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渡-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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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量的时候,碰巧街边有间铁匠铺,我机械的靠近那炽热的火炉,毅然将锦盒投进了熊熊的烈火!看着锦盒四方的骨架渐渐化为灰烬,我终于长嘘一口气,就这样吧!铁匠铺老板用力的擦拭自己布满油汗的脸,疑惑的看着我木然的进来又木然的离开,就像是在观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偷偷流泪的鸵鸟!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还不算晚,杨壹他们劳碌了一天已经早早休息了,我挑亮油灯,又将那小东西拿出来细看了一遍,并在灯下郑重的对它说:“什么都不用怕,没有人可以动你分毫,因为你是白思夜的朋友。”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直到离开的时候我才知道阳关之侧的这个地方,是大汉治下敦煌郡的一个小镇,名叫黄槐镇。杨壹送我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态度强硬,不容我说一句谢谢,更不容我拒绝。尽管我相信,假如我和他互换了处境,我也能慷慨如他,但还是将这份感激深藏心底。
启程前杨壹反复叮咛我不要遗落什么东西,他所在乎的是什么我当然知道,于是我点头说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队伍终于浩浩荡荡的向东挺进,这么庞大的商队当然是不能随便在路边停留的。所以我原打算在半路谎称有东西落在黄槐镇,然后自然而然的脱离杨壹的商队,一个人返回当时的客栈,在黄槐镇休息几日再上路。可在启程前杨壹已经反复确认过,所以我不得不重新寻找一个可以不让他怀疑的理由。冥思苦想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好的办法。
我们并排骑在马上,我问他:“你在外面走的时间比我长,有没有见过一种叫做百衲衣的衣服。”杨壹侧头想了想说听过,不等我发问他已经开始向我讲述:“西域有一种教派,教众皆不蓄发,戒酒色杀戮,以济世度众为要旨。其门下比较高级的弟子才可以穿百衲衣,芒草鞋,远远看去千疮百孔,象征人世百味皆是虚空。但这个教派只是盛行于西域,汉地一般很少见!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些?难道你遇见了穿百衲衣的人?”
“是,昨天在黄槐镇的街道里遇见的,那是个奇奇怪怪的老头,他说我近日运势欠佳,但他可以替我化解。”
“恩!那你是怎么处置的?”
我笑着说:“怎么处置?当然是一笑置之,这么没来由的话我岂能随便相信?”我故作轻松。
“可是。。。。。。”杨壹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话要是放在平时我们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关键是当时是非常时期。杨壹良思许久,眉梢终于慢慢舒展开来,然后极释然的说:“大哥,你回去找他吧!这些事我们宁可信其有,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身上有这么重要的东西。”杨壹的释然让我确信,他已经洞晓我的意图——与他分道扬镳,单独上路。但我不能确定他是否也同时看破了我的一片苦心,他会不会认为我有意不跟他同路,只是因为我不信任他?
我们都默默低着头,稳稳的坐在徐徐前进的马背上,杨壹终于肯抬起头看我,我知道他已经猜到所有的可能,只是不能确定我真正的目的,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没的选择,我什么话都不再多说,只是朝他点点头,然后毅然拨转马头。杨壹赶上来在我的手里放下一袋银钱,认真的说:“大哥,你路上小心,到了长安你随便找个人报出我的名字他都能带你来我家。”我看着他澄澈的双眼轻轻拍他的肩膀,然后同时舒心的笑了出来。我知道我担心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他最终还是认为是我不信任他。但是他体谅了我的全部,也宽容了我小小的自私。他选择看穿而不说穿,并以十分虔诚的姿态迎合我拙劣的表演,为了成全我的脸面,为了能使我下台,他甘愿将自己扮演成一个什么都看不穿的笨小孩,而我,只能又一次把这份感激压在心底。
男人之间的感情,在更多的时候是彼此之间的体谅与成全,没有绝对的信任,又何来众生痴迷的义薄云天?
我赶回黄槐镇,还是住开始住的那间店,一个人躺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索性睡了吧!
