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舞·青梅-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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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子晟也明白青梅要说什么了。
他临来樨香园之前,总管季海特为来回禀他,脸上很有几分为难的神色。“王爷。”季海说:“前几天栗王说想要秀荷……”
那是四、五天前的事。栗王有公事过府,正好秀荷到前院来替青梅取样东西,不知怎么就跟栗王打了个照面,被栗王看中。栗王开口要一个丫鬟,子晟自然不会不答应,当场交待给了季海,也就抛在一边了。这时提起来,子晟站着想了一会,才记起这回事。便说:“上次明芳到朱王家用的什么妆奁?就按那个发送就是。”说完抬脚要走。
季海一听,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说:“不是为了妆奁的事。”顿了一顿,才很吃力地接下去:“是……是……是这事情,叫虞王妃给挡住了。”
“哦?”子晟奇怪了,“为什么?”
“虞王妃说是秀荷自己不愿意。”说着,连忙又解释:“秀荷是虞王妃跟前的丫鬟,虞王妃要为她作主,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可是栗王爷那边又派人来催过了……”说到这里不说了,只偷偷瞥了眼子晟的脸色。
子晟皱了皱眉,不大痛快地说:“你真是越来越能干。这种事还要我来过问!”
“是、是。”季海咽了口唾沫。这种事是不该惊动白帝,然而想不到的是,一向好说话的虞妃一句“不行”就给顶了回来,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只好去请崔妃出面,崔妃听说是虞妃挡住的,含糊几句又把烫手山芋扔回给他。无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来见白帝。
好在子晟也没再多说什么,想了想,回答他:“知道了,我去同虞妃说。”
季海等的就是这句话,登时松了口气。
在子晟看来,这原本是极小的一件事。然而到了青梅面前,看她的神情似乎郑重其事,才觉得也没有那么简单。正自思忖着如何措辞,听青梅缓缓开口说:“既然王爷要说的是同一桩事情,那我先说一句。八叔叔已经望五十的人了,秀荷才二十出头,这能是桩好姻缘么?”
子晟有些哑然。听青梅的口气,不像在说一个丫鬟,倒像替一个家人打算,子晟听着颇感新鲜,也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青梅又说:“我问过秀荷自己,她也是不乐意。人家也是父母生养的,总也不能一点不给她打算吧?”
这句话说得很占情理,子晟觉得为难了。“可是……”他沉吟了好一会,才说:“我已经答应了栗王。”
“那,不能想办法再辞了吗?”
“这……”子晟摇摇头,“不便开口。”
“请王爷勉为其难开一次口,在秀荷可是一辈子的事情。”青梅正色说。
“青梅,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子晟忍耐地说:“我告诉季海,让他再给你挑几个好的丫鬟,不好么?”
青梅木着脸,僵了许久,依旧不甘心地说:“可是秀荷她自己不乐意……”
“青梅!”子晟皱着眉,忽如其来地叫了一声,显得心里很不痛快。
青梅微微扭开脸,没有说话。
子晟忍了忍,又说:“一个丫鬟,有什么乐意不乐意的?”
“王爷。”青梅忽然转过脸来,看着他说:“王爷莫非忘了,青梅从前也不过是个丫鬟!”
一句话,把子晟堵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脸色就很不好看了。
“青梅,你这是怎么了?”呆了半晌,子晟终于说道。语气里除了不满之外,确实也有几分困惑。
青梅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她是怎么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即使当初为了如云那一次,她也不曾这样一句顶一句地跟子晟争执过。然而,就算心底有一百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该、不能这么做,可是心里却像另有种奇怪的浮躁感觉,仿佛非要发泄出来似的。
“就为了……”就为了一个丫鬟,子晟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有了刚才的话,这话未免太刺心,于是临时改口:“就为了这么小一点事情,何至于跟我闹成这样?”
“王爷眼里的小事,却是秀荷的终身大事。”一个又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
子晟终于忍不住,“腾”地站起来:“青梅!”几乎要发作的当口,眼光忽然落在青梅隆起的肚子上,终于又把一股恼火强压了下去,慢慢地坐了下来。
“青梅,你是有身子的人,何苦操这么多心?”
青梅低头不语。
“好吧、好吧。”子晟重重地吐了口气,让步了:“这次就算了。我来想个理由回了栗王。可是青梅,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到这里,子晟神情有些阴沉了,语气亦变得很重:“我不希望有下一次!你明白么?”
青梅微微一扬眉,正待要回答,忽然门口有人说话:“不必了——”身影一闪,却是秀荷走了进来。
子晟一肚子正没地方出的怒气,立刻就转了过去。“这是什么规矩!”他喝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青梅也吃了一惊:“秀荷,你怎么……?”
