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爱无爱,都刻骨铭心(出书版) 作者:目非-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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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着眼想看,可似乎什么都看不清楚,灯光一会儿蓝一会儿红,一会儿就全黑了,然后又突然亮出惨白的一张脸,又蹦出一束乱晃的头发,有时候是长长的舌头,有时候是眼珠子,就像在活地狱。他的心一跳一跳慌得很,埋了头在人堆里疾走几步,腿一软跌了个跟头,爬起来,冷不防跟一个穿透视装的女郎撞上。女郎脸上画着黑色大眼圈,嘴唇红得滴血,手里擎着烟,冷不防向他喷了一口,看他目瞪口呆的傻样便嘎嘎笑。
慕远头晕目眩,简直一刻也呆不下了。
而老六已经拐向了电梯间,侧过身朝他挥手。他们坐电梯直通顶楼,推开一个诡异的房间,慕远看到里头摆了好多个电视机。老六说这是监控室,这幢楼除了厕所哪个角落都看得到,你就在这里找你娘吧。他把原先的工人支开了。
慕远看看这又看看那,有的画面在播方才他看到的迪厅,人们像吸了毒似的亢奋,有的是觥筹交错的酒水间,女人都穿着薄薄的衣服,而男人毫不掩饰满脸的欲望。还有装饰豪华的包房……女子像尸体一样躺着,有黑葡萄一样的*,满是褶皱的腹部,以及黑蘑菇一样阴暗的*……男人在上面抠抠搜搜,好像寻找什么宝藏。他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么丑陋的景象,还没等找到母亲就掉过头狂吐了起来。
他完全被打击了,两腿虚浮,意识模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他好像发烧了,有股火在四肢百骸窜动,烧得他灰飞烟灭。醒来时,也不知什么时候,感觉出了一身大汗,而母亲骂人的声音正透过门缝传来,“放你娘的屁,老娘卖给你们也就算了,我儿子是自由的,他要过他的日子……你把老娘逼急了,我横竖这命不要了,全给你们抖出来……”
母亲踩着高跟鞋哒哒过来了,他连忙闭上眼。母亲俯身,用毛巾给他擦了擦汗,又用手拭了拭体温。他闻到母亲身上热烘烘的香水味道,忽然想到小时候入睡前总要靠在她胸前让她念书给自己听。母亲认得字不多,念着念着就磕巴了,后来就变成了他指了字考母亲,看母亲张嘴结舌的样子,他总是很高兴,而每每这时,母亲会捏他后脖颈,狠狠说,小兔崽子,出息了,敢戏弄你老娘了。
记忆有点远了,却仍旧叫他追念,他不知道这样简单的快乐为什么再得不着。
母亲掖好被子要走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叫:“妈——”
徐曼原本绷紧的脸仓促展开,露出一个显得过分关切其实惊惶失措的笑,“你醒了?嗯,你发烧了,很严重呢,喝点水吗?我给你拿去。”她急于离开,此刻跟他说话无疑不怎么明智,她回答不出他的任何一个为什么。可是她儿子却说:“妈,你坐,我有话要跟你说。”
徐曼猜想他大概又要苦口婆心劝她从良,事实上她到G市就没做皮肉生意,可要跟他解释另一行当反而更难以启齿。她在床沿不安分地扭动着,第一次感觉如坐针毡。
“妈,我找到那个人了。”
“谁?”
“我爸在北仑河击毙的那个唐警官的儿子。”
“什么?你找他干什么?”徐曼惊叫起来,感觉如冷水浇头,震颤不已。
慕远盯着母亲慢吞吞说:“我跟他道歉。”
徐曼面目胀红,直僵僵说不出话。这样的难堪远胜当年他去卖血。
“你,怎么知道的?”一个磕巴后,她问。
“宁宁跟我讲过她10岁时被绑架的遭遇。我去图书馆查的时候,还没想到是爸做的,我只是想了解那件事,然后更好地帮助宁宁。可是,居然,是爸做的。爸一直参与走私,为了逃脱罪责还丧心病狂地绑架、杀人。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慕远把目光笔直投向母亲,像把标枪一样扎得她血淋淋的,“难道,你也觉得羞耻,不敢说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做?”
徐曼别过脸,只觉得血液在脉管里急速地奔涌,脸胀成猪肝色,“那个绑架都是别人策划好的,你爸就是个替罪羊。路生,你爸没文化,不知道什么叫走私,他就是个打工的,人家开工资,他给人干活,他只不过收收账。那次,是看在老板待咱家有恩的份上,才帮他逃跑的。原谅你爸,他也不想杀人,谁晓得会发生那种事——老天啊,这叫我怎么活啊。”她嚎哭一声,感觉天昏地暗,彻骨冰凉。
“如果唐警官不救宁宁,那爸是不是打算撕票?”慕远钳住母亲的目光忽而一松,原本平静的目光变得悲伤,“妈,我为你们感到难过。爸爸走私,妈妈*,你们做这些事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妈,因为你们做过的事,现在我觉得跟宁宁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我们的感情越好,我越觉得不配。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这件事,我也知道她根本不会原谅我,我迟早要失去她,你看,这就是你们给我的惩罚。我接近唐末,对,就是那个警官的儿子,就是想尽可能地给他补偿,我心里过意不去,妈,你从来不愧疚吗?这么多年,你去看过他们母子吗?他失去了爸爸,他妈妈失去了丈夫……妈,您总体会过失去丈夫的滋味吧?”
