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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日光流年 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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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幼年的司马蓝轰一下双眼就布满血红了,仿佛一盆血水浇在了他眼上。 



  他像一桶小木桩样僵在了手术床边上。 



  他看见剥人皮果然和父亲割兔皮时一样儿,那大夫用左手的拇指、食指小心地提着从父亲腿上已经剥下的柳叶般一块儿长条皮,那削脚样的刀子就在那皮下从外向他怀里拉动着,小心翼翼,一下一下,生怕把剥下的皮碰破似的。他发现大夫的手不像父亲那样笨,那样无所顾及地用力气,时常把兔肉连到兔皮上,大夫提起他剥下的一条皮,薄得如同红绸子,没有血迹,只有红润。父亲的腿肉上,血也不是哗哗哩哩流,而是如人摔在地上刚好擦破了那层皮样往外浸,浸出一层血珠儿,如新砖房的墙上过了一夜出的汗,密密麻麻一片,由护士用白沙把那血珠沾下去,大夫很快地在皮下来两刀,再由护士把又浸出的一层血珠沾下去。他看见那大夫落刀时就像闭着眼,想这大概就是村里人常说的刀神吧。他把目光朝上抬了抬,看见刀神戴了大口罩,额门的抬头纹里,藏了一个黑痣儿。他开始敬佩这额纹藏痣的刀神了。把目光从刀神的脸上搭下来,日光正好从床头照到那剥下的皮子上,司马蓝便看见日光把那薄皮照透了,红亮亮地刺眼睛,如用红布蒙在眼上看夏时酷烈的日头哩。他看见那绸红的皮子上,一层绣花线似的神经在蹦蹦跳跳地动,像一盘蛛网被一股风在摇晃着,他的一只手还捏在父亲的大手里。父亲的手又硬又热,他感到父亲手上的茧子像刀子一样割着他。他很想从父亲的手上感到父亲被剥皮的疼,可那手既不冷凉,又不哆嗦,使他的手抖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在父亲的手时歇住了,不再颤抖了。他从大夫的腿下朝后退半步,看见父亲脸上的汗落了,蜡黄也变得浅淡了,他说爹,真的不疼呀? 




  司马笑笑说,疼一阵就疼麻过去了麻过去就一点不疼了。 



  他说,男娃长大了都要来卖皮子? 



  司马笑笑说,卖一次皮子二年家里都有零花钱。卖一次就能娶一房媳妇了。 



  他说,不卖不行呀? 



  司马笑笑说,你连皮子都不敢卖,谁家的闺女肯嫁你?你连皮子都不敢卖,那想起来不到四十岁就得死时还不一天一天把你吓死呀。又说蓝娃儿,卖皮疼是一半天的事,可这皮和树皮一样儿,割卖过去了,抹点药水,贴几层鸡的二层皮,过十天半月它就又长将起来了,有时候长得好,还能长得和原来的一模样,还能再卖第二遍。说不过那你得躺在床上别动弹,别让那伤处湿了水,脏了土,得像女人坐月子样在床上睡着不下来。 




  司马蓝把手从父亲手时抽出来,两手对着擦了汗,说爹,我还是不敢卖。 



  司马笑笑说,再长十年你就敢卖了。 



  他说,我真的不敢卖。 



  司马笑笑说,你长大想当村长吗? 



  他说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当村长。 



  司马笑笑说,想了就得不怕卖皮子,你爷就是敢来卖皮子才当了村长的。可惜你爷死时我还小,我没把这村长接下来。 



  司马笑笑说,卖一次皮你到城里想买啥儿买啥儿。碰到一个好主顾,比如他家里殷实得很,是他孩娃脸上烧伤了,你要多少钱一寸他都给,那时候你卖二寸见方一块儿,就和你手掌一样大,就差不多能把城里的一个百货摊儿全都买下来。 




  司马蓝便望着父亲的脸,想了半晌说,我就想好好吃一碗羊肉泡馍哩,就吃医院门前那一家。 



  司马笑笑说,卖一次你能买他十锅羊肉泡馍呢。 



  他说,我还想买一双洋袜子穿。 



  司马笑笑说,你能买一打洋袜子穿。 



  他说,再买一捧有红有蓝的糖豆儿,一把城里的芝麻糖。 



  司马笑笑说,你能买十斤糖豆儿,叫你连吃五年吃不完,吃着吃着牙酸了,你就再也不吃了;说你能买一篮芝麻糖,吃得上下牙粘到一块,嘴都张不开了呢。 



  司马蓝脸上有了粉红一层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杜柏、竹翠、柳根、杨根已经进了手术房,站在他们进来站过的位置上,每人脸上都挂着惊白色,汗在额上漫无边际地流。他从父亲身边走过去,像父亲拉着他那样,拉着柳根的手,说疼到麻了也就不疼了,卖一次到城里想买啥儿就能买啥儿。 




