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传奇·武侠版-2007年5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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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我父结交甚厚,走之前许诺次年再来京师拜访,然而不久后便听说他突然与金陵李家结怨,一月内劫夺李家财物数十起,李家大小姐李歆慈正全力缉杀他。我父深怀忧虑,便前去江南相助。谁知遍寻江湖,再无他的踪迹。李歆慈也并未夸耀已狙杀了他……”孟式鹏轻扣了一下剑身,依稀有凤鸣不绝,“这也是李歆慈最后一次以李家大小姐的身份现于江湖。我父失望而归的同时,她便也凤冠霞帔一路北上华山,成为陈家独子之妻。”
孟式鹏抬起头来,发现路儿出神地听着,似乎早已忘了掩饰什么,一滴玉坠子般的泪,在她面颊上缓缓滚动。“陈家少夫人过门后不久便生一女,取名陈……”
“住口!”路儿的吼叫伴着铁链呼啸而来,又伴着两行锐利的齿,深深嵌进孟式鹏的胳膊上。孟式鹏想挥胳膊把她抖开,然而面颊旋即被连环两记侧踢击中,他护身真气竟然溃散,耳听得“咯嘣”一响,牙齿似乎断裂了,唇舌一片麻木,没有半点知觉。
孟式鹏起先只当她发脾气使小性子,然而那两道长链竟在空中抖开,如利剑般左右刺来。他看到了那两条百炼精钢脚链的断口,方惊觉路儿一扑之下,已经趁势在“名门”的锋刃上割断了足链。他大为吃惊,便来不及避开如此之近又狠又快的飞踢。
“逐风追日!”孟式鹏发黑的意识里闪过那个男子与父亲过招时的一幕。五根纤细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阴寒之气透脉入髓,教他动作略一迟滞,便有无声无息的杀意,紧切着他的喉咙掠过。
孟式鹏全力蹬腿,身躯飞飘直蹿,扑抱到屋梁上,才避让过“名门”瞬间拉长的锋芒。他终于能睁开眼时,见这瘦小的女孩用野豹一般的眼神凝视着他,“名门”在她手中仿佛正旺的焰,略一飘,系在她手腕上的两道链子便悄然而断,剑光再转,门栓断脱。
落日尘风中,路儿似乎略有踌躇,然而最终弃了孟式鹏,返身奔出。外面是高墙夹峙的石路,她足上的残链在石隙间撞得格外响脆。
“咣当,咣当,咣当……当!”手上的残链碰撞不休,这声音令她心烦意乱,仿佛孟式鹏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两个字一直追索在身后,纠缠上她发僵的颈,将她背心抚得一片冰凉。
“煌英!”蓦地,这两个字清晰地钻入她耳中,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吐出的温热气息。她霍然动腕,宝剑翻腾直上,像平地升起的飓风,笼罩了那个从墙头探下来的身躯面目。
“小坨?”倏忽之间,路儿两眼发呆般地盯住墙头上的这个男子,幼时的回忆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五、胤血之术
那一年,她只有八岁。八岁的小女孩,却异常顽劣。这一日,她手里掂着一枝缀满深红色桑椹果的长枝,攀过墙头,一瞬间却看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墙下,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她手一伸,将手中的桑椹枝越过碧瓦,友好地递过去。
男孩挠着头不知如何办才好。按他被领到这里来的那天得到的训斥,他的任务是洒扫祠堂外面的这个院子,除非是祭日老爷少爷到来,决不许人上去。方才听到里面动静闹得不小,便爬上来一看,却与这个女孩子正正地打了个照面。她分明是偷跑进去的,却没有半点慌张。女孩子的笑容实在炫目,手中的桑椹果儿又是如此饱满,小坨终究没能拒绝,于是随手接了过来。
“是……孙小姐吧!”他咽了咽唾沫。虽然来了不久,也没被引见过,可也知道如今陈家只有两个孩子,这女孩儿的衣服大约因为翻墙爬树,蹭得青一块黑一块,然而那织锦花纹,终究是极精致的,如此满不在乎的神态,也不会是下人所有。
“叫我煌英,”她转动着两只黑漆漆的瞳仁,问道,“你叫什么?”
“大家叫我小坨。”男孩低下头去。
“为什么叫这名字?”她皱了下眉,似乎觉得这名字实在难听。
“我爹把我送来时,管家娘子说我长得像坨泥巴,就叫我小坨泥巴,后来大家叫顺了,就成小坨了!”
“那你本来的名字呢?”
“本来的名字?”小坨疑惑地摇着头,说,“我妈叫我宝宝,我爹叫我小崽子,如今他们都不会叫我啦!”
煌英瞪大了眼,问:“他们怎么了?”
小坨啃桑椹啃得满嘴满脸都是赤红,含糊不清地回答:“我妈得病归天了,家里欠好多债,正好你家里收小奴,我爹就送我过来了。”
“啊,你没有妈妈了呀!”煌英深怀同情地拍拍他,问,“你想家不?”