“我……”徐曼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
“妈,我今天去你酒店看了,那个地方我感觉特别不好。你要真喜欢做那一行我完全可以尊重,但是,我不想为你难过了。”慕远说完,滑下被褥,好像要跟母亲彻底划清界限。
徐曼整个人就跟被雷劈过的树桩一样,没有丝毫活气。孩子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亮,连孩子都不要她了,她活着干什么呀?
6
唐末跟着慕远到家,一直等到他母亲进了家门才离开。把慕远父亲的身份联想一遍,他对这个女人就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这夜,他开着破摩托车颇有收获地回家,在门口,看到宁宁蜷缩在老榕下睡着了。薄薄的长裙已沾上夜露。
这么晚,她出来梦游?
他停下车,去推她。她睡眼惺忪,将他认错人了。
“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等得睡着了。”女孩子的声音娇娇俏俏,有雪梨咬在牙间的爽脆劲儿。
他奇怪地不出一言,任她恍惚着用自己的手缠住他的胳臂。
她的手清清凉凉,而他的肌肤却因为欲望要烧起来。
他望着她,好像是很多年来第一次望她,他不得不承认,她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个子长高了,身材还是少女的纤瘦,白纱裙内却已经鼓出好看的蓓蕾。肌肤是水晶一样纯净的,眼睛是月光一样雾蒙蒙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新的味道。树叶、雨滴、月光……让他联想很多,并于凝望中产生一种蒹葭苍苍的迷茫。
她动了动,扎着的马尾毛茸茸地扫过他的面颊。他像是被疼到了。
她当然不是在等他。在他好像心有所属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心已经失去了家。
一念及此,遍体生寒,他几乎是粗鲁地将她的手掰掉,恶狠狠地说:“看看几点了,还不滚回去睡觉。”
她眼睛睁了睁,好像要哭出来。
第二日晚上,他跟发仔在家里交代盯梢任务,心里却总像有事,心不在焉的。估摸着时间,他送发仔下楼,快到院门口的时候,朝榕树下撇过去。果不其然,看到宁宁依旧等在那里。温润的月色泻下来,给她涂了一层银光,但一点都没有柔化她眺望时的坚毅目光,好像少女的爱情都有着拗不断的倔强。
他给发仔散了支烟。自己也点燃了,在袅袅的青烟里看着隐隐绰绰的少女。
一支烟没完,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她小跑几步奔过去。顺着她目光的轨迹,他看到了慕远。对方刚从公交车上挤下来,好像被挤掉了一块,比起昨天又憔悴了不少。
“你昨天没来。”潘宁把自己的小手交到了他手中。
“对不起。”他握紧了,满怀愧疚。
“现在我们在一起。”她对他灿灿一笑。
而唐末此时感觉到被一种莫可名状的力量蹂躏,异常的烦躁。
发仔察言观色,嘿嘿一笑,“那个家伙真是欠揍。”
“没错。”唐末呼出一口浊气,把烟头扔到地上,狠狠踩了踩。他想起跟慕远在大排档的对话:
“她早晚会知道。”
“我知道。但我希望这个时间越晚越好。晚到她能够承担,晚到能够感觉我的诚意,晚到即便最终离开,也能够留下美好的回忆……”
这话太矫情不是?他以为他是谁呢?无非是潘宁人生中糊里糊涂遭遇的第一个男人,而众所周之,生命中第一个男人往往都是炮灰。
“哪天我帮大哥出口气。马子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泡的,这个家伙真没眼色。”发仔说。
唐末捶了捶他的肩头,失魂似的点点头,而后跌跌撞撞地回家。
就是那一天,他跟影子有了实质性发展。
他洗完澡。用浴巾擦着身体,镜子里呈现出的是一副精壮的男人体格。一枚枚饱满的肌肉蕴藏了惊天动地的能量,只要点燃。
宁宁纤瘦的影像突然浮光一般出现在镜子里,就隐在他身后,穿着纯白色的棉裙,披着泼墨一般的长发,一双眼渺渺茫茫地望着他。
那是他怎么也看不明白的眼神。他伸手摁上去,擦掉水珠,镜面里的她一点点清晰起来,他把手贴在她脸上,冰冰凉凉。他小心地抚摸着。
她走了上来,从后抱住他。
他闭上眼睛,让心里的灯灭掉。
影子说: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他抱着脑袋,想了想,说:不知道。
影子知道那就是有了。她点燃了一根烟,递给他,“很难过吧。就这样第一次。”
“不是。”他吐了口烟,眼神还是空洞,“有点空。”
影子忽然笑了笑,起身披上衣服。她走到卫生间,打开排气扇,才敢让眼泪肆无忌惮流下来。
唐末将自己的侦查情况报告给了潘时人。潘时人闻之非常欣喜。他们调出卷宗,翻阅档案。在一沓旧照中,唐末一眼认出了徐曼——“520”案犯的妻子,也有可能是走私团伙的一员。
潘时人在汇报上级后,积极开展工作。一个部署周密分工明确的毒品走私链条渐渐浮出水面……
天气越来越热,年轻人的恋情也开得如火如荼。
这一日G关多功能厅播放了让人心生躁动的韩国片《老男孩》,唐末没有时间观赏,但他意外地目睹了潘宁和慕远的初吻。他承认那一幕很美,他们也很配,可他做不了旁观者置身事外。他只觉心跳紊乱,血直往脑门上顶,好像被谁抽了耳光,那么耻辱。
7
唐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至脑子里的思路成型。他回了趟家,取了些照片,又敲响了潘家的门。
甄晓慧趿着拖鞋去开,看到儿子非常惊讶,“小唐,你怎么来?”
