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铁树花 作者:林继明(腾讯2013-12-16完结)-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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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洁楞着像个木头人似的听着,突然抱住刘秋云大哭起来,她没有想到一个处处遭人歧视和伤害的妓女,最后肯舍身帮助她的居然是被自己讨厌的人,而自己的亲哥哥却无情的刺痛了她,人世间的事让她越来越迷惑不解。刘秋云了解关洁心里在难过些什么,因为她此刻也是这样感叹着,在整个大楼里恐怕包括他的老伴周太太也认为周教授是个老不正经的长者,他曾经在关洁背后骂她时刘秋云也刮进耳朵里过,通过他昨天这个勇敢的举动,刘秋云扪心自问假如换了自己在现场敢不敢,甚至会不会面对生命危险抱住手握斧头的暴徒不放手?
关洁哭了会,觉得自己应该去当面道谢,说:“秋云姐,你替我照看会饭马上烘熟了,我去广慈医院探望他就回来。”
刘秋云吃惊地道:“不行不行,你和周太太是冤家,这次她老伴因你而受的伤,她见了你就更没有好话了。”
关洁执意要去,说:“要去的,周教授为我受重伤,周太太要骂就骂吧,哪怕是打我也得忍着,我不去便没有良心了。”
刘秋云仍然觉得现在去医院看望周教授不是时候,给她出了个主意,说:“周太太白天要去上课的,你乘这个时候去探望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我们大楼最近这年不大太平,我都快要崩溃,这个礼拜天是初一,我和允雁妹还有周太太约好去静安寺烧香祈福去。”关洁忙说:“那我也一起去。”刘秋云说:“周太太在,你们碰到不要吵架啊?”
关洁听了她的话,到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左右,估计周太太不会在医院里便自己找了去,一问护士就找到周教授的病房。
周教授在吊药水,眼睛合着似在养神似在想心事,关洁轻轻站在他床边不忍心去吵醒他,十几分钟后护士过来检查药水,周教授睁开眼睛看见关洁,激动地道:“啊,是关小姐,你怎么来了?”他本想说谢谢你来看望我,嘴巴笨说出了实话,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关洁十分讨厌他,就算自己为她做了好事也不会领情。关洁的眼泪陡然夺框而出,带着颤音说:“周教授,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周教授有点受宠若惊,迷糊了一阵缓过神微笑着说:“不用说对不起,害我的不是你而是那些个暴徒,听房东说他们后来被抓住了,我很欣慰受了这点伤没有白费,哦,别哭呀,你一哭我看了就难受,对了,你还好吧?那些人真可恶,这次连同糟蹋你在内要两罪并罚。”
关洁哭了会在床边坐下,这头正是周教授吊药水露在外面手,手背上扎着针,她问:“手外面放着冷吗?”周教授回道:“有点,一下吊了两瓶,怕被子压着针只能伸外面,现在都发麻了。”关洁听罢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手轻轻捂在他的手背上,又慢慢的揉着犹如蚯蚓般突起的血管,周教授第一次被她的肌肤触到,唐辛亥当年强奸她时,他第二天推门进去看到过关洁赤裸裸的全身,却没有碰过一寸,这回她的手和自己的手贴在一起时,心脏急速的跳动起来,红着脸望着关洁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关洁也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瞥开目光盯着他的手看着,揉着,仿佛她发现了周教授奔腾的血液在血管里飞驰。
护士进来拔去针头,对周教授说:“今天你的药水吊完了。”周教授抽手想放进被窝,关洁一时冲动抓住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周教授一时不知所措地语无伦次起来:“这……这,关小姐,我……”
关洁知道周教授心里是喜欢这样的,或许她也没有想那么复杂,不过是一种女性本能的感恩,果然,周教授象征性的挣了几下手软下来,害臊的把头转了过去,喃喃地说:“这针扎得好疼啊。”