我已经记不起到底在那个客栈里睡了多少天,这一天我想我该启程了,拿定了主意之后我又特意将刀椁贴身绑好!随即策马扬鞭,一路东去。
关内的盛夏时节,与边塞毕竟不同,沿着崎岖的山路铺满的凄凄芳草,丁丁山花,恍如一道翠绿蜿蜒的长城,浅浅的一股细流绕山脚流去,更有溪水叮咚,鸟啾虫鸣。。。。。。
那天我发现,在某些时候,美丽的风景比一坛好酒更易醉人。所以我跳下马背,一个人坐在松软的草地上小憩,觉得绑在腿弯的刀椁有些松动了,便把那刀椁解下来,心想四下不见半个人影,天气又这么热,它也该出来透透气了,于是揭开了那刀椁的盖子,然而它似乎对外面的风景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懒洋洋的躺在刀椁里,两只眼睛也暗沉沉的,可能是刀椁里太闷了吧!我想就这样好好的照顾它,就像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亲人,就像当年隐娘悉心照顾我一样。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它去一个只有我和它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度过我们剩下的日子。这些美丽的遐想让我不能自制的沉醉,于是我不知不觉打了一个盹。应该只是打了一个盹,因为太阳一直都在最初的位置。然而在这弹指之间所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在一瞬间如同是被抽去了筋骨,整个人麻木的失去了知觉,手足绵软的无法站立。耀眼的阳光下,在苍翠的草地间,静静的摆放着一只精致的空空荡荡的刀椁——白琼不见了,它走了。
当你在无意间已经习惯了有他在你身边的生活,可突然有一天当他无声无息的消失时你才发现,没有他你是多么的不习惯。他从来都不曾为你做过什么,但你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在你最寂寞无助的那些岁月里,是他静静的跟随着你,不离不弃,直到你渐渐逃脱了寂寞。你们几乎从来不说话,甚至在别人眼里你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可就在这一天,在你失去他的这一天,你看的真真切切,整个世界依然好好的,空气里还有他的味道。然而你骗不过你自己,没有他,你的世界已经算不上完整。你悲伤的无法呼吸,而在这世上唯一在乎你悲伤的人偏偏只有他一个。所以,就在这一天,你一个人在广袤而喧嚣的大千世界中,你被那些原本已经消失了的寂寞蹂躏到死去活来,你才刚刚习惯了两个人的旅程,所以你完全不能适应没有他在身边的生活,所以,那一天你的寂寞,比遇见他之前的寂寞还要寂寞。然而你根本不能向任何人言明,因为你的世界里除了他便空无一人。没有他,你的悲伤便永远只是你一个人的悲伤。
对一匹孤独的叫白思夜的狼而言,这里的他,当然可以只是一条叫白琼的蛇!
我在心里责怪它:这里的确比大漠深处的子夜城楼好很多!即使你不会说话,可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便一定有办法向我表露你的意图,然而你却悄悄的走了,毫无眷恋!我多想不顾一切的骂你,为了保护你,我连最好的兄弟都忍心欺骗;为了保护你,我连危险与死亡都可以忽略;为了保护你,我甚至连隐娘的遗愿都可以暂时放在了一边。我错误的以为我们可是很好的朋友。。。。。。算了!你要用离弃来回报我的好,我又何必为了你让自己这么不痛快?畜生,再见。
我捡起刀椁,轻轻将我的刀放进去。这是师父送我的刀椁,乌木骨架镏金镶边,我却把它变成了你的家。还有,白琼是人的名字,我竟将这么好的名字送给你,这是多么大的抬举?我像个孩子一样,一桩一件的数落着它的不好,并以此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来安慰自己,然后却被自己的举动惹得哈哈大笑:“白思夜,你还拿自己当孩子吗?”
四 沙漠之东(5)
四 沙漠之东(5)
我在溪边饮好马,从容上路。天气太热,连马蹄都昏昏沉沉的,我想我不该这么不快,那只是条蛇而已。所以我应该毫不在乎的哼一段小曲,毫无挂怀的赶我的路。可是当我真的开始小声哼唱,却终于将自己的心情唱的乱七八糟。又是黄昏,晴朗的天空上只留下一轮滚圆的红日,在我还不算漫长的生命历程中,关于夕阳的记忆似乎已经太多。今天,注定又是一个我一生都不能忘记的黄昏。我想,假如还有来生,我一定会把这个黄昏的点点滴滴一成不变的带到来世。因为在这个晴朗的午后,我遇见的一个人,让我真切的体味了一次天意弄人的滋味,并使我的心情在瞬间从大悲又回归到大喜,那一种极速升降的快感,谁人懂得?