秀荷上前跪倒,给两人各叩一个头。然后说:“奴婢来了有一会了。王妃为了奴婢,跟王爷说的话,奴婢都听见了。奴婢在这谢过王妃了!”说着,又给青梅磕头。
“这里本没有奴婢说话的余地,可是有些话奴婢不能不说了。”秀荷很平静地说:“王妃对奴婢太好,可是奴婢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奴婢不配王妃如此对待。奴婢原想一辈子伺候王妃,赎了奴婢的罪,可是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
青梅越听越糊涂,可是看着她的神情,忽然又起了不祥之感。“秀荷,”青梅的声音有些战战兢兢地,“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秀荷说:“奴婢有几句埋在心底的话,本来到死都不敢说出来,可是现在奴婢再不说,那就真的是罪无可恕了。”说着,又向子晟磕头:“奴婢这些话,也要王爷一起听了才行。”
子晟神情微变,若有所思地望着秀荷。看了一会,点一点头,喊了声:“黎顺!”
黎顺进来站定,子晟便吩咐:“看看附近有什么人?叫他们都走。”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在门外守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靠近这屋子。”
黎顺领命出去,只听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子晟站起来,慢慢地踱到秀荷身边,背着手,微仰着脸,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一样硬:“秀荷,你要说的,是不是上次那碗莲子羹的事情?那里面下的毒,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青梅就像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猛地一激灵,瞪大了眼睛看着子晟。
秀荷也微微一哆嗦,但立刻又镇定下来,咬一咬牙,承认道:“是。是我下的药。”
“秀荷?”青梅的身子微微一晃,一把握住了椅柄,直抓得指节发白:“怎、怎么可能是你?为什么?为什么……?”
“崔妃给了你什么好处?”子晟又问。
“崔王妃救过我娘。”秀荷强自镇定地说:“我家原在申州,八岁那年家里遭了匪难,我落在人贩子手里,给卖到帝都苏老爷家里做了丫鬟。后来苏老爷回乡,把宅子连下人一起卖给王爷,我才又伺候的王爷。那些年我一直以为我家里的人都早没了,哪知不是。
“那还是帝懋四十二年的姤女祭,崔王妃上寺里烧香,我也跟着去了。就在那庙门口,看见个脏兮兮的老乞婆,也不知道怎么进去的,正让庙里的和尚打着往外轰。崔王妃看不忍心,就叫我送盘点心给她。哪知道、哪知道……她……她……”
秀荷说着说着,说不下去,手死死地抠着地,一阵一阵地喘着。喘了半天,才抖着声音往下说:“她是我娘啊!她是我的亲娘啊!我小时候淘气,爬墙头玩,一不留神掉了下来,是我娘在底下接住了我。我没事,可是我娘她额角撞出好大一道口子,后来落了疤,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所以,我一看她眼角那道疤,我就知道她是我的娘,那个让和尚打着,跑也跑不动了的老脏婆子,就是我娘……”
秀荷又说不下去,手撑在地上,喉间呜咽的声音,就像把钝刀在人心上来回拉扯似的。子晟先皱眉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秀荷,你要哭,就哭吧。”
秀荷“呜”地放开了声音,猛地扑倒在地,颤动着的身子如同抖筛一样。子晟慢慢地走回桌边坐下来,看着秀荷却不说话。青梅攥着一块手绢,已经陪着掉了半天的眼泪。见子晟坐回来,便说:“王爷……”
子晟摆摆手,示意她先不必说什么:“总要把该问的先问清楚。”
这句话提醒了秀荷。她收住哭声,抽出手绢来擦了擦脸,又跪直了身子,接着说:“我当时抱着我娘就哭。我娘先没明白怎么回事,后来明白过来,也哭。这情形让崔王妃看见了,自然要问。等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叫人弄了个小宅子,把我娘安顿了,还特意叫我回去跟我娘住了两天。可惜我娘福薄,早已经弄坏了身子,好日子只过了没两个月,就去了。最后还是崔王妃,帮我把我娘葬了。
“所以,我欠崔王妃这份大恩,我一天也没敢忘记过。大概半年前崔王妃叫了我去,给了我一包药,说是麒麟珠,单独用是安神药,跟紫茸一起用就是毒药了。她说她有法子,劝说得嵇妃做了紫茸羹汤给王妃,到时候就叫我把麒麟珠下到里面。
“当时我拿着那包药,就跟拿着块烧红的炭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我也知道,王妃平时待我,就跟姐妹没有两样,我要起了害她的心,真是天理不容。可是,崔王妃她是我娘的恩人,她也是我的恩人。后来我想了又想,决定把药减一半,只下一半。崔王妃给我药的时候说过,这药出不了人命,就是有孕的人孩子保不住了。我真是这么以为的,要不然,打死我也不会下这个药。我想,一半的药,或者王妃有福,就不会有事,我也算把崔王妃交待的事情办了。
