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历史下的老舍之死-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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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就会打喷嚏。有些人在作协的政治运动中忽左忽右,就像温度计上的水银柱。我感到人就像一个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木偶。”881遗憾的是,老舍也不能例外。虽然季羡林以老舍最后的投湖来说明,老舍“是决不会污蔑别人的,他的人格是站得住的,要不,他也不会去跳太平湖。”“如果说知识分子互相揭发,那怪不了知识分子,这账也不能记在知识分子头上,他们是被迫。”882但从实际情况来看,并没有我们所想得那般单纯、简单。
以批胡风为例,1955年5月25日,老舍以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主席的名义,与副主席张季纯、曹禺联名发表文章,拥护“声讨胡风反革命集团”。声明说,《关于胡风反党集团的第二批材料》“使我们更深刻地认清了胡风的反革命罪行。……胡风的反革命面貌和手段,是何等的阴险和令人不能容忍!我们要求依法取消他的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资格,开除他的中国作家协会会籍,撤消他所担任的一切职务!我们要求大张旗鼓地把斗争进行到底,彻底搞清胡风的政治背景。”883如果说这仅仅是一般的不得不“服从”的政治表态,那老舍写的《看穿了胡风的心》,就并非简单的表态文章了。首先,在与胡风交往的二十年时间里,他对作为老朋友的胡风就已经有“心地褊狭,目空一切”的印象。在看了舒芜发表的“胡风信札”,才知道胡风是要“用铁筋皮鞭”毒打党内的作家和进步作家们,杀人不见血!他认为,除了“受过美蒋特务训练的人”,没人会有如此心肠。老舍从那些信札,还看出来胡风“是要镇压革命,去作文坛的暴君!他有“一颗极端狂暴狠毒的心。”884而且,老舍在看了揭露“胡风反革命集团”的第二第三批材料以后,接连写了《扫除为人民唾弃的垃圾》和《都来参加战斗吧》两文,认为胡风集团“是一伙牛鬼蛇神,为人民唾弃的垃圾!他们天天吃着人民供给的粮食,却仇恨人民民主专政的一切,干着颠覆人民政权的罪行。这些破坏人民事业的暗藏的反革命罪犯,应依法予以严惩!885具有反讽意味的是,老舍批胡风的话语方式,与他在“文革”挨批斗时“红卫兵”们的话语方式如出一辙:“这个集团里,牛鬼蛇神无所不有。文艺只是他们的伪装,反人民反革命的勾当才是他们的‘正业’。他们很早就是蒋匪帮的忠实走狗,很早就和帝国主义国民党特务机关有密切联系-……胡风集团若是得了手,也就是蒋匪帮和帝国主义得了手。……让我们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武装自己吧,把政治警惕性提高起来,别给反革命的鬼手留一点点空子,别以为我们可以坐享太平啊,我们必须战斗!只有经常不断的战斗,才能有彻底的胜利!886“痛恨你的敌人吧,学会一个爱国者应当怎样愤怒吧,在这运动中一定要教敌人一败涂地,永难翻身。”887老舍当然有理由痛恨胡风。用他自己的话说,“在肃清胡风反革命集团、纯洁文艺队伍的运动中,”他屡屡听到“真没想到”这句话,他也不止一次地这么说。这是因为“咱们总是天真地以人之常情判断反革命。”而胡风的“情理”是“吃着人民,喝着人民,而咬牙切齿地恨人民。”“胡风拿着人民给的薪资,吃得肥肥胖胖的,日夜不息地琢磨着怎么为地主阶级和蒋匪帮复仇。”888难能可贵的是,即使胡风遭受了老舍如此的批判,当1999年胡风夫人梅志回忆起来,却仍然表示:“胡风对老舍始终是尊重的、相信的,就是当时写的什么,胡风也没有当回事。我们并不在意老舍当时对我们的批判,倒是听到老舍自杀的消息,胡风吃了一惊,说,‘像老舍这样的人他们都容不下/”889
“文革”与知识分子人格(3)
