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含紫帝女花-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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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孩子没有答话,含笑的脸上不辨喜忧,仿佛早已猜料到这个结局一般,默默看着皇姐推开殿门,身形融入殿门外初起的晨光中。
晨光曳进殿中的那一刻,暗影的角落里,只留下他长长的阴影,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日光的照射下。
忽然感觉眼睛好疼,年少的帝王不觉合起了眼,许久之后,一滴泪水,缓缓滑过他鬓角。
检查过太医院为玉瑾开下的药方,玉甄又亲自选派了二十名宫女,命人为她们一一喂下秦翦用以控制风雨楼杀手的“噬心蛊”。一切妥毕,已是未时三刻,玉甄赶在黄昏之前赶回候府,彼时,秦翦也正悠然坐在正厅内,闲品着青玉瓷盏中新沏的玉芽龙井,望见玉甄踏步而入,他淡淡地问:“皇上无恙吧?”
玉甄冷冷望住他,方才积压在心里的火气化作一缕冷笑,扭曲在唇角:“候爷你该是知道的吧?”
她的语声出奇地平静,秦翦抬眸望了她一眼,淡淡反问:“知道什么?”
“上回柳怀送进宫里的琼草,毒不是你下的。”玉甄镇定地说。
“自然不是。我从未说过是我。”秦翦翘起小拇指,无动于衷地说完这句话后,又低头浅呷了一小口茶。
茶水四溅开来,脆响声打破了二人间的平静,茶盏的碎片刺痛了他宽大的紫绶衣下的足腕。
“你早便怀疑云姑姑了,是不是?!”一直极力克持的语气终于变得凌厉,带了轻微哽咽。
“是又如何?”秦翦缓缓叹了口气,“若我说了,你便会信了吗?”
周旁的空气一时凝结。
玉甄感觉有些乏力,软身靠入秦翦身旁的椅座上,待座定了,方冷冷地、一字字地、如同承诺般地道:“我不会放过萧朔。”
秦翦仍是淡淡地抬眉,望着玉甄惨淡的面色,微微摇头:“甄儿,你难道会想不明吗?萧朔做这么多事,目的便是为了让我们主动挑起战事。而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将矛锋指向他萧朔。若是伪造证据,将刺客的事情闹大了,传入邱世芃耳中,必会令他对我们心生疑戒,而若萧朔早已在银夔国疏通好了官员,那么他正好可趁此机会,利用他安插在银夔国朝中那些官员向邱世芃进言。邱世芃与我们素有芥蒂,因我们二国势力相当,故一直未敢正面向我国挑起战事,而一旦他与萧朔结盟,二国联兵,你想,那时我们后果将是如何?——这就是为何,我不能自毁盟约、向墨虬国轻率出兵的原因。”
第九章 冷月 (3)
玉甄漠然听着他的话,待他说完,方摇头苦笑:“候爷,这些甄儿其实都有想过。可是,你也该知道的,时至今日,我已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舍弃的——只除了瑾儿。谁若是敢伤害他,我绝不会放过他。”
“你待如何?”秦翦目光忽闪。
玉甄冷冷一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想你风雨楼的杀手,绝不致如他今趟派来的这帮人这般窝囊。”
“甄儿!”秦翦平素泰然自若的脸上,这时有了克制不住的焦急之色:“你难道还未想清楚,这或便是他的真正目的吗?”
“目的又如何?他萧朔若是死了,我看他的目的还有谁能为他实现。”玉甄转目看住秦翦,唇边掠过一个冷笑,“我听说风雨楼的杀手,从未有过一次失手。当年你既可派他们铲除朝中异己、剿杀前相国李牧那帮余孽,今日何不能派他们去杀萧朔?我想以风雨楼这些年积累的实力,和你秦翦的控制手段,达成这桩事,应当不难吧?”
秦翦目中神色几度变幻,却是一言不发。
“那么,请候爷从速遣调风雨楼的杀手,助甄儿取来墨虬国公子萧朔的人头,可好?”说到这里,玉甄的话音软了下去,然话语却字字凌厉、声声入耳,“玉甄这张暗杀单,候爷,您——接,是不接呢?”