“后来我看见王妃的模样,才知道那药那么厉害,那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是我也知道我不能死。”秀荷说着,又俯身磕头:“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天幸王妃没有事,好歹减了一点奴婢的罪孽。如今我把什么都说了,请王爷发落就是。”
子晟半天都没有说话,只面无表情地僵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青梅呆呆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一样。一时觉得秀荷可怜,一时又觉得秀荷可恨,一时觉得嵇妃可怜,一时又觉得崔妃可恨,一时却又怎么也想不明白,崔妃为何要这么做?想来想去,一片乱糟糟当中,有一件事却忽然想了起来:秀荷犯的,是死罪!想到这里,青梅清醒了不少,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才能救秀荷?有当初如云的前车之鉴,青梅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恨自己没有胡先生那样的急智,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正没措手地思忖着,听见子晟说:“栗王府,你是肯定去不成了。”
这话实在突兀,说得青梅和秀荷都一愣,不知道他怎么这时候还能记得这回事?子晟显然不曾在意她们的神情,停了一会,顾自又说:“你犯的,是死罪。”
“是。”秀荷脸色苍白,但声音却很平静。
“但也不是没有可恕之处。”
这一句话,使得秀荷心里忽然升起了希望。虽然方才一意求死,但那不过是自知必死的决绝,人又何尝能够没有贪生之念?于是一抹潮红泛上了她的脸颊,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青梅也有些意外,眼睛望着子晟,显出一种极欣慰的神情来。这种神情,子晟久已未见过。然而此时看在眼里,却只能微微苦笑。
“黎顺!”子晟扬声叫进守在门外的黎顺,吩咐他:“传话给崔妃。告诉她秀荷已经把什么都说了。叫她收拾一下,搬到后院筑园去住。”顿了顿,又说:“今天就搬。也告诉季海,叫他带人盯着,别让她寻了短见。”
短短几个月中,第二次发生这种事情。黎顺不由得一震,抬头飞快地看了子晟一眼,又低下头去,只回答了声:“是。”什么也没敢多说。
“秀荷。”子晟转过脸来,“你以后,就去筑园伺候崔妃吧。”
秀荷脸色变了变,这与死,实在差得也不远。然而依然强自镇定着,磕头谢恩。又给青梅也磕头,却什么也没说,算是尽在不言中了。
青梅心里一酸,又淌下泪来,也不知是为秀荷,为崔妃,为嵇妃,为自己,甚或是为了子晟?
秀荷退下,不多久黎顺回来复命。子晟问他:“她说什么了没有?”
黎顺回答:“崔王妃只说了一句:‘我早知会有这一天’。”
子晟默然不语。半晌,挥了挥手,黎顺也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子晟和青梅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好久,子晟才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显见得满心的难过和懊恼。
青梅自己也是百感交集,心乱如麻,然而见他这样的神情,却又不忍。于是隔着桌子伸出手去,想要握一握他的手,劝慰他几句。但,才伸出手,忽然腹中一痛,不由“啊”地惊叫一声,俯下身去。
子晟这一惊非同小可,一面连声叫“来人!传太医!”,一面扶住青梅急问:“你是怎么了?该不会又是……”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青梅十分勉强地笑了笑:“我想,我是要生了。”
果然,太医把脉的结果,青梅是骤逢变故,以至动了胎气。熬到晚上,青梅早产,生下一个男孩。
这孩子降生的可谓恰是时候。白帝子息单薄,虽然有长子邯翊,毕竟不是亲生。膝下孤单,便显得绵祚不长,恐非社稷之福,隐隐地就有些议论。因此一朝得子,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喜讯立时明诏天下。相形之下,白府里崔妃被囚的那点事,就悄无声息地淹没过去,只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心里带起小小的涟漪。
青梅却是久久难以释怀。“怎么会这样的呢?”有一次青梅便这样问虞夫人。怎么会这样的呢?这是青梅想得最多,却始终不能明白的事。只觉得如果能有一个回答,或者,哪怕能找出一个真正可以怨、可以恨的人来,也就不会这样茫然无依了。
可惜虞夫人也答不上来,只能劝一劝她:“刚生过孩子的人,心事这么重怎么行呢?”
青梅便叹口气,不言语。有时候会想,或许,这就是命。很奇怪地,这么一想,心里似乎就会好受一些。
另外还有一件事,叫青梅有些困惑而难安的,是子晟自己对这个孩子,似乎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