“我找潘宁。”
“宁宁,怎么了?很晚了,她或许……”
“她不会觉得晚,她刚回来我知道。”
这时,某间卧室门蓦地被拉开,因为捎带主人的火气,而发出粗鲁的声响。“我的事你少管。滚!” 潘宁杏眼圆瞪,气势汹汹地说。
正待关门,唐末一个箭步蹿过去,用肘撑住门,道:“借贵地说几句话。”
“不!”
“你们——到底怎么了?”甄晓慧莫名其妙。
唐末瞥了母亲一眼,低头对潘宁说了句无厘头的话,“我给买路钱怎么样。”
潘宁的卧室唐末是头次进,布置比较卡哇伊,粉粉的,碎花的,好多毛绒玩具簇拥的,就是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喜欢的风格。
潘宁侧坐在写字桌前,翘着二郎腿睥睨着他,好像与他共为人类是件多么羞耻的事。不过唐末现在倒并不在意她的猖狂,因为知道用不了几分钟她就会软成一滩烂泥。他鼻子哼了哼,道:“我还没闲得去做棒打鸳鸯的事,但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是谁?”
“易慕远。”
“他就是他。反正不会是你。”潘宁爽脆地说。
唐末宛如挨了记闷棍,气血上涌,颤抖的手控制不住地将一沓相片丢到她面前的桌上。
“什么玩意?”潘宁嘀咕着,斜眼看到徐曼,浓妆艳抹地坐在夜总会昏暗的灯光下。
她脸色白了白,语气弱了点,“他妈妈跟他没有关系,我不管他妈妈做什么。”
唐末说:“你再仔细看,注意茶几上,那包白色的粉末。”
潘宁开始不安,“是什么?”
唐末让她看第二张照片,有个男人胳膊上扎了橡皮圈,在静脉注射,脸上现出说不清痛苦还是享受的表情。潘宁心头一凛,突然明白过来,“是,毒品?”
“没错,海洛因。他妈妈就是卖这个的。”
“不可能!”潘宁骇叫。
“事实就是如此。据我们的调查,易慕远的家就是个毒品藏匿点。有专人在夜总会谈生意,谈妥后,她负责把人带回家拿货。*身份就是伪装。”唐末非常满意地看到潘宁越来越慌乱的表情,他顿了顿,继续说,“但这对你来说还不算耸人听闻。你应该不会忘记10岁那年你被绑架的事吧。”
“你,你想说什么?跟慕,慕远,有,有什么关系?”潘宁哆嗦着,只觉得一股寒气往上渗。她突然不想听了,预感到谜底是无情的。
“你别说了。我不要听。我不管慕远是干什么的。你给我马上走。”她塞住耳朵。
“可我必须告诉你。”唐末将她的手扯下,注视着她的眼睛,冷静地说,“绑架你的就是他父亲,他父亲要撕票,我父亲替你吃了枪子救下你,然后,你父亲又将他父亲击毙。我们三个,说起来,背负着血海深仇。可现在聚到一起了,你说好玩吧。最好玩的是你们还在谈情说爱,把自己当罗密欧和朱丽叶吗?”
潘宁目光呆直。
唐末让她消化了片刻,说:“我想你也许是被蒙在鼓里,所以才会这么荒唐……”
“他也不知道。”潘宁大声说。眼睛里已经掺满泪。
“他知道。”唐末怜悯地看着潘宁,“他知道一切还跟你交往,我才不得不怀疑他的居心。”
“他对我没有坏心,你不要挑拨离间。你走啊,我讨厌死你了。”
唐末冷冷一笑,“你看看这些照片,他们这些毒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