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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莫笑言by 树梢-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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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傅?」突然想起,似乎很久以前楚逸岚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你救我性命,传我武艺,可是又亲手杀我父王。恩怨相抵,你我两不相欠。从知道真相的那天起,我就决定从此只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恩怨相抵,两不相欠?那你父亲当年杀我母后夺我皇位的仇恨又怎么计算?忻恬,这世上的恩怨人情,是无法像欠债还钱那般计算清楚的。」 


李显自认已是语重心长,奈何对牛弹琴,听者毫无感触,到头来还是只能讪讪作罢。 


感情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甚了了,又拿什么去教这个不怎么想认他的徒弟? 


李忻恬愣了片刻,硬梆梆的扔下几句话:「明日起兵,我要你一路看着我。」说罢,转身出帐。 


看着你?看着你赢还是看着你输?又或者,就这样跟在身后看着你的背影? 


李显知道,他已没有办法劝李忻恬回头了。 


结果纵然身材高大许多,外表成熟许多,心机深沈许多,内心深处的他还是像个孩子似的执拗抓着水中的月亮,殊不知这世上有些东西,只有放手才能得到。 


但愿自己不是那被抓碎的月影吧。 


还好临来之前为了以防万一,送了封书信给那个人。 





第二天大军随便打了个清君侧的名号便即誓师开拔,李显被移入主帐中居住,李忻恬除了偶尔和他闲聊几句被他劝导几句再被他讥讽几句最后被气的索性不开口外,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偶尔李显闷坐无聊,回过头来,常常发现身后有双眸子痴痴缠上,痛愁的眼影深处,掩去日间强作的成熟锐魄,现出一片茫茫。 


直到此时,李显才怀念起从前会率性扑上来像八脚章鱼一样缠住自己的小徒弟,虽然,他一向喊着好烦。 


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北上,十万精兵皆是李忻恬这两年亲自操练出来的,麾下将士也都是他一手提拔,可谓忠心不二。李显暗中观察几天,知道想要在他军中策反,内部瓦解怕是难行,如此一来,自己也没什么能作的了,只能等着那个人的到来。 





另一方面,楚逸岚迅速调集军队,与李忻恬的大军隔江对峙,大战迫在眉睫,一触即发。 


形势紧张,这几天李忻恬都是通宵达旦和属下将领研究战策,常常深夜方归。没有了那双时时跟在身后的视线,李显越发清闲起来,弹弹琴,喝喝酒,赏赏月,再不然就是在营地中四处闲逛,悠哉的像在度假。服侍他的兵士看的恨到牙痒,他却伸手又要五十年的女儿红,百年的精酿老窖。 


等到李忻恬回来,通常累的也只有力气幽幽说一句:「你倒一点没变,什么时候都能悠闲。」 


「这叫姜还是老的辣,劝你也不要再白忙了。受苦受累,没人心疼。」 


拐弯抹角的劝说李忻恬早就听腻了,赌气说一句:「笑到最后才笑的最好。」然后倒头便睡。 


看着他的背影,李显也只能无奈一笑。 


水晶一般澄澈的双眸,看似清浅,却藏着沧桑幽深。 


忻恬啊忻恬,何时你的心才能长大,不再要天边的星星,水里的月亮? 


喝干壶中最后一口美酒,回到自己床上,刚刚朦胧睡去,却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李显睁开眼,却见李忻恬正站在床前,灼灼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这么早就起床了?」李显笑的无害,「你要起床我没意见,不过最好别站在影响我睡眠的地方。」 


李忻恬没有答话,更没有移动脚步,依然出神的望着他。幽黑的双眸深处闪烁悲伤的色彩,令李显一阵心悸。 


他不知道,李忻恬并不是第一次在深更半夜这样站在他床前,默默的望着他睡去的容颜。 


许久,李忻恬终于微微一笑:「我睡不着,总觉得要是沈睡过去,醒来的时候你一定已经又从我身边逃走了。」 


「不要离开我身边,好不好,师傅?」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唤李显师傅,明亮的双眼中闪着哀求的神色。 


李显翻身坐了起来:「所以你就默默的站在哪里?」唇边挑起讥讽的笑容,「想要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为什么不伸出手去抓?以你此时的武功,若真用起强来,我又如何是对手?」 


李忻恬偏转过头,痛楚的神色清晰可见:「你以为我是那么卑鄙的人吗?我怎么可能对你做出这种事情来。」 


「你不会,所以你是傻瓜。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杀你父吗?」 


「替你母后报仇?」 


「不全是,更重要的是因他将来可能于我有害。任何可能威胁自己的事物都要在它萌芽之前彻底铲除,聪明的敌人是不能放在身边当宠物养的。」 


「我没有把你当宠物,你也不是我的敌人。」 


「现在不是,你怎么知道将来也不是?就连楚逸岚当年也因此在我手上栽过跟斗,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翻手把你打入地狱?」 


