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剑录-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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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望着这些,可以终日不言不动。然后,周方便会问他:“自这些变化中,你究竟发现了什
么?”
他的眸子日益明亮,只因他自这些大自然的变化中,确实发现了不少人生的哲理,也隐
约窥得武道的真谛,但他并未满足。
在这半年间,铁娃本已有如铁般的身子,更变得钢般坚实强壮,这些日子里,他似乎已
对武功着了迷。
白天,他若曾瞧见什么武林高手之比斗,就将这次恶争斗双方施出的精妙招式,一一牢
记在心头。
到了晚间,他便一个人跑到远远的去苦练,别人只听得他不住大呼小叫,只见得他回来
时必是满身大汗。
但他究竟将别人施出的招式记得多少?学了多少?别人不问,饱也不说,有时,他居然
也会仰望着天上白云,呆呆的出神,痴痴的傻笑,有时,甚至在吃饭时,他也会突然一跃而
起,急奔而去,又苦练起来,在这种情况了,他苦练回来时,身上的汗,必定流得更多。唯
一未变的,便是周方。
他仍是不时饮酒,不时低咏,不时说些乍听似乎莫名其妙,但仔细一想,却又觉甚有道
理的话。
他仍是绝口不提自己的往事,不时做些欺骗的勾当。
每当食物吃完,银两用尽,或是方舟待修,器皿待漆时,他便会寻个富庶的市镇,上去
转一转。
到了晚间回来时,他手中必定提满了大包小包,口中必定满是酒气,怀中也必定塞满了
金银。
宝儿若是问他:“这些是哪里来的?”
他总是淡淡一笑,遁:“骗来的。”
但有时,他也会一无所有,空手而回,而且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夜追奔于他,连声喊打。
那时他便要匆匆跳上方舟,急忙启碇离岸——这情况正与宝儿初见他时,完全一模一
样。
但无论他做了什么,宝儿却始终对他尊敬有加,这一日风和日丽,方舟不知不觉间已行
至黄鹤楼下。
黄鹤楼虽不高,但却名高千古。
无论是谁,到了黄鹤楼下,独立于悠悠自云与滚滚江流间,总不觉发思古之幽情,不觉
怆然而泪下。
但此日虽也无法在黄鹤楼下独立冥想,只因黄鹤楼上上下下俱是人头蜂拥,而人群中并
无一个是前来吟诗觅句的骚人墨容,却全都是精神抖擞的武林豪强,或是风姿飒爽的少年英
雄。
方舟还在江流中,周方等人便已瞧见了此楼之异状,铁娃不觉拍手笑道:“妙极!妙极
I看来今日又有热闹瞧了。”
宝儿微笑道:“只怕你又将学得些高招”周方道:“你呢?别人的招式,你从不记
得?”
宝儿笑道:“记得的。”
周方额首道:“好,别人的招式,你也要记着的,记着后再忘记,总比什么都末记好得
多。”
宝儿心又一动,还未说话,已有一艘极为华丽的大船,放掉而来,船舱之中,不时传出
丝竹谈笑之声,船上人显然正在作乐。
宝儿等人乘的方舟,与这艘华丽的大船相比,当真显得更不成模样,铁娃喃喃道:“兀
那娘,这船上坐的,又不知是什么大宫富翁,成名英雄,其实我瞧他们肚子的货色,也和铁
娃差不多。”
两船相遇,船舱中忽然伸出个头来,往江水中吐了口痰,又有只戴着翠钗的纤纤玉手,
自窗中递了块香罗小帕出来,那人擦了两把,皱眉道:“混帐,这江水怎地越来越脏了。”
周方突地大声道:“就是像你这样的混帐太多,自己拼命往江水里吐痰,还要来怪江水
太脏。”
那人勃然怒骂道:“什么人敢……”目光一转,瞥见周方,竟哈哈大笑道:“我当是谁
如此大胆,不想竟是周兄,当真久违了,快请上船来喝几杯老酒。”这大船上的豪容,赫然
正是“白马将军”李名生。
于是周方将方舟系在大船的船舷,带着宝儿与铁娃上了大船,李名生满身锦衣,头戴珠
冠,居然亲自出舱相迎。只见船舱中珠光宝气,陈设得更是华丽已极。
六七个满头珠翠,穿红挂绿的浓装少女,虽是庸俗脂粉,却也可人,有的正在舱中调笙
弄瑟,有的正在磕着瓜子,瞧见这一老、一大、一小三个奇奇怪怪的人,竟被如此尊敬地请
了上来,都不禁睁大眼睛,充满了惊诧之色。
李名生目光一转,笑道:“这位局老爷子,乃是江南第一大富,只是脾气古怪,喜欢微
服出游……‘他话未说完,那一群莺莺燕燕,已娇笑站起,媚笑万福,抢着奔了过来,有的
拦起周方的腰,有的勾佐了周方的脖子,有如捧着活财神一般,将周方掺到椅子上,端茶倒
酒,捶背夹菜,招呼得无微不至,周方也老实不客气的生受了,铁娃早已坐下大吃大蝎起
来。李名生拍着宝儿肩头,笑道:“小兄弟,好么?”