那一瞬,玉甄分明看到有波澜在秦翦眼底暗涌翻腾,许久许久,方看到他点了头,淡淡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么我答应便是。”
长身而起之际,玉甄分明听到,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声,自那个已近而立之年的男子口中递出。
彼时,墨虬国嘉丰十四年秋,公子萧朔方刚悄身离了皇宫,正趁夜色向着帝都锦官的东城门潜行而去。
星月黯淡的夜里,连他的影子亦被掩护在泼墨般深浓的夜色中,如一个不可触摸的夜鬼幽灵。
城楼下站着一个年在二十岁上下的少年,黑衣窄袖,长发高束,昏昧夜色映照出他颀长落寞的背影。
他方在少年身后立定了足步,那少年便恭然转身,倾身单膝跪地,却不敢抬目望萧朔一眼,口中只是道:“太子,办妥了。”
第九章 冷月 (4)
“辛苦你了。”不知是否因为夜太暗,萧朔的眼里竟再看不到平素议朝之时、那一派温和之色,漆黑眸光深难见底。
“现下太子待要如何……需要先除掉‘那个人’么?”少年的声音在暗夜里响起,冷肃低沉,坚挺的身形犹如伫立于松树下一方坚定不屈的磐石。
“现在,不急。”萧朔淡淡一笑,身形微倾,抬手抚上了那黑衫少年的双肩,示意他站起。
萧朔的手甫一搭上那黑衫少年的肩头,少年肩头便是蓦地一颤。只得撑身而身,小心翼翼抬眸,望住萧朔眼底煦意融融的笑意,不知怎的,连日来的疲乏与焦虑,都在这样宁定的目光注视之下,遗忘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老头子,今只剩下半口气,死与不死,都是一样。”萧朔说这句话时,那脸上温暖的笑容依旧未散,只是周旁的风声簌簌划过他的脸庞,这深秋的夜风都仿佛随着那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
“再如何都好,他毕竟是我父皇,吊他半口气,给他多活几日——让他看看他的乖儿子,有朝一日,如何将这个天下控在手心里。”萧朔幽幽地笑,目光竟是比天际那一勾月牙都更要璨亮,“何况,吊他半口气,让他先顶着那个皇座,待时,我们还有退路。”
黑衫少年扬起脸看他,素来冷酷的脸上闪电般掠过一丝惊异之色。
而此时,正负手望着天边残月的太子,却并未注意到,此刻跪在他面前之人,脸上那样细微的变化。
第十章 月下情 (1)
她话音未落,柔软的身子便被柳怀紧紧裹入了双臂中。覆住她身体的肩膀那样的暖,如一道坚实的屏壁,仿佛能将漫长前途的一切沙尘都为她挡下;他抱着她,那样紧的怀抱,仿佛足以令她以一生尽相托付。眼眶微热,两滴莹闪闪的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滚落在柳怀衣襟内。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孩子们欢跃歌声回荡在远处,原本缠困住他的那些烦心事、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都似乎在孩童们的歌声里消散了踪迹,他贪婪地呼吸这草原上清冽的冷风,感觉仿佛从未有过这般神清意爽。
这里是阴山,在北魏时,曾经是鲜卑人的领地,而现在,早已插遍了汉家的旌帜。
由此北去,穿过沙漠,再往北,一直向北,不知能否到达那世间的极北之地?
他自幼怕黑,娘曾说过,在世间的极北之处,那里没有夜晚,他一直将娘当年的话记在心上。
日日白昼的地方,便看不到星星,看不到亲人从另一个世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没有黑夜的地方,便也看不到投在他心上眼底的阴影。
那里只有剔透的冰,和莹白的雪。
那里,一定很冷吧?柳怀紧了紧裹在身上的风氅,唇边不觉牵起一丝苦笑:说要去西域隐归,可是去了,又能如何?不如便这样一直向北,即便未到那天之极处,他便冻死在中途,那么也请让这北国的风,将他的灵魂,送去那处极北的冰天雪地。
那该多好?可是为何,越是接近他的目标,却有阵阵寒意从心底传来呢?他本以为,自雪狱出来,他便再不惧怕寒冷,可是到了此时,却觉心头空空荡荡,仿佛正失落了什么。
苍莽无垠的草原上,一阵幽渺笛音,不知由何处飘来,如春风掠过冰面,在心底漾散出细密的水纹;如柔暖的素手轻曳过心弦,融化了心上那块随波逐流的浮冰。
他牵了马儿,寻遁那笛声而去,笛声却仿佛堪透他心事的游鱼一般,在他脚下愈加渺远。然而,却仿佛每一个音符,都纤毫不差地连接住他心上的每一根弦,如引线一般,将他的心紧紧勾拽住,仿佛在指引着他方向。他欲待驻足,然那清幽旷远的笛音,却声声透入耳中、渗入心底,仿佛叩响了他梦中那一点渴望,带着摄魂的诱惑。
湮儿,是你吗?不可能。
然而,那笛音里却仿佛有什么牵绊着他,令他再不愿犹疑,翻身跃上马背,寻觅着那笛音的源头,打马而去。
翌日清晨,幽幽冷风将他自梦里惊醒,尚未睁启眼,即闻草泥的清香扑面袭来,令他心智骤然清明。
第十章 月下情 (2)
昨日,他竟是在笛声里睡去的?他睁眼起身,发觉一件素纨披纱正裹在自己身上,那披纱薄如蝉翼,握在掌中,连掌心的纹路亦看得清楚分明。然薄薄一层缠在指间,竟透不过一丝的风。
他默然一刻,只见身周长草轻曳,远处山影绵延,却哪里得见半个人影?默默将那件披纱收入怀里,这时鼻尖一动,竟嗅到食物香气。他低头望去,但见手边放着一只皮囊,握在掌中沉甸甸的,却是半囊羊奶,一旁还有一方素白绢帕,帕里包了两块粟米糕,他随手拿起一方,细嚼下去,似曾熟悉的味道。
很久以前,湮儿也曾为他做过。当年他教她识字之时,她偶尔找茬离去,他出去遍寻不着,待折身回房时,那糕点便已盛在桌前的玉碟里,他拿起一方轻咬下去,醇浓的甜香滑落舌中,蔓延入心底。
他曾以为,此生再也尝不到这种滋味,而现今,湮儿,真的是你吗?