午后已经不像正午那么燥热,我将马赶的飞快,在蜿蜒的的山路上扬尘而去。在我视野的极处,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一个很小的白点,马蹄没有停止,我一步一步的靠近,那白点也一点一点的变大,直到我完全看清楚,这不是个白点,而是个女人。她站在一棵高大的黄杨树下,饶有兴致的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一袭雪白的长裙在微风里轻舞,脚上的白色布靴竟也干净的不粘一粒泥土,乌黑的长发从两颊柔顺的直铺下来,小嘴巴小鼻子小眼凑出一张别有风韵的脸。皮肤白皙干净,一如她雪白的衣裙,捏着头发的十根纤细的手指,恍若一段段透亮的白玉。
在路上遇见美丽的女子或许并不足以称奇,然而奇怪的是,这里刚好前无村又后无店,她一个柔弱女子,没有车也没有马,竟然可以双脚不粘一粒泥沙站在荒郊野外,难道,她是从天而降的吗?我勒住马缰,缓缓走近她的身边。随后那无意间的一瞥,使我彻底震颤,在她修长细嫩的玉颈上,刚好有一粒火红的丹砂痣。她仰起脸打量马背上的我,明目皓齿,恰如闪耀的秋波。我痴痴的呓语:“白琼,你是白琼”,她一脸疑惑的看着我,固执的一歪脑袋很认真的说:“白琼?谁是白琼?请叫我晚月,谢谢。”我轻声笑了起来:妙!太妙了。这一句,一如四年前楼兰城外的那一句:“请叫我白煞。”“晚月?原来是晚月姑娘!请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这里?”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很倔强,但是这倔强里却也透着三分可爱。
“假如没有遇见,当然就和我没关系,可是我现在已经遇见你了,你还能说这和我没有关系吗?”
她不再说话,只是嘟着嘴巴,把头埋下去继续抚弄自己的头发,好久之后才喃喃的说:“告诉你也无妨,我在等一个人。”
“什么人?”我笑着问她。她看了看我,茫然的摇着头说她也不知道。我说我知道,“谁?”她抬起头惊异的看着我,我笑着说:“白思夜!”
她猛然把头低下去,又慢慢的抬起来,我们对望着彼此,她那一双明亮眼睛瞳仁深处,乱云翻卷。不需要任何语言,我坚信,她就是白琼,一定是!
“上马,我带你离开这里”,我很随和的朝她挥手。
她却依然歪着脑袋问:“我为什么要上你的马?”
“因为我就是白思夜,就是你在等的那个人!”
她不屑的笑:“那我告诉你,你不是。”
于是我点头,继而沉默,缓缓的说:“那就这样吧!既然你不是在等我,我就先走了,天马上就黑了,早点回家。”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终于不能再故作镇定,忽然朝着我的背影喊:“白思夜。”我回过头看她,她怯生生的看着我,又扭扭捏捏的说:“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于是我跳下马背,轻轻朝她一笑说:“我知道。”她缓缓点头,然后又轻声问:“真的吗?”
“真的!”我说的非常认真。
她先是静静的看着我,然后忽然扯开嗓子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喊:“好玩。”
她这是在干什么?什么好玩?于是我问她:“什么好玩?”
他神秘的冲我一笑,问道:“你真的知道我家在哪?”我再次认真的点头,她捂着嘴嘻嘻的笑,“你知道个大头鬼!”不等我发问她忽然又问我:“你要去哪儿?”
“东边!”
“东边?哪个东边?”她问的很认真。
“只有一个东边!”我浅笑着的对她说。于是她又嘻嘻的笑,转身跑到我旁边来把双手插在腰间说:“错!有很多个东边。”
于是我便笑抬起手指着东边说:“这就是东边,你能找到第二个吗?”
她也抬起手指着我所指的方向说:“东边的东边,那就是第二个东边,你要去的是哪一个东边。”
我想了想,笑着说:“最远处的那个东边。”她又忽然大笑不止,然后很用力的喊我的名字!我问她什么事,她大喝一声:“带本姑娘一程。”
我说:“好”!然后问她:“骑马吗?”她摇摇头说:“走路比较稳当”,然后我们默契的并肩向东行走。太阳终于完全落下去了,遗憾的是,今夜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她说她不想走了,我依她,并在路边生下一堆火。我们围坐在火的两岸,我问她:“饿吗?”她轻轻点头。我摸了摸身上的口袋,银子还有不少,但却没有吃的,我无奈的摇摇头说:“天亮了再吃。”正在我为难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说她有办法,顺手捡起一根火棍在草丛里挥舞,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当她走回火堆旁边的时候,手里竟多了一条长近三尺长的青花蛇,我瞠目结舌,“你不怕吗?”
“当然不怕”,她满脸骄傲的说。这时我才想起来,她怎么可能会怕?
她左右端详那条蛇,然后很惋惜的说:“哟!可惜了,是条好丑的蛇”,然后一个劲的咂着嘴巴。我默默的看看着她,她也看了我一眼,又对那蛇说:“这么丑的蛇吃了也一定会变丑,呶!姐姐我现在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再吃你,咱俩就扯平了。”紧接着在我惊愕的眼神里咬破小指,在那条蛇的颈部轻轻点下一颗血红的痣,这才舒心的笑了起来,我问她:“你真是她姐姐吗?”
“我不是她姐姐,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嘛,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