宝儿见他衣着华丽,容光焕发,看来更是相貌堂堂,不同凡响,忍住笑道:“我跑得虽
慢,却也未被火烧死。”
李名生哈哈一笑,再也不敢和他多话了,走到周方对面坐下,又搭汕着道:“周兄,半
年来作何消遣?”
周方笑道:“混得虽不错,但看来总万万不及老兄你了。”
李名生笑道:“彼此彼此……”眼珠子一转,忽然压低语声,道:“闻得这位方公子此
番带了两百万两银子出来游学,不知周兄你怎会与他同行……”话末说完,那一群莺莺又蜂
拥着奔向宝儿,亲他的脸,摸他的手,都说:“真要命,这位小弟弟怎会长得这么迷人
呢?”
周方哈哈笑道:“妙极!妙极!不知老兄轻轻一句话,便将在下自脂粉劫中救了出
来……”
李名生含笑道:“这就叫做攻心之术,攻其必救之处……”忽然压低声音:“小弟此
举,只是为了要与周兄有事相谈,周兄可知道近日武林中,又出了几件大事,江湖局势,已
开始动荡不安,正是我辈大显身手的机会,周兄若愿与小弟合作,想必定可无往而不利。”
周方一手捻须,微微笑道:“你且说说,近日武林之中,究竟出了什么惊人的大事。”
李名生道:“近日轰传江湖之第一件大事,便是丐帮易主,昔日的帮主,下落不明,今
日的帮主却是来历不明。江湖中人数最多,成立最久,分布最广,威名最盛的丐帮,如今实
已成了一团混乱之局面,受此影响所及,淮南穷家帮,风阳木棍帮、川中袍哥帮、湘西灵水
帮、鄂东被钵帮……等与丐帮渊源已久,关系极为密切的帮派,内部亦自起了骚动,各各俱
是人心揣揣,不能自安,闻说这丐帮新任帮主,野心极大,甚至要将这些帮派,合并为一,
统归丐帮属下。”
宝儿人员被困在那一堆花团锦簇之中,但却一直伸长了耳朵在听,此刻忍不住脱口叹
道:“不短王大娘真的当了丐帮之帮主,不想王大娘当了丐帮帮主后,真的在兴风作浪……
王半侠与那些丐帮元老又怎样了?”
李名生瞧了他一眼,似是在奇怪这小小的孩子怎会对武林事件如此熟悉,但口中却犹自
答道:“王半侠与叶冷等人,本是昔日帮主之死党,本应与王大娘势不两立,但王大娘此番
行事,不但狠辣,而且极为仔细周密,早已夜四面都伏下天罗地网,教他们根本没有反抗之
余地。”
他目光四扫,不见众人插言,便又接着道:“她首先将昔日帮主用计掳去,而且绝不透
露他的生死,教人永远投鼠忌器,然后,她又以威迫、利诱、美色……等不同之于段,将丐
帮南七、北六十三省中所有之龙头,一齐收服,最后,她便约了王半侠与叶冷等人,会与滨
江之处,与王半侠以武力争夺帮主之位,而这一战之下,双足已成残废之王大娟,竟将武林
第一快手王半侠,打成重伤!”
宝儿惊叫道:“打成重伤了呀,这手段当真高明得很,他们如此做法,就更没有人会怀
疑了。”
李名生奇道:“怀疑什么?”
周方道:“没有什么,李兄只管说下去吧!”
李名生微微皱眉,接道:叶冷等虽然不服,但一来有约在先,二来王半侠既已不敌,他
们的武功自然更非王大娘的敌手,再加上……
唉!那王半侠果然是条汉子,虽已满身浴血,但在晕厥之前,仍再三叮嘱时冷等人要遵
守约言,莫要被江湖中人耻笑丐帮弟子乃是无信无义之辈。“宝儿心头一凛,暗叹忖道:
“这王半侠无论在做什么奸恶之事,却总是拿仁义道德在做幌子,此人之厉害,端的少
见。”只是他见到竟连李名生都对王半侠如此佩服,自然不便将这番话说出口来。
李名生接道:“在此等情况之下,时冷等人心中虽不愿,但也只得归附了王大娘,王大
娘立时将王半侠立为丐帮第一护法,地位仅次于帮主……唉!这位王大娘端的是位厉害角
色,她知道若以自己之名行令,帮中必行许多人不服,是以无论大小事件,一律俱由帮主口
述,而由第一护法行札下令,丐帮弟子只要瞧见‘半侠’花押,自然无不从命。可叹王半侠
既已败在她手下,无许她说什么,王半侠便立刻照办……唉!此等硬汉,武林中已不多见
了!”
