像从来还没有过。
这种“没有”恐怕也和漫长的专制传统有关,比如,还是说《孟子》这段内容,这里所表达的民本思想还仅仅是个苗头,实质性内容到后面还会陆续出现。但是,对于专制社会来讲,这哪怕一点点的苗头也是万分可恨的,于是,前面提到过的篡改教科书的主谋朱元璋和帮凶刘三吾不是已经把义利之辨那段给删掉了么,现在我们谈的这与民同乐的一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