便在他心神恍惚之际,眼角余光骤然督见远远处一条白影,正迅速矮低身形、蹲入一丛长草之下,然而,只那样惊鸿一瞥的刹那,晨色中那道优伶般的身影,却震得他心蓦地一颤。
他不动声色地移回目光,面色平静地吃完手上那块糕点,饮罢羊奶,即长哨一声,传来在远处食草的马儿,翻身上了马,轻夹马腹,那马儿奔出几步,步子极是迟缓。
他坐在马背上,心思却早已移到了背后,便在他犹疑不定之际,昨日那笛声竟又自东南方向遥遥传来。
他心里一紧,然而此刻已容不得他多作思考,他稳定下心神,在那笛音的牵引下,驱使着坐下的马儿,朝那个未知的方向奔去。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去何处,或许,也不知他将要见到的会是何人。既知那个人不会是他的湮儿,然而心底里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期望这一路再也不要停,至少让他将幻念延存下去。
如此一路跋涉,每到得该当进膳的时间,那笛声便会淡弱了去,柳怀也并不心急,只是停下马,向附近人家借宿;或以飞石击下天空中展翅翱翔的大鸟,生火烧烤,夜晚便在火旁入歇。
那笛声总是在每一个微妙的时候消停,甚至让他怀疑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至第三日黄昏,柳怀仍是同往常一般,在笛音骤转的一刻,驻马停歇,在草间生火烧烤,待到入夜,便径自盖上那件素纨披纱,枕剑而卧。丝丝夜风穿过浓密的树荫,吹刮过他的脸面,柳怀今次却并未睡去,只是佯阖了眼,放长呼吸。
这三日来,他心中疑云愈来愈深: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物,难道不需要进食的么?
这个疑虑生起后,他便不由暗自在心里责备起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军中生涯,他怎地还是这般轻率?
第十章 月下情 (3)
静卧在催人入眠的笛曲中,只觉自己的思绪都渐渐被瞳眬烟云笼罩,向着梦境沉沦。那笛声中有着令他完全无从抵御的诱惑,然他此次已有防备,摈绝了五感六觉,执守着心中那一点执念。
待笛音奏下最后一个音符,他依旧只是静合着眼,许久之后,只闻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如从仙境飘来,女子的足步轻盈若蝶,然而每一步都沉沉叩在柳怀心底。
这分明是一个女子的脚步声。女子的呼吸吹拂过他脸面,递来丝缕芷花香气,如此遥远、如此熟悉,犹如前世的缱绻梦境。
那呼吸愈来愈近,那女子俯低身,小心翼翼亲吻着他眉眼、他的唇,那般温柔,又那般稚拙,透入他肌肤下的温度如此柔软温暖,一点点的热辣,渗透出肌肤,泛红了他的脸。
幸好此处古树参天,林木葳蕤,一缕月光亦射不进来,不致被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窘态。
心中这般想着,听着心脏在胸底不安地跳动,尽管一直克忍着,却仍旧让他有种想要立刻拔足离去的冲动。
然而,他毕竟是克制下了冲动,只觉得一点点的涩,渗入心底,蜿蜒浸入脏腑。
终于,掠面的温风渐渐淡了、远了,他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是以并不知道她是何时离去,待他回过神之际,只有周旁荫凉的夜风,缓缓划过他的肌肤。清凉的风,也吹走了他脸上的热度,带走了心底本不该存在的纷乱绮思。
他紧紧攥着腰侧长剑,穿行在暗影中。头顶是遮天蔽月的枝藤叶蔓,满天星辰仿佛都藏匿在巨大的黑色幕布之后,他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漆黑夜路,竟有种异样的踏实安宁。
他低头看着自己投在长草下的阴影,与林荫叠合一处,看不分明。
闻听到不远处水声琤琮,如环佩相击。柳怀矮下身形,隐匿于长草之后,那芷花的香气,缥缈传来,依稀和梦里某个身影叠合。
他心里一紧,便再也按捺不住,轻轻拨开草叶,朝前探看,只见前方飞云流雾,一泓清冽的温泉横卧在林荫之下,澄澈如少女脉脉含情的眼。氤氲水汽抽丝剥茧一般从泉水里漫出,将泉中少女玉石般的胴体环绕在缥缈的水雾中,宛如一副天女沐浴图。
女子背部在他视线中缓缓沉入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