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钩斜-第4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公孙元波道:“你们一开始之时,就是基于利害一致而联合在一起,目的只为了生存下去,并不是由于感情,亦不是为了共同的信仰结合在一起,所以当利害冲突时,难免会有这种可怕之事发生。”
他笑了一下,又道:“当然我也承认周老大这种人,实在是恶毒得世间罕见。别的人经过长久的交往之后,总会生出感情,对不对?”
谭老二连连领道,道:“咱正是这个意思。”
公孙元波走开,抬回那口缅刀,盘在腰间,然后又向谭老二道:“根据我所了解的,你已违反了合约,我就算放过了你,你也得赶快逃生,是也不是?”
谭老二道:“是的,咱也实在不知道雇主是什么人。”
公孙元波道:“不要紧,反正我不是存心来查探的。我瞧我也得远远躲开上算些。”
谭老二道:“对,你得走远远的。咱老谭纵是被他们擒获,也决计不供出你这一节。”
公孙元波迅快作个决定,当下道:“好,我先走一步。”他出手在谭老二胸口连击三掌,又道:“再过片刻,你便可恢复如常,我走啦!”
公孙元波果然头也不回地走了,胡同内只剩下谭老二一个人。
他独自寻思了一下,决定不动老大的尸身,也就是说,他放弃周老大所积聚的财产。
这个决定,对他实在不容易,他呼吸了一阵,感到气力恢复之后,便迅即抬回藏刀的木盒,走出胡同。
公孙元波走在街上之时,心下大感茫然。他既不敢到宣武门外大街休老爹的店铺,亦不敢回到店后那座木楼,因为这些地方,冷于秋都知道了。但他亦不敢投店歇宿,一来时间尚早,二来没有行李,不免惹人疑惑注目。
他百般无奈之下,只好使出万不得已的一着,急急走到一处人家,举手拍门。
在他等候开门之时,他晓得有些左邻右舍正在注意地看他。
屋门迅即打开,一个少妇惊诧地打量他。
公孙元波施礼道:“你敢是李大嫂么?”
那少妇皱眉点头,道:“是的。”
公孙元波虽然瞧出她有不欢迎之意,仍然硬着头皮,说道:“在下公孙元波,从前和李大哥是同事,现在我急于找个地方躲避一下。”
那少妇双眉又皱了几下,终于叹一口气,道:“进来吧!”
公孙元波道谢一声,跨入屋内。
李大嫂把屋门关上,还小心地闩好,这才瞧看正在四下打量的公孙元波,道:“我是个守寡的年轻妇人,却被你这样一个男人进来,还关上了大门,你可知道邻居怎样想么?”
公孙元波难为情地点点头,道:“我本不敢打扰大嫂,可是今天的情况很特殊,逼得我不能不求援于大嫂。”
李大嫂不悦地说:“你们总是有很多的理由。李良在世之日,有时一去好几个月,全无音讯,有时躲在家里,整天疑神疑鬼的。这些活罪,我已受得够啦!”
她显得大为激动,又道:“最后李良的性命都丢了,你们怎么说呢?而我却一辈子为你们守寡。”
公孙元波道:“这等情形,实在怪不得李大嫂耿耿于心。我来得不是时候,多有打扰了。”
他举步向门口行去,李大嫂皱起眉头,道:“你往哪里走?”
公孙元波道:“我另外找一个地方藏身。”
李大嫂道:“你不是说你已走投无路,才上我这儿来的么?”
公孙元波忙道:“我在街上之时,心中情急,竟忘记了还有一个稳妥地方。”
李大嫂道:“你用不着撒谎了,也用不着难过。我既然开门给你送来,就没有赶你走的道理。”
公孙元波道:“李大嫂,你的盛情,我决不敢忘记,但我的确另有去处。”
李大嫂道:“乱讲,我知道你的意思。”
她叹一口气,泛起一派楚楚可怜的表情,又道:“我刚才实在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难道你也担待不起么?”
她这么一说,莫说公孙元波并无其他更好去处,纵然是有,亦不能走了。他连忙赔笑道:“李大嫂万勿多心,我留下就是了。”李大嫂指指左侧,道:“那边厢房空着,而且床铺被褥皆全,你先去休息一下,我给你准备一点吃的喝的。”
公孙元波道:“你不要张罗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大嫂道:“没有别的人啦!”
公孙元波讶道:“只有你独自一人住在这儿?”
李大嫂道:“原先还有丫鬟和老妈子。”
公孙元波一愣,心想:“她如何便落得如此凄凉景况?”念头一转,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道:“李大嫂没有孩子么?”
李大嫂摇摇头,谈到这等事情,总是不大好意思,因此她粉须微红,略略垂下头。
公孙元波又问道:“只不知李大嫂娘家还有些什么人?”