宝儿越听越是气恼,小脸早已涨得通红,暗恨付道:“你口口声声只知称赞王半侠的好
处,可知这些都不过只是他夫妻两人玩的圈套……”这句话几乎已到了嘴边,却又被纤手中
送过来的一粒瓜子塞了回去。
只听李名生又道:“如此情况,若是一直维持下去,丐帮也可渐渐安定,哪知月前江湖
中却又出了一件于丐帮影响甚大的怪事。”
他停住语声,虽然算准别人听得出神,必定要忍不住问他一句:“什么怪事?”哪知别
人却全都未曾开口。
李名生只得自己接了下去,道:“原来有艘渔船在浅滩旁网鱼时,竟网着了一只陶土粗
制的酒瓶。”
宝儿暗中一喜,忖道:“果然来了……”这次周方也忍不住问道:“酒瓶又与丐帮有何
巨大影响?”
李名生微微一笑,道:“酒瓶虽不足道,但怪的却是被密封的酒瓶中,竞有张纸条,上
面竟写着:‘王大娘便是狐女吴苏’这几个字。“周方微微皱了皱眉,立即回首瞧了宝儿一
眼。宝儿立即垂下了头,垂在少女们的衣香中。李名生接道:“这张字条若是落入普通渔户
手中倒也罢了,哪知这渔户却偏偏是丁家湾丁氏兄弟的手下。”
周方道:“丁氏兄弟老母在堂,家教最严,从来不许过问江湖中事,字条落入他们手
中,又当如何?”
李名生笑道:“话虽如此,但世事有时端的凑巧已极,丁氏兄弟虽不过问江湖间事,却
偏偏有个最爱管闹事的人,那时恰巧在丁家湾作客,此人说来,周兄想必也已耳闻许久
了。”
周方虽不想问,但见了他面上的神情,只好问道:“谁?”
李名生道:“那便是近日江湖盛传,侠义之名已可与武林奇人王半侠,铁剑之子展玉劳
鼎足而立的万大侠。”
宝儿又忍不住了,脱曰问道:“万大侠,可就是那位衣服上有十七八个口袋的万老夫人
之子么?”
李名生暗奇付道:“这小子怎地又知道了?”口中随口应道:“不错,正是那位万夫人
之子。”
宝儿微笑村道:“闻说这位万大侠生性与他娘大不相同,这纸条能落入他的眼中,当真
是苍天有眼。”
李名生虽觉他面上神色,有些奇怪,但也末放在心上,自管接道:“万大侠瞧了这张纸
条后,面上虽不动声色,但暗中却立刻开始了搜查工作,他究竟搜出了什么,查出了什么,
江湖中并无人知道,直到一月后,万大侠却在江湖中遍洒英雄帖,邀集武林中英俊之士,同
聚黄鹤楼,来商量大事,至于那究竟是什么大事?帖上虽未写明,但以在下猜测,必定与此
事有关。”
周方微笑道:“难怪黄鹤楼今日如此热闹。”
李名生道:“黄热闹,除了万大侠所下之英雄帖外,据闻还另有两三件出人意料之外的
事要发生……据闻那铁金刀今日也要来赶这热闹,与他的对头冤家决一死战!”周方笑道:
“果然好戏连台,不可不看。”
李名生压低语声,轻轻笑道:“这场热闹自是必定要看的,说不定还可乘机做上两票买
卖。”
周方抚掌道:“有道理。”
李名生道:但此刻主角人物尚未登场,你我为了表示气派,也不可坐在那里干等,不如
先在江上游逛游逛。“周方大笑道:“有道理。”
李名生双掌一拍,向那些莺莺燕燕们笑道:“如今我才知道,这位方公子带出的银子,
已使光了,你们若要银子,还是来这里的好。”少女们又是轻嗔,又是娇笑,都说:“李大
爷坏死了。”口中虽说“坏死了”,但身子还是向这坏死了的人,紧紧贴了过去。
宝儿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些女子们再不走,他可真有点受不了,此刻拍了拍身上衣服,
走到窗口,探首外望。
只见江上风帆,往来如织,这武汉三镇,原是长江中流货物交易,水运转送之中心,江
上风光,自较他处繁盛得多。
江风扑面而来,虽然带着一般鱼腥酒汤之气,却恰巧可将宝儿身上那股庸俗脂粉的气
味,吹得千干净净。
宝儿但觉神智一清,但后面弦歌之声又起,还是不能落得个耳根清净,但闻后面一个又
尖又细的声音装腔作势,腻声歌道:“二八的小佳人,扭扭捏捏,上了牙床,三更天里静无
人,只听得牙床上,吱吱喳喳,好似……”
李名生不住拍掌大笑,怪声叫好,宝儿却恨不得用棉花紧紧塞住耳朵,将头挤命向窗外
伸了出去。
但见又是一艘官船,迎风而来,四艘渔舟,护卫两旁。
那疆舟造的十分奇特,狭身尖头,显然全速前行时,必定其急如筋,渔舟上各各卓立着
八条彪形大汉,紫色紧身衣,紫巾包头,背插一柄单钩,红绸迎风飞舞,胸膛前却绣着海碗
大一个“丁”宇。
官船的船头,摆着张锦墩交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手持一支三尺长的弱翠旱烟
管,端坐在交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