关洁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的,能说的已经说了,能做的她正在做,她没有钱,无法用钱去弥补他的情,如果这是在家里,她会冲动的用身体去还这份情的。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她迷糊的捧着周教授的手捂在脸上打起了瞌睡,周太太去学校也只有一节课,把老伴的事情跟老师们一说,有热心的老师主动提出帮她代课,让她回去照顾老伴。她回到医院是想问声老伴爱吃点什么,推开病房的门就瞧见关洁握着老伴的手,顿时火冒三丈,也不管这里是病房,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婊子在干什么?”关洁吓了跳,放开周教授的手连忙解释:“周太太,周教授为我受了伤,现在手刚扎过针又麻又凉,替他捂捂也没什么呀,我当他是父亲一样,你别瞎想。”周太太指着她鼻子骂道:“放屁,你分明是在勾引他,给我滚!”周教授怕被老伴一起骂,装得像刚才睡着了被惊醒似的,问:“怎么回事啊?哦,关小姐在,谢谢你来看望我。”
病房里的病人家属本来就寂寞得无聊,围拢上来看热闹,有两个人悄悄在议论:“我以为这女人是老头的女儿呢,原来是只鸡,老头这把年纪也不安分点。”另外一个人问:“怎么回事?我闹糊涂了,别响,看他们怎么吵。”
周教授同时也在替关洁说话埋怨老伴:“老太婆你别这么刻薄好吧,我头好晕让我安静些啊。”周太太怒道:“你这个老不死的多管闲事,现在躺在这还不老实,你要帮她,我马上走,这辈子让她照顾你。”周教授看那么多人看着,连忙撇清自己,解释道:“话不能那么难听,我抓流氓也是出于正义。”
周太太气得脸也青了,放下话说:“好,你去正义,我走。”周教授急了,忙喊道:“老太婆别这样……”说着望了望关洁,关洁本来故意留着想气气周太太,现在目的达到了,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对周教授笑笑说:“手不凉了是吧?好,我走了,过几天你回家要是没有人照顾,我就在对门,叫一声我就来。”说着旁若无人的离开了病房。
她这话是说给周太太听的,意思是你白天是要去学校上课的,那时我会同你老伴在一起,周太太好歹也是知识分子当然听得懂其中的话外话,迅速冲出去骂骂咧咧的追打关洁,关洁受了她的羞辱报仇心切,吐出一句难听话道:“周太太放心,白天我会好好照顾周教授,当然我是免费的。”说完咯咯咯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扬长而去,周太太冲过去要打她,光滑的地砖一滑跌了个四脚朝天。
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关洁走着,想着,慢慢的意识到自己对周太太有点过分,自己本来就是个受害者,为什么要用恶毒之言去对待同样被伤害了的人呢?
第四十九章 逃回欧阳公馆
关洁怕周太太兴师问罪回到家闹个没完,毕竟自己错的地方多些,考虑再三,想去欧阳公馆避一避,虽然被人家赶了出去,但相信这不是欧阳雅夫的本意,他为夫守灵今天是第三天,或许马上要进行追悼会,她不出现属于不懂礼数,另外她也是为了欧阳家尚未支付给她的佣金,按照合同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剩不足十天,为了生存关洁很想与他维持下去。
她认为欧阳雅夫的大伯和二妈们不会在那里,但还是有些胆怯不能确定他的态度,来到欧阳公馆,门卫没有阻拦她,大院里站着几名家里的佣人穿着素衣神情凝重,灵堂内欧阳雅夫正在与前来悼念的宾客鞠躬道谢,一眼看到了她招招手,关洁心定了,说明欧阳雅夫对她态度依旧,她走到灵堂门口犹豫了下没有跨进去,欧阳雅夫苦笑着说:“现在大伯他们不在,你尽管随便进出。”关洁也不客气,进去与他并排而跪,悼念的人来时会同欧阳雅夫一起站起身鞠躬,与人握手接受别人的安慰,别人还误以为关洁是欧阳家的少奶奶,对她很尊重,她也乐意接受这样的误会,但也有冒失的一位社会名流问欧阳雅夫:“这位是……”欧阳雅夫很尴尬,真话假话都说不得,灵机一动介绍道:“哦,她叫关洁。”那人理所当然的以为是他的太太,礼貌的点了点头,恭恭敬敬的对她来了个吻手礼,客人走后,欧阳雅夫轻声说:“别介意,那人以为你是我太太了。”关洁用感激的目光望了望他,酸楚地道:“应该说别介意的应该是我,能够当上你的太太是我的荣幸,哪怕是假的,谢谢你给了我尊严。”欧阳雅夫并没有任何暗示的意味,只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一个妓女在守父亲的灵罢了,当然他也觉得昨天大伯二妈对她很不公平,自己也慑于他们的压力把她赶了出去,很过意不去,今天是守灵的最后一天,有心留她住在欧阳公馆晚上好好的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便说:“晚上你别回去了,在这住几日吧,后天父亲要大殓你一起去,大伯二妈那我去做思想工作。”
晚饭的时候,佣人把素斋端到灵堂内,关洁和欧阳雅夫拜过后便吃,管家进来递上一份后天欧阳群追悼会参加者名单,欧阳雅夫过目后让他通知下去,其中的头面人物有上海副市长,法租界工部局董事,上海商会部分董事等企业界老板们,欧阳雅夫说:“后天的场面很大,量大伯他们家也不会当着社会名流面前对你发飙,你尽可以放心,即便二妈对你有些轻慢,也不要过于的计较。”关洁说:“这是自然,我知道轻重,不会与她闹的,老爷平时对我好,关洁记在心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是要送他最后一程的。”她停了停,似乎触景生情地又说,“和你们欧阳家这几个月里,虽然我是个被你们雇来的妓女,但老爷和你都尊重我,所以我很开心,他这一走怕是以后不会有这日子了,想来有点失落。”