李在嫂道:“我本是南方人氏,先父二十年前来京当差之时,我才七八岁。直到十年前我嫁到李家,不久,父母都亡故了,亦没有其他兄弟姊妹,真可以说是举目无亲。”
公孙元波道:“那么你对故乡的印象也很模糊啦?”
李大嫂道:“是呀!所以我根本不打算回到乡下,反而不及在京里,还有几个小时候的朋友。”
公孙元波道:“恕我多嘴追问,李大哥也没有什么亲人么?”
李大嫂道:“是的,当年他答应长居我家.所以先父才答应这门亲事。”
公孙元波恍然大悟,敢情这风韵动人的少妇昔年乃是独女,所以她的双亲看中了李良这等无亲无故之人,好留在家中,等如招赘一般。
他终于说出心中疑虑,道:“大嫂年纪尚轻,独自居住在如此宽大的屋宅中,就算不胆小害怕,却也得防范宵小以及一班歹徒。”
李大嫂道:“这一层倒不必过虑,一来左邻右舍都相熟,二来我本来有一个老妈子和两个丫鬟,两个丫鬟长大先后嫁了,老妈子昨天有事回到乡下,一两天就会回来。我已另外托人买个丫鬟使唤。”
公孙元波释然道:“原来李大嫂并不是拮据得遣散了婢仆,我听了这就安心啦!”
他们一面说着,一面走到厢房。但见这间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应用物俱全。
李大嫂黯然道:“李良在世之日,不时有朋友借宿,所以准备一个客房。他过世之后,我仍然保存着原来样子。”
公孙元波感到很难搭腔,只好唯唯以应。
李大嫂又道:“李良已遇害了一年多啦!从此以后,他以前那些朋友,再没有一个来过。我时时想起那些人,难道都和李良一样惨遭不幸么产公孙元波心知这是安全措施之一,由于李良是身份暴露后被杀的,所以他的家列为禁区,从前那批人,自然不能上这儿来,以免被监视之人发现。况且她是个年轻俏丽的寡妇,最是惹人注目,那些男人岂可登门造访?
不过若是作此解释,在李大嫂听起来,一定感到李良的朋友们太过寡情无义,她以女人的看法,安全的意义与一个组织的看法完全不同。
他只好顺着她的口气,点头道:“据我所知,那一次株连了很多人,所以李大嫂的猜想大概错不了。”
李大嫂叹一口气,道:“我弄点热水给你洗洗。”
她不等公孙元波回答,转身去了。
公孙元波望着她亭亭而又丰满的背影,心中泛起难以形容的滋味。
他深知像她这种处境,恐怕终身已注定了是一个悲剧。一来以她不大不小的年纪,不易找到对象再嫁;二来在她观念中,只怕亦没有再酿之心。如果生活发生困难,为环境所迫,情况便不相同。目下她丰衣足食,不愁生活,极可能矢志不嫁。
这是因为公孙元波受过训练,观察力特强,是以从细微之处可以看出她的心意。例如这间客房,还一直保持着她丈夫在世时的样子,可见得她对亡夫还是念念不忘的。
不久工夫,李大嫂出现在天井,说道:“公孙先生,热水冲好啦!”
公孙元波走出来,道:“李大嫂何必麻烦呢?”却见她递过几件衣服,便又讶道:“这是什么?”
李大嫂道:“你须得好好洗个澡,这些替换衣服大概还合身。
等你洗完,便有得吃啦!”
公孙元波只好接过那些衣服,自去洗澡。
第十二章 中计被擒
公孙元波洗完澡,不禁精神焕发,浑身轻松。这时又发现李大嫂烧了几个小菜,香味扑鼻,面条烧饼都齐全,当下又痛痛快快地饱餐了一顿。
他吃完之后,又有一杯香茗。
由于屋中别无他人,所以他们就在厅堂中聊天。
李大嫂这时才评论道:“你的食量比李良还大。看你一副斯.文样子,如果我不是有经验,一定弄得不够你吃的。”
公孙元波笑道:“李大哥有过像我这种样子的朋友么?”
李大嫂道:“有一回来了三个人,外表都跟你差不多,好像是文弱的读书人,谁知上桌子一吃,简直是三个饭袋,所以我刚才特地准备了普通三个人的份量。幸好我想到这一点,不然的话,你哪里吃得饱呢?”
公孙元波不禁笑道:“我竟吃了三个人的份量么?”
李大嫂道:“谁说不是?唉!我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我瞧你进食时,甚至我自己也觉得很饿似的。”
公孙元波道:“我若是在你这儿躲上几天,准得把你吃穷不可。”
李大嫂微露喜色,道:“你打算在此躲几天么?”