李忻恬咬着下唇:「你不会,因为你是我师傅,因为你会心软。」 


李显冷笑一声:「没错,我是有心软的时候,所以有时也会跌跤,不过我不会永远心软,否则怎能安然活到今天。看在你还叫我一声师傅的份上,我就教你最后一课。我若是你,现在就用武力夺取自己想要的人,占了我的身体之后把我从心中永远抹去,然后充分利用我来要挟牵制楚逸岚,最后在登上皇位时秘密除掉。如果你真想打败楚逸岚做上皇帝就要有这样冷酷的心肠,而不是深更半夜像个幽灵一样默默站在我床前。」 


「你明明知道我真正的目的不是这个。」李忻恬急道。 


「那么你是在痴心妄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只有人心,凭你有十万大军百万大军都抢不到。战争所能做到的,只有流血和破坏。」 


李忻恬张张嘴巴,却没有说话,转身回到自己床上。 





夜色浓重,阴云密布天空,今晚无月。 


李显拨弄着手中的瑶琴,偶尔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如点点玉珠砸落黑夜。 


李忻恬还没有回帐,空荡荡的地方只有他一人的身影投在地上。忽然听得帐外一声熟悉的清咳,接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李显微一颔首。 


那俊魅的脸上立刻扯出甜腻到恶心的笑容,彻底破坏了英姿勃发的形象。 


「小显显,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送信给朕重叙旧情,真是令朕喜不胜收啊。春宵苦短,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比较喜欢哪种作爱方式啊?」 


明明知道自己是找他来商量正事,值此危急关头还能厚着一张面皮开这种低俗的玩笑,果然是楚逸岚本色啊! 


「我写信要你救我,可没要你亲自来,你何必以万金之躯冒此奇险?」李显正色道,「你带我离开这里,我助你打退李忻恬的大军。」 


「噢?」楚逸岚一扬眉,「愿闻其详。」 


「很简单,论兵力,你多于他;论后援,你身后有整个神州;论智谋,你更强于他。我若是相助于他,你二人便能斗个旗鼓相当,最后流血的还是天下百姓。我若是相助于你,便能尽快打退他的军队,消弥这场战祸。这段日子我已摸清这军中的各项部署,上上下下的情况知之甚详,对你,会是最关键的帮助。」 


「你真的忍心背叛他?」 


李显失笑:「我是他的师傅,要说背叛,也只有说徒弟背叛师傅的,哪有反过来说的?」 


「你知道,朕说的,是他的心。」 


「心?不退这十万大军,天下必乱,难道为了他一个人的心,就要我作全天下的罪人吗?」 


「那我们胜了之后呢?你帮朕杀了你的傻徒弟,然后你再内疚记挂他一辈子?而朕只能继续远远看着你?」 


楚逸岚伸手将李显几缕散乱的发丝拨至耳后,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李显这才发现那一向温暖的手,此时指尖却泛着冰冷。 


此处戒备森严,不知他究竟在营外候了多久,才终于找到机会潜进来。 


「你在这里再等一日,朕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解决此事,既不让双方兵士流一滴无辜的血,更重要的是,也不会让你伤心。」 


那总是含笑的细长双眼,此刻更满载无限爱怜的宠腻。 


这般温柔的表情,即便是在楚逸岚用尽甜言蜜语哄骗他的时候,李显也不曾看过。 


「有人说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其实会这么说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欲望是什么。人的一辈子,总会有过许多想要的东西,有些得到了才知道自己并不真的需要,有些失去了才明白生活根本不能缺少。」 


会在这两军对垒的危机时刻,发出这般无用伤感叹息的人,当然是楚逸岚。李显默默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所幸楚逸岚根本无意追寻他的答案,只用一个轻柔的吻当作分别的留言。 