  拉着杜桩的手,说其实不疼哩,卖一次能买一个百货摊儿呢。 



  拉着杜柏的手,说你写字没有笔,卖一次买回去的笔能让你用上一辈子。 



  去拉竹翠的手时,他伸出了手,又把手给缩回了。他说等我来卖皮,我给四十买一海碗羊杂碎,最多给你买一碗羊肠汤。 



  竹翠就哭着出去了。 



  下一拔孩娃进来后,司马蓝脸上挂着兴奋,仿佛他刚刚从那手术床上被割下一块皮子走下来,真真切切,又把说过的话对孩娃们重复了一遍。到最后一拔蓝家的闺女一起挤进来,他不仅那样说了一遍,还拉着四十的手,把蓝四十拉到手术床的那一边,指着父亲那似睡非睡的脸,说你看,不疼吧?指着大夫左手掀起的红柿叶样的薄皮子,说你看,和绸布一样儿。 




  指着刀神大夫的额门,说你看,他那儿有个黑痣呢。 



  指着地上的半桶血纱布,说你看,有的纱布上没有沾着血都扔掉了,拿回村还能做袄的衬里呢。 



  指着四十额门上的汗,爬在她的耳朵上,说看把你吓成啥样了,我一点都不怕,长大咱俩就成亲,成了亲我来卖皮子,你要啥给你买啥,洋花布、洋袜子、雪花膏、洋胰子、化学卡子,要啥就买啥。竹翠她要啥我都不给买,最多她来了给她买碗羊肠汤。 




  第五十二章 



  阎连科 



  家里的抽屉桌越来越高,高到了司马蓝举起胳膊还拿不下来桌上的油瓶儿。水缸越来越粗,搬一个登子放在缸下去舀水,掉进去就可以游水了。时间叮叮当当地飞快着,日头有时从东边出来,又朝东边落去,从西边出来,又朝西边落去。如果不记着太阳总是从门前边槐树那儿升起,司马蓝就简直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哥哥们也越长越矮,仿佛从狗长成了兔子,又从兔子长成了鼠。加上父亲司马笑笑对他的偏爱,森、林、木三个儒哥就长成他的弟弟了。每日间他总是让他们给他洗脸,给他端饭,陪他上茅厕。随着倒流的岁月,司马蓝回到了他的一个生日里,他说我想有好多人都去沟里耍,让他们挨家通知孩娃们饭后都到村前沟里去,儒瓜哥们就分头一家一家挨门唤叫了孩娃们,在沟里他把生日油炸的花面果子一个孩娃分一枝,孩娃们吃着他分的食物,他的权力就日如中天了,就成了孩娃们的村长了。 




  他把孩娃们集中到沟里的一块宽敝处,指挥着他们配对儿,让这个女娃给那个男娃做媳妇,让那个男娃给这个女娃做丈夫。不愿听他的,他说你活不过四十就得死,得喉病疼得你在床上翻滚掉下来,那大他的男娃女娃,就犹犹豫豫顺从了,就开有他们的爱情故事了。 




  在那故事里,他指挥着一切,成了他们的村长,就把蓝四十和杜竹翠娶成了自己长命百岁的媳妇了。 



  又一天,依旧是冬日,依旧在村前的沟里,大哥、二哥不在场,他把蓝六十配给了三哥司马木。把蓝五十配给了弟弟司马鹿。把司马姓的三个女娃配给了杜桩、杜柱和柳根,最后还剩蓝四十和刚过三岁的竹翠时,四十说蓝哥,我嫁给谁呢?司马蓝看了看,所有的男娃都有家有口了,连脖子有瘿的丑妮和侏儒哑巴都有夫有妻了,他就犯了难,不知该让四十和竹翠嫁给哪个了。这时候三哥司马木忽然说,四弟,你自己还没媳妇哩,司马蓝噗哧一下,从口里掉出一个冰清玉洁的笑,想起自己还没有媳妇哩,就说你俩来做我的媳妇吧。蓝四十和杜竹翠就忙不迭儿过去拉着她们男人的胳膊了。 




  可这当儿杜柱不愿意,杜柱说你一个男人就俩媳妇呀。 



  司马蓝说,我是村长嘛。 



  杜柱说,村长就该娶两媳妇呀? 



  司马蓝无话可说了。 



  僵局像云雾一样把大家罩起来,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男娃中柳根说话了。柳根说村里的村长就有好多个媳妇呢,他的那个媳妇死了他成了大夫,哪家媳妇生娃儿,身子都得让他随随便便摸,就和他娶了一村的媳妇一样儿。 




  杜柱也就只好好无话可说了。后面出现的事情是,四十和竹翠谁来做正房,谁来做偏房。司马蓝拉起四十的双手看了看,看见她的两只手冻得像两段红萝卜,袄上有两个布扣没有了,他说,我让四十做我的正房哩。年龄细弱的竹翠就不甘不愿了。竹翠不愿意她就哭起来,拿头往她表哥司马蓝的身上撞,司马蓝就让竹翠做了正房,让四十做偏房。四十把手从司马蓝手里抽出来,也就默认了偏房二媳妇。她站到司马蓝的右边去,把左边的位置让给了竹翠,一场盛大的爱情也就开始了。司马蓝朝那沟里的深处望了望,又找了一块从悬崖上流有暄虚碎土的宽敝处,指着那儿说,三哥,那是你们的家。司马木就拉着蓝六十到指定的位置坐下来。司马蓝又指了一块说,柳根,那是你们的家。柳根就拉着蓝七十到那家里了。再指着一块说,杜柏,你两口儿住在这儿吧。杜柏两口就到不远处的一块虚土并肩了。司马蓝从沟里的一块石头处开始,直指到沟口这边的另一块石头结束,给每一对夫妻都相距几尺安置好了后,他领着竹翠和四十,到了一处有层干茅草的空地上,说这儿地方大,我有两个媳妇我占了。然后又望望一对一对呆坐着看他的夫妻们,和村长召集大家开会时一模样,就撕着嗓子问大家。 