这只能来自于胡风对于至交好友的深刻了解,胡风对老舍“一直得到的”是“‘真’的感应。”他认为,“舍予是经过了生活底甜酸苦辣的,深通人情世故的人,但他底‘真’不但没有被这些所湮没,反而显得更凸出,更难能而且可爱。所以他底真不是憨直,不是忘形,而是被复杂的枝叶所衬托着的果子。他底客客气气,谈笑风生里面,常常要跳出不知道是真话还是笑话的那一种幽默。现在大概大家都懂得那里面正闪耀着他底对于生活的真意,但他有时却要为国事,为公共事业,为友情伤心堕泪,这恐怕是很少为人知道的。”他理解“舍予是非常欢喜交友,最能合群的人,但同时也是富于艺术家气质,能够孤独的人。”他钦佩主持“文协”的老舍,“舍予是尽了他的责任的,要他卖力的时候他卖力,要他挺身而出的时候他挺身而出,要他委曲求全的时候他委曲求全……特别是为了公共的目的而委屈自己的那一种努力,就我目接过的若干事实说,只有暗暗叹服包在谦和的言行里面的他底舍己的胸怀。”胡风甚至是能深切体会到“听说他曾为文协落泪的心情,也可以体会到前几个月他一再辞职的心情。”的极少数人之一。“当伟大的民族解放战争需要全国的进步作家团结奋斗的时候,如果这个责任被加到了自己的身上而不肯担负起来,在一个求民族解放求人民解放的作家是不可能的,在舍予底为人德性上更是不可能的。但这代价是忍受生活上的困苦,被夺去创作的时间,招来一些非难和误解……”890我想,一定是有了这份深深的心的相知,胡风才能在受批判过后,体会到老舍在“服从”的同时,还有“抵制”的另一面。否则,就无法解释胡风并不把老舍的批判“当回事”了。不是吗?就是同一个老舍,在批完胡风之后,竟敢在“鸣放”期间的1957年1月,居然像后来被打成“右派”的许多人一样,有胆魄提出,作家们“应该自由地写作和批评。那样会促进文学事业的发展。批评和反批评都不该扼杀。头脑冷静的讨论可以更清楚地分清是非。过分的批评损害批评自身,因为真理并不赞成鲁莽。从现在起,我们应该出版一切有道理的东西,而不管作家属于什么思想形态——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只有坦率而公开的讨论才能鼓励不同的学派争鸣。争鸣的目标是发现真理;因此应该是自由的讨论,给每个有话要说的人说话的机会,而且要他们把话说透。”891不过,这也正是陈徒手所说的,老舍的“放松、胆大仅仅限于1957年的初春,只在那一年一瞬而过。或许在这前后他发过牢骚,发过脾气,但是让我们感念的依然是1957年春天老舍作为性情文人最为本色的直言,他隐秘的心境终被那年阳春搅乱,激情地涟漪了几下。”892同时,从1957年以前老舍在日常工作中的言谈举止,也能明显感觉到他对一些“左”的东西还是有胆量“抵制”的。据老舍生前几位北京市文联小字辈的同事在“文革”结束以后的陆续回忆,“在日常工作中,老舍颇有些敢于顶着‘左’风走的举动。使文联的年轻女干部因为穿了件红毛衣,遭到无端指责,老舍在全文联的大会上讲:我就不明白!红颜色不是代表革命吗?怎么穿件红毛衣就变成资产阶级了呢?!文联有一位‘革命资历’较久的作家,写了部小说稿子,一定要听老舍的意见。老舍依实相告:作品写得太干巴,缺乏文学性。这话惹恼了作者,她面孔严肃地说,我的作品就是不要月亮、星星、树呀草呀花呀的,我们无产阶级不欣赏那些资产阶级的情调!老舍见对方如此态度,也严肃起来,说:那就不要拿给我看,我就是‘资产阶级’,我喜欢太阳,也喜欢月亮星星,还亲自种花养花!市文联的一位秘书长,是专抓‘政治工作’的,一次,他向老舍问起对作家汪曾祺的看法,老舍说汪是个难得的人才,对方拉长了脸,指出看问题必须先看政治、看‘本质’!老舍也沉下脸毫无动摇地讲:我认为,从哪个方面看,他也是个难得的干部!893但渐渐的,老舍的邪抵制”,变成了大“服从”。1957年6月至9月,中国作家协会陆续举行了27次党组扩大会议,“批判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老舍先后共参加了20多次作家们的辩论会,他“感谢作家协会党组给我这种机会,使我受到永难忘记的教育。”894他在《个人与集体》的发言中,批判“丁玲在作协与文艺界里面,破坏团结,搞小集团。”是“惟我独尊的恶霸作风。”“丁玲的行为不但自绝于作家,也自绝于人民,除非她马上低头认罪,悔过自新。”他劝丁玲不要再“花言巧语,不老实交代问题,仅作抒情的独白,企图以美好的修辞,声泪俱下的做派,邀得大家的惋惜与谅解。……说真话吧,只有挖净你的个人主义的根子,洗清你的灵魂,你才能看见社会主义。”最后,老舍感谢作协党组邀请他参加党组扩大会议,使他受了教育,通过丁玲罪行的具体例证,看清了“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怎样是社会主义的障碍。……我希望丁玲改过自新,我切盼作家们都时刻不忘:不是把个人,而是把社会主义集体事业,摆在第一位,才能诚心诚意地接受党的领导,使文艺事业蒸蒸日上!895在作协党组第十三次批判“丁陈”的会议上,老舍再次真诚地表态:“我自己无党无派,可是我爱共产党,我爱党,正如我的老哥哥(他没有什么文化)那样爱党,不是由理论出发,而是由于我们看见党给我们带来了光明与幸福。”