小坨摇头,道:“也不怎么想,这里吃得饱穿得暖,我能进来,还是管家娘子开的恩呢!”
煌英盯着他道:“你说谎!”
小坨垂下头,声细如蚊蚋,道:“我说想家的话,管家娘子们会打我的。”
“那群老虔婆!”出乎意料,煌英竟是大为同情地点着头。
“你这样……本事,她们也敢惹你么?”虽然相处只片刻,小坨已看出来她不爱人提她的身份。他原本是打算说“身份”的,但终还是改口为“本事”。
“唔,其实我的本事也差劲得很,”她突然有些闷闷不乐起来,向祠堂一指,道,“那道墙,我竟翻不过去呢!”她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盯着那树阴下的一角灰壁。
“你去那里做什么?”小坨有些诧异,瞅了一眼那墙角处郁郁的巴掌般叶子,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桑果更多的,我给你采去。”
“桑果是随手采的啦!只是祭日他们只许煌茂上去,不许我去,我因此不服,偏要去上一去。”她挽着脏兮兮的袖子,看来吃了不少苦头,却依然不肯罢休。
陈家自称便是那位遇乱世而眠、遇盛世而醒,与宋高祖赵匡胤作赌而得华山的陈抟老祖后裔,因此这祠堂正门匾额下的堂号便是“觉平堂”。口气可称得上极大了,这祠堂的格局自然也不会差,若是教官府的人认真追究起来,必然是逾了制的,因此在外面,修了一围寻常的红墙碧瓦,植了密密匝匝的桑榆掩着。里面再砌起城墙般高厚的内墙,这才是正祠,供着陈抟老祖之下的陈家一门祖宗。本来除了陈家正支,旁人都是不能进的,只是这么大的殿宇,洒扫修整除尘添灯之类琐事,总要人做。好在如小坨这等奴仆,原不能算人的。
小坨嗫嚅了许久,道:“其实我有把侧门的钥匙。”
这世上无论多么庄肃森严的处所,都不免有些侧门后门。有谁可料到,陈家的长孙女不能进的地方,一个刚入门的小奴却可名正言顺而入呢?
煌英便如此轻易地偿了心愿,只是那正殿虽高阔,然而站在堆垒如山的牌位座下往上看,却是阴暗森冷,令人窒息。煌英只探头一瞥,便再无兴趣,忙不迭地退了出来。小坨便领了她在祠堂四下里游玩,两人并肩坐在偏殿外的古松上,晃荡的足下便是万仞深渊。这是莲花峰的西麓,他们被晚霞映得通红,又被岚风吹得冷透。更高一层的枝上,一巢幼鸟叫得格外清亮。洁白的翎飘飘摇摇地落下来,煌英随手捞住,便抬起腿,往鸟巢攀去。
“你要干嘛?”小坨忍不住问。
她扬了扬手中白鸟的长羽,道:“我想多弄几支。”
“怎么弄?”小坨甚是不解。
煌英笑而不答,轻巧地探出手去,便攥住一只只修宛的项,从翼上扯下枚最长而洁净的羽,再随手放开。她姿态奥妙,仿佛与鹤同舞。看到他羡慕的眼神,她不以为然地道:“很简单的手法,我五岁上便学会了,我来教你……”
等羽毛收集得足够时,她十分诧异。“我妈说我学这捕霓分光手已是十分快,然而你竟比我学得还快呢!不如你来拜我为师吧,以后教出个厉害徒弟来,多有面子!”她眉飞色舞起来。
小坨将羽毛编成具羽冠,压在她被风吹得蓬乱的发上。她脸红彤彤的,星子们从云层边滑出来,像一粒粒明珠。
两人嬉戏方盛,却听得有人在呼叫“孙小姐”,煌英当时便惊得跌落,小坨却紧跟着攀下。好在寻的人也不敢进这祠堂,在外叫嚷一会,便也渐渐远去。煌英下得太猛,羽冠滚到一边草丛中去,小坨帮她去捡,不想却一脚踢入个不知名的洞穴。两个孩子一路追索而去,竟发觉这洞穴可通到下山的青龙背上,却不知是天然生成、还是人工修筑的。
然而等他们溜回去时,一名年长的保姆带着三四个丫环便堵住了他们。那保姆的武功,竟然相当不错,她不显山不露水地使了几手,把煌英缚得动弹不得。煌英恶毒地咒骂着,用的词句便是小坨这样的村里娃,也有许多闻所未闻、不堪入耳的。保姆举掌,似乎想狠狠地掴她一记耳光,然而最终还是只得放下来,她面上堆满了恳切的笑,眼神中,却有着如刀的恨意。后来小坨知道了,这保姆是大总管的娘子,因为孙小姐太过顽劣,老爷子亲点的,让她来管教。
然而煌英那个时侯,已经是养成了倔犟别扭的性子,越是受管束,偏越是要越轨。因此第二天小坨便再度伴她下山,将满沟飞禽走兽追逐得四处逃窜。那天不论他如何劝,煌英却执意往越来越深的山里窜去,晚上坡间沟底亮起星星点点的灯,也不知有多少家仆,正在苦苦地寻她。然而她却一径睡得甘甜。
小坨虽搁着心事,不却也不免略打了个盹儿,等他乍然惊醒时。却见一棱白生生的光投在不远处。他眩惑了许久,才能分辨出那是一位冷丽妇人。小坨第一次看到她时,她已经三十许岁,然而若不是她眼神过于深郁,竟然仿佛十余岁少女。
“该玩够了。”少夫人并无一句责骂,亦没有半点抚慰,只这么说着,似乎便在等煌英自己俯首跟着她回去。
“我不回去!”煌英叫得凄厉。
少夫人过来拉起她时,触动了她臂上伤痕,她眼中分明含起一汪泪水,却偏咬紧了唇一声不吭。少夫人有所发觉,掀起她的袖子,整个人先是一僵,然后才慢慢地坐倒在地上。
次日一早,小坨听说少夫人去见老爷子,就说昨天晚上,煌英在她那里,并说以后煌英便住在她屋子里,由她亲自管教。老爷子似乎发了老大的脾气,终究还是同意了。劳顿了一宵的仆人们个个打着呵欠抱怨不绝,将煌英自小及大的劣迹一一回顾。末了大家神秘兮兮地交换着眼神,道:“你说少夫人和少爷两个的性情,还有咱们家的家风,是怎么养出这样一位小姐的?”