她说这话是有心计的,一来是在催给她的佣金,二来是打探自己是否继续留在欧阳公馆,欧阳雅夫大致听得明白,却着实不好回答,他心里是喜欢关洁的,也不在意她的身份,只是如果将她正儿八经的娶过门,家族这关通不过,传出去也不好听,没有去回答,给她夹了几次菜后埋头只顾吃饭,心里在想这一件麻烦事。
昨天大伯他们在的时候,说起今后欧阳雅夫一人在家过于孤独,要找个伴给他,娶个妻子冲冲欧阳家的丧气,二妈说:“欧阳家祖上都是名流,娶妻理应门当户对,二妈的小姐妹们都是上海滩的商贾太太,家里或有闺女,赶明儿我去问问物色一个给我们侄儿。”欧阳雅夫本能上并不拒绝,以前父亲在,他或多或少的阻绕儿子娶亲,欧阳雅夫也像掉了魂似的整天跟着父亲演《霸王别姬》,转眼就到了三十而立之年,除了给父亲的亨达利洋行打打下手,回家陪父亲唱戏虚度年华。父亲这一去,企业要他一人支撑起来,然而感情生活却陡然失去方向,二妈这一提倒也有次打算,既然关洁当不了他的正房,如果能够成为偏房当姨太太也不失为两全其美,只是这话他两头不好直说,大伯二妈肯定不会认同,关洁这他也说不出这个口,怕伤了她的自尊心,他很矛盾,也许他本身就是个矛盾体。
关洁见他没有回应,进一步暗示道:“如果命运注定我们的缘分将近,为了生存我不得重新不考虑自己的去处了。”她刻意用了个“重新”,意味着她目前把希望寄托在欧阳家,欧阳雅夫终于说话了,道:“你现在别有太多的想法,反正我们之间的合同还有几日,到时我会给你个答复,对了,最近是否手头很紧,要不我把这个月的佣金提前支付给你?”关洁难为情地苦笑了下,说:“我哥哥来过我这,欠了人家好多钱,我把所有积蓄都还了债,现在身无分文日子快过不下去了,不然我也不会在你面叹苦境的。”
吃完饭撤下桌子,欧阳雅夫和关洁重新跪在灵台边守候,前来悼念的人陆续来过,一直要守到午夜十二时才结束,欧阳雅夫说:“我这三日跪着,除了吃饭和迎送客人站起来动一下胫骨,膝盖长时间弯曲怕是肿起来了。”关洁突然想起去年回乡在母亲坟前跪了一晚上,人都吃不消,第二天在邻居家躺了大半天,她说:“我知道这份苦的,三日跪着也真难为你这孝子了,等时间过了我替你热水捂捂。”欧阳雅夫会心的笑笑,又犯愁起来,为难地问:“不过我阿爸过世才三天,是否不可以近女色?我不懂上海的规矩,只听说有些乡下是这样的,你看我连胡子也没敢刮,还好是春天,要是夏天我三天不洗澡人要臭掉了。”关洁早就注意到了他胡子胡子拉碴的没看说,这回取笑道:“我刚来时就看到啦,没想到堂堂花旦居然也长那么多胡子。”欧阳雅夫腼腆地问:“很难看是吗?”关洁笑道:“都好看,不过我觉得你爸应该习惯你的花旦模样,所以后天送他最后一程时,为了他,你也要刮干净胡子。”关洁很会说话,这样说起来欧阳雅夫似乎觉得应该如此,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按照规矩欧阳公馆的大门应该开到十二点让悼念的人可以进来,尽管这么晚了已经没有人会这个时候前来,他们俩也渐渐的聊起天来。说是欧阳雅夫丧父之痛是最难过的,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大声哭过,只是隐隐的饱含着泪水似淌非淌的,茫然多于他的悲伤。
午夜十二钟一过,三天只在灵堂打地铺睡觉的欧阳雅夫,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整一下自己的身心了,佣人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大木桶热水,让他浸泡在里面暖暖身子,关洁这才想起,自己被哥哥带来的流氓们奸污后还没有洗过,欧阳雅夫说是不能近女色,两人在一个木桶里身体相互贴着,起来后一同上了床,第二天九点才被佣人屋外叫醒,说是二妈来了,吓得他连忙穿衣起床,吩咐关洁不要出来。
二妈在客厅等候着,桌上放了一只大号的大口保暖瓶,见了欧阳雅夫亲切的起身迎上去,像自己是个老长辈一样,道:“侄儿,你辛苦了,来,二妈给你烧的鸡汤一会乘热喝了补补身体。”一走进他,突然惊诧地叫道,“啊,你洗过澡,刮过胡子啦,这怎么可以?”欧阳雅夫一脸无辜瞪大的眼睛装着糊涂说:“我不知道呀。”二妈扭捏着说:“算了算了,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对了,这汤你现在喝一口啊。”说着吩咐边上的佣人,“去拿只碗和勺子来。”
欧阳雅夫嫌她烦,忙说:“二妈,我脸没洗口没漱呢,放着吧,一会我喝。”
二妈惊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