那唇,带着暖暖的柔和,藏着深刻的炙热。狭长的双眼像狐狸一样玻Я似鹄矗冻隼钕约且渲凶钍煜さ谋砬椋抗庵猩了缸拍持志龆系纳袂椤!�


五年啊,回首看去,真的是段很长的时间,楚逸岚变了,傻徒弟变了,依然留在原地的人,似乎就只有自己了。 





楚逸岚说到做到,第二天便有了行动。 


一大早,便有兵士跑进来禀报,朝廷来人议和。 


「不见,不议。不管楚逸岚派了谁来,立刻赶他走!」李忻恬坚决道。 


「可是??皇上没有派人来??」 


「你刚刚不是说朝廷来了人吗?」 


「是朝廷来人不假,不过不是皇上派人来,是??他自己亲自来了。」 


李忻恬拾起佩剑,快步向外走去。 


李显一呆,也赶忙疾步跟了上去。 


军营门外,一片空地,江风正疾。 


一群持械的兵士早已将来人里三层外三层的重重包围,人圈中央,疾风吹起明黄色的龙袍一角,跟在楚逸岚身后的,只有一个太监几个文官。 


他究竟要做什么?单枪匹马跑来敌方阵营,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李显情不自禁握起了右手,一阵风吹来,才发现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即便是自己身处险境,他也从没有这般担心过。 


黑缎一般如秀青丝在风中轻飘,楚逸岚捋捋头发,轻笑道:「阿显,我依约来了。」 


事已至此,李显反而镇静了下来,以楚逸岚的老谋深算,没有十足把握哪会轻易冒险?只是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连自己都无法劝得李忻恬退兵,他那条三寸不烂的舌头就能拉回这个执拗的徒弟? 


也罢,纵然楚逸岚果真遭遇不测,所幸他二人总是在一起的,陪他同去便是了。生不能同日,死却同时,这样也好。这一生唯一一次却又苦苦不能得偿的爱恋,也算是完满谢幕了。 


「忻恬,朕问你,无论如何你都要得到这个皇位吗?」 


「没错。」 


「如愿当了皇帝你就会退兵?」 


「废话,当了皇帝我还起什么兵?反自己啊?」 


「好。」楚逸岚冲着身后的老太监一点头,「高无庸,宣旨。」 


老太监尖着嗓子答声「是」,接着便展开了怀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皇侄安王李忻恬人品贵重,深得朕躬,必能克承大统。朕即日退位,着传位于安王李忻恬——钦此!」 


空地上寂无人声,风声呼啸着奔向远方。这突如其来的圣旨袭得人人木然,就连李显也一时懵懂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把权势看得最重的他为何竟会主动放弃辛苦得来的一切? 


迷惑的眼神向楚逸岚望去,后者微笑着向他伸出右手。再开口,称呼已经改了。 


「两年前为了皇位放走你,我一直都甚是后悔。每个夜晚独坐在没有温度的宫殿之中,心中反复想的都是,那个时候为什么我抓住的是王位而不是你的手?这两年来我一直在磨练忻恬,为的便是有一天可以把皇位放心交给他,然后海角天涯去抓住你的手。现在我放了皇位,你也该放下一个人的逍遥了吧?」 


那一剎那,李显有种想哭的感动。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也只尝过这一次鼻子酸酸的感觉。 


「这一次,不再是骗我吧?」他的声音鲜少的带着些微的颤抖。 


涤去了惯常的狡诈,唯一的一次,楚逸岚的笑容只有真诚。 


「我有一生的时间向你证明。」 


幸福的笑容在下一刻荡起在李显唇边:「如果你再骗我,这一次我不会在逃开,一定会狠狠的报复你。」缓缓的,他的手向着楚逸岚伸了过去。 


何必再作迟疑?梦想的幸福终于就近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伸出手,彼此两手相握,十指交缠的那一刻,暖暖的感觉传遍全身,即便是寒冷的江风也不能刺透分毫。 


昔日楚逸岚戏言般的一个打赌,却不想日后两人终是都变了。是他们同时输了赌注,抑或是同时赢了赌注呢?无论如何,他们彼此都已欠下了——一生。 





而李忻恬只能呆呆的望着这一切。 


阳光直射下,浓密长睫在眼窝下遮成淡淡的影子,让他的面容多了一些稚气。老太监传旨的声音在脑中一遍遍嗡嗡作响,恍惚的感觉逐渐加重,三呼万岁的人群犹如模糊虚晃的影子来回飘动,异常清晰的,只有楚逸岚与李显深情相握的双手。 


这一刻只觉得心头堵着重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枉作坏人的自己好像一个小丑,最后却撮合了自己喜欢的人与旧情人破镜重圆。真的像师傅所言,结果还是竹篮打水白忙一场。 





大概是想哭的表情太明显,连李显也同情起他来。伸手抚过他乌黑的长发,柔声说道:「失去和挫折能够让人成熟,以后你要当个好皇帝,而我,还是你的师傅。」 


虽然是最无效的安慰,现在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个了。 


一生的选择,他已经作出,从此不再回头。 


不再逃,不再躲了,孤独的潇洒至此终结,从今后身边将有人形影相伴。 


真的能够一生一世吗?答案无法知道。只是,不论明天如何,今天他都已紧紧抓住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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