896老舍的这篇发言透露出这样一个细节:“有一次冯雪峰同志指着我的鼻子,粗暴地批评我的作品。”虽然老舍当时表现出来是“接受批评,没有闹情绪”,但他心里肯定是极不舒服,极不痛快的。冯雪峰是党派到作协的领导,怎么能对一个如此爱党的老作家做出“那样粗暴的申斥。”而遥想当年“冯雪峰同志来到重庆,我们须向潘公展递手本,签名保他的有我。其他三个保人都有靠山,我没有。雪峰若是跑了,我得入狱。”897老舍想不通,他希望看到,“一切作家都该以诚相见,爽爽朗朗,见面,亲切握手;谈起来,大家都说真话,不背后嘀嘀咕咕。”898但事实远非如此。其实,他早就知道有人对他不大敬重,认为让他当作协副主席是把他“抬得太高了”。正像老舍说的,他的确“不是在这里表功”,而是让人们不要忘了,他在重庆为团结作家曾经有怎样的付出。“当初,重庆成立作协时,因怕张道藩抢作主席,所以根本不设主席,而只设几个部长,掌管会务。”实际负责的是老舍。他一方面要应付张道藩,另一方面要团结大家。“我虽然没闹革命,但张道藩随时可以把我送进监狱。”可以感觉到,深感受了委屈的老舍把心都掏出来了,“我不是向上爬的人。”他在重庆作了许多团结作家的工作,解放后从没以此为资本邀功请赏,主动争取当作协副主席。同时,他表示“作家最大的资本应当是干净的灵魂,组织作协的目的之一是团结作家,我在重庆团结过作家,我有资格当作协的副主席。”“当然,不让我作副主席,我也不会造反,叫我作理事,或只是会员,全无不可。”可当了副主席之后,老舍确实“为作协作了许多事,特别是招待外宾”。而且,外宾在他家里吃饭,他送外宾小礼物,“都没向作协要过钱。”平日也从不争待遇,“没上过北戴河、颐和园。”“刚刚回国时,我需要薪资,这二年收入好转了,我一再向周扬同志表示停止给薪。我既拿薪水,就不该再向作协要求什么。”老舍无意向那些不如他作得好的党员作家们示威,只想剖白一下自己的心境。“我情愿作义务党员,对一切人歌颂共产党。”“希望大家团结得更好、更广,作家、艺人都亲亲热热的,彼此帮助,成为一家人。”899这当然同时表明,老舍心里是有数的,他对那些“不大敬重”他的人,也是有看法的,只是“抵制”的方式是老舍式的。
但在看过《老舍全集》不为尊者讳,照单所收的老舍写的那些批判文章以后,发现这种讽刺加幽默的老舍式批判,可能更让被批判者哭笑不得。他的方式也并不都是以前听有些人常说的,用的多是温和、轻描淡写的词句。比如,他在1957年9月28日在北京国画界反右派斗争大会上发言,说徐燕荪“既是画家,也是恶霸。”他还借陆定一的话强调,“要狠狠地斗争右派,狠狠地改进工作,狠狠地改造思想!900
“文革”与知识分子人格(4)
另外,看得出来,老舍对发言是做了准备的,批判时并非无的放失。以他1957年9月17日在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扩大会议上的发言为例,他认为“右派”分子,虽已“节节败退”,但“反党小集团还未完全崩溃,彻底认罪。”他听了“右派”们的检讨,觉得他们“必须端正态度,学会忠诚老实。”他把丁玲的检讨称为“藕断丝连法”,罗烽的“拿手好戏”是“编纂检讨词典”,陈明则是“话无内容,而只仗着表情,虚张声势。……他第一次发言时,张牙舞爪,颇似黄天霸。第二次发言时,他改为愁眉苦脸,好像颇有悔悟。”比如批判丁玲,应能够感到,老舍平时对丁玲的“优越感”是看不惯的,至少要煞煞她“狂傲”的锐气。“丁玲一向看不起我们,今天依然看不起我们。她的优越感使她在交代自己的罪过的时候,还想向我们示威,叫我们看看她怎么心细如发,会作文章。她若是不能忘了她的狂傲,忘了自己的面子,就不会忠诚老实。”他还特别提醒:“各反党小集团的男女老少,必须老老实实地把心灵中的垃圾倾倒净尽,重新作个干干净净的人!901当然,这同时也完全可以理解为,老舍是真心地希望犯了错误的丁玲,能够改变自身的缺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难得的是,老舍的批判是给人留有余地,不是一箭封喉地赶尽杀绝。那样,倒真不是老舍了。
不过,从有些被批判者在事后的反馈看,对老舍式的批判还都是理解和接受的。以老舍批判吴祖光为例,“反右”开始以后,老舍为批判吴祖光而写的《吴祖光为什么怨气冲天》,一开篇就表明:“当我看了有关他的反党、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