煌英出息成这样,实在是件异事,世家小姐该有的教育她全都不缺,然而始终不能让她的行为举止略合规范。她并非一味蛮野,便是最鄙夷她的人,也不得不说她才智卓然出众。她弟弟煌茂,李家唯一的男丁,虽然也颖悟,却远远不及她。老爷子每每考校他们两个,总不免叹气。
每当煌英受斥时,煌茂的神色就有些得意。虽是一母所生,然而这相差只一岁的姐弟二人相貌体态、性情禀性都无半点相似处。只要碰在一处,不论私下面上,少有不吵骂打架的时候,他们学武之后,更是闹得天翻地覆。
小坨很少能见到少爷,他终年困在自己那个云岚密布的牧云台中,因此将面孔身躯和举止言行都养得绵软无色。小坨时常能见到少夫人,然而不是她神情冷峻地出去,就是风尘仆仆地归来。陈家占着黄河以北偌大的地盘,无数阴谋诡计明争暗斗豪杰小人的事最后都会交到莲花峰上来求得裁决。
陈家如今近支凋零,许多事不能放心交给下人的,便只得少夫人或大总管出面。少夫人与大总管平时遇见时,总是格外礼让客气。然而有天小坨被煌英拽到山上去玩,却从燎天阁的高窗外,听到里面两个人激烈的争吵声。直到“稀里哗啦”的一通裂瓷伴着老爷子的剧咳响起,争吵才戛然而止。
小坨箭步飞蹿下去,被管事赏了一记耳光,赶进去收拾地上的茶水碎瓷。他进阁时,少夫人与大总管正一前一后地拾级而下,却依然言笑晏晏,状似和睦。
因此小坨知道少夫人即使在家时,也有太多需要操心耗时的事,煌英是否生活得愉快,绝不是其中最紧迫的。只怕少夫人还会觉得,人生艰苦甚多,这一点冷遇实在微不足道。为这而刻意做许多出格的事,求人关注,实在很没出息……就是小坨这旁观者,有时也不免作如此想法。
不论煌英如何,之后的半年,实是小坨一生中至为快乐无忧的时光。似乎得到了少夫人的默许,煌英更加经常出来找他玩,在她点拨下,他的内力已小有所成,往日做来辛苦的洒扫事务,如今已变得轻而易举。多出来的时间和精力,便与这女孩在山中遨游呼啸。两人合计着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玩物,煌英更是时不时给他带些好吃的来。那时年幼,男女之事是一知半解,可隐约间已知与孙小姐有这样的密切关系,自己将来的前程,便会全然不同了。
转眼便是一年将尽,那日云重风紧,早早收工回屋时,被伙房里的赵小三拦住了,告诉他说,他父亲做工时伤了腿,躺在床上快有半个月,若他现在赶回去,兴许还能见上一面。他当时只是道了谢,依旧收拾完东西回屋。然而半夜时分,叫疾风拍扉之声惊醒,睁开眼来,泪水却是汹涌奔泄,不能自制。
簌簌声中窗子传来轻扣三记,他勉力拭干眼泪去开窗时,跳进来的煌英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
“你能向少夫人为我求几天假么?”
知道原委后,她颦着眉,道:“本来是极小的事,只是下人外出的事,是归大总管管的,若是我妈去求,反而怕遇刁难。”
“难道……没指望了?“
“什么叫没指望了?”煌英挑了挑秀挺的眉,“这点事,何必去问什么人,我们自行走了便是!”
“我自行走?”小坨张口结舌。
“我!们!”她盈盈笑,极是兴奋。
小坨探父之事,这般糊里糊涂地,便成了大孙小姐的离家出走之举。被抓回来时,旁人顶多道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