  ──想活过四十岁的把手举起来, 



  孩娃们有前有后地都把后举在了半空里。 



  ──想活过五十的把手举起来, 



  所有的手又都举在了半空里。 



  ──想活过八十的把手举起来, 



  男娃女娃把手举得更高了,身子像吊在半空里。 



  ──想活到百岁的把手举起来, 



  有孩娃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把两只胳膊同时举将起来了。紧随着,男娃女娃就都哐哐咚咚抢着站起来,所有的胳膊都如树木在空中高擎着,每个孩娃的袄袖都朝上下脱滑着。日光暖暖亮亮,又潮潮润润,那沟里就像蓄了一沟温热的水,每个孩娃露出的胳膊都如煮在水里的红白萝卜了。有风从沟口轻轻慢慢吹过来,麻雀在那风中飞着时,有羽毛光闪闪地脱下飘来了。司马蓝有些激动起来,他为大家都想活过百岁感到有一丁点责任哩,感到了心里有些东西沉沉重重压下来,他想他一定要让大家活过一百岁,不让大家活到百岁他就辜负大家的期望了。他把落在脸上的羽毛捡下来,捏在手里说,我长大就要当这村里的村长了,,就有法儿让大家活到一百岁。这时候,胳膊举酸了的蓝杨根泄气气地盯着司马蓝,说那我等不到你当村长就得喉病呢? 




  司马蓝哑然无声了。 



  有许多胳膊都从空中塌下来。 



  司马蓝看着那一片倒塌的小胳膊,猛然心里一动,冷丁儿说都成亲了,都有家了,都亲嘴儿吧。 



  所有的目光就恶狠狠冰白亮亮地打过来,一条沟都成了目光的砰啪声。 



  他说,你们不想亲嘴呀,成亲合铺就是为了亲嘴呀。 



  孩娃们不言不笑,很认真地盯着他,然那冷白的目光却被他说的亲嘴的温暖溶化了。 



  司马蓝说,都亲呀,男人亲一个嘴能多活一岁,女人生个娃儿能多活十岁,家家的大人都这样说,要不咋就每夜里男人都亲女人的嘴,女人生娃疼死疼活,却生了一个还想生一个。 




  孩娃们似乎被他说服了。 



  蓝柳根问,是真亲? 



  司马蓝说,真亲哩。 



  蓝柳根说,你先亲。 



  司马蓝就在竹翠的脸上叭叽亲一下,竹翠咯咯笑了笑。他又在四十的脸上亲一下,四十也晕红了小脸笑了笑。于是,孩娃们的爱情就从天而降了,亲吻就在这沟里开始了。女娃们都如母亲一样仰躺着,男娃们就都如父亲一样爬在女娃的身子上。日头已高县沟顶,热暖蒸在沟里。风停了,空气中有一股被他们踢蹬醒了的红土味,浓浓烈烈地沉浮在地面上。村落里奇静无比,女人们的说话声,有枝有叶地传过来。一个说,他们这一次去卖皮日子女长哟,一个算了算,说六天啦,也该回来了。那个就又说,也许生意不好哩,正巧没有烧伤补皮的。脚步声就从孩娃们的头顶过去了。孩娃们一边亲吻着,一边查着数。有女娃说,你把我的嘴都亲疼了,男娃说我亲一下就能多活一岁哩,接下就是三十五、三十六的查数声。悬崖上有乌鸦盘旋着,黑色叫声嘎声瓦片一样落下来。被乌鸦登落的沙土,从崖壁泉水一样流进躺在地上的女孩娃的头发上和脖子里,她就说土流进我的脖子了,男孩娃就极温存地去她脖子把土粒沙子找出来。女娃就说,你的手好凉呀,让我给你暖暖吧。男娃就把手塞进她的腋下或袄里。一片女娃忍不住笑起来,那笑声仿佛一片豆粒撒在日光里。男孩们叭叽──四十,叭叽──四十一的亲吻和查数的声音,像干烈的一根根草棒点了火,把一条沟都染得红红彤彤了。半空里唾星如雨,地面上亲吻飞溅,空气中弥漫的孩娃们温暖和香甜,像秋熟在山野的香味一样儿,半红半金地铺天又盖地。司马蓝爬在草丛里,他们的左侧是竹翠,右侧是四十,她们都仰着身子,把眼睛眯起来。日光把她们的脸照得统体透亮,像脸上贴了一张薄而红润的纸。他左边亲了几下,右边亲了几下,就忽然停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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