公孙元波道:“我现下还不知道。”
李大嫂道:“假如外面风声太紧,你就多住几天。我想李良一定也会高兴的。”
公孙元波大感亲切,道:“假如一时还走不了,我只好打扰大嫂啦!”
李大嫂嫣然一笑,道:“你不客气就好。李良从前常常怪我冷淡他的朋友,唉!可惜他现在已经不在人间。”
公孙元波沉吟一下,才道:“但你的佣人一回来,我可就不大方便再躲在你家里了。”
李大嫂现出沉默的神色,摇头道:“不妨事。你住一天和住十天都是一样,邻舍的闲话,我根本不理。”
公孙元波不安地道:“是的,我一走入你家,若不是马上离开,左邻右舍免不了会有各种闲话,一天和十天都是一样。”
他歉然地瞧着这个少妇,又遭:“将来你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李大嫂谈谈笑道:“我开门之时,老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了。但我怎么办呢?难道我忍心把李良的朋友关在门外?”
公孙元波道:“我将来真不知如何报答大嫂才是。”
李大嫂道:“不要提到报答不报答的话,将来你如果在京师,只要时时来探望我,我就感激得很。”
公孙元波讶道:“时时来探望你?岂不是惹起更多的闲话?”
李大嫂道:“管他们嚼什么舌根!至少我可以有个人谈谈李良。唉!你一定不会明白的,有时我会觉得李良从来没有活过似的。”
公孙元波感到一阵惊然,忖道:“一个人死了之后,当真是一无所有么?”
李大嫂的声音又传入他耳中,道:“当我有这种感觉时,我觉得很可怕,恨不得马上死掉,或者能撕破这个噩梦,换另外一个梦。”
公孙元波道:“事实上人生的确恍如一梦,所不同的只是有的人做的是噩梦,有的人做的是好梦。”
他很想岔开这个话题,可是又感到力不从心。至少他深切了解这个孀居的少妇,是多么希望有倾诉的机会,他何忍不让他发泄?
正因为他深切了解她的心情,所以才不会对她坦率的话大惊小怪,亦不会向其他方面乱想。
李大嫂道:“李良也常常这样说,而最后他又总是说,既然人生如此短暂,来世又渺茫难知,所以应该把握有限时光,去做一些有意义有价值的事。”
她眼中闪出怀疑的光芒,望着公孙元波,突然发问道:“你和李良都是同道中人,难道你们所干的事,真的很有意义么?”
公孙元波毫不迟疑,坚决地道:“是的,我认为很有意义。”
李大嫂问道:“你们和东厂、锦衣卫作对,弄得一个个家破人亡,有什么意义?”
公孙元波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不必详细地说,只从大处来看。我们都是忠君爱国之土,并不是为了名利禄位而冒险,亦不是为了衣食而奔波。我们只想扶持英明有为的储君,不被奸臣所害,等到他登极之时,天下子民都有安乐日子好过。”
李大嫂道:“李良的口吻跟你的一样,可是现在却害苦了我。”
公孙元波恳切地道:“李大哥认为一路哭不如一家哭,所以毅然以身许国。大婶虽然日子过得苦,可是也有别人得不到的光彩以及许多同道志士的崇敬,但我们的崇敬,你却不知道罢了!”
李大嫂默然想了一阵,才道:“今天和你谈了这一阵,将来我一定不会像以前那么难过。”
公孙元波笑道:“假如大嫂没骗我,我真是深感欣慰。”
他本想劝她择人再嫁,不要为已死去的李良守寡,最大的原因是她没有儿女,终身守节实在不是办法,可是这话暂时还不便出口,必须要等适当的机会才行。
不久,李大嫂又忙她的家事去了。公孙元波可以听到她洗衣服的声响,这使他泛起了归家的温暖感觉,虽然事实上他一辈子也没有享受过家庭的温暖。
他想起了无情仙子冷于秋,猜想她一定广布眼线,监视着每一个他曾经接触过的人。这个美貌的当代高手,在他感觉中,好像并不太“无情”。
此外,庞公度主持下的“大悲庄”,也使他无法释念,尤其是那个娇艳得出奇的俞翠莲,情影不住晃闪过他心头,
他要想的事实在太多了,早上被捕的小六子和陈家的年轻媳妇,以及逃亡的谭老二等人命运如何?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衣妇人,何故进入那座花园?那是一块怎么样的地方?
公孙元波至少冥想了个把时辰之久,才被大门开闭的声音惊醒,并且听到李大嫂的脚步声出门而去。
他于这一行的人,处处都须提防,纵是对李大嫂这等身份之人,也不能全无警戒,因此他急急跃起,赶到厅堂,但人影已沓,除非他开门追出去。
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