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旧版)-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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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侃侃陈辞,将“废除帮主”的密谋吐露了出来,诸帮众自是人人震动。这几句话大家心中都知,就是谁也不敢宣之于口,吴长风胆敢第一直言无隐,各人不禁都佩服他的胆识。
执法长老白世镜道:“宋奚陈吴四长老密谋背叛帮主,违犯本帮第一条帮规。执法弟子,将四长老绑上了。”他手下执法的弟子取过牛筋,先去给吴长风上了绑,吴长风含笑而立,毫不反抗。跟著宋奚二长老也抛下兵刃,反手就缚。陈长老脸色极是难看,喃喃的道:“懦夫,懦夫!群起一战,未必便输,可是谁都怕了乔峰。”他这话确是说得不错,当全冠清被制服之初,参与密谋之人如果立时暴起发难,乔峰无论如何难以抵挡,即是传功、执法二长老,大仁、大义、大信、大勇四舵主一齐回归,仍是叛众人数居多。然而乔峰在众人前面这么一站,凛然生威,竟是谁也不敢抢出动手,以致良机坐失,一个个的束手就缚。待得宋奚吴三长老都被缚之后,陈长老便欲决心一战,也已孤掌难鸣了。他一声叹息,抛下了手中的麻袋,让两名执法弟子在手腕和脚踝上都绑上了牛筋。
执法长老道:“刘竹庄,你这等行径,还配做丐帮的弟子吗?你是自己了断呢?还是仍须旁人代你动手?”刘竹庄道:“我……我……”底下仍是说不出来,但见他抽出身边单刀,想要横刀自刎,但手臂颤抖得极是厉害,竟是无法向自己颈中割去。一名执法弟子叫道:“这般没用,亏你在丐帮中耽了这么久。”抓住他的右臂,借力一挥,割断了他的喉头。刘竹庄道:“我……谢谢……”随即断气。原来丐帮中的规矩,凡是犯了帮规要处以死刑的,如果自行了断,帮中仍当他是兄弟,只须一死,便洗清了一切罪孽。若是由执法弟子动手,那么罪孽永远不得洗脱。适才那执法弟子见刘竹庄确有自刎之心,只是力有不逮,这才出手相助。
段誉与王玉燕、阿朱、阿碧四人,无意中撞上丐帮这场内部的大变,都觉自己是局外之人,窥人隐私,极是不该,但在这时退了开去,却也易引起丐帮中诸人的疑忌,只有坐得远远地,装得漠不关心。然而李三春和刘竹庄接连血溅当场,尸横在地,不久之前还是成风凛凛的宋奚陈吴四长老一一就缚,只怕许多惊心动魄的变故还会继续发生。他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处境甚是尴尬。但段誉与乔峰义结金兰,而风波恶中毒后乔峰代索解药,玉燕和朱碧双姝都对他心有感激,这时见他平定逆乱,将反叛者一一制服,自是代他欢喜。
乔峰怔怔的坐在一旁,帮中叛徒一一就缚,他自己心中却殊无胜利与喜悦之感,回思自受上代汪帮主深恩,以帮主之位相授,执掌丐帮八年以来,经过了不少的大风大浪,内解纷争,外抗强敌,自己始终竭力以赴,不存半点私心,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江湖上威名显赫,自己实是有功无过,何以突然之间,帮中竟有这许多人密谋反叛?若说全冠清胸怀野心,意图倾覆本帮,何以这连宋长老、奚长老这等元老,吴长风这等耿直的汉子,均会参与其事?难道自己无意之中,确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众兄弟之事,竟连自己也不知道么?执法长老白世镜朗声道:“众位兄弟,我乔帮主继任上代汪帮主为本帮首领,并非巧取豪夺,用什么不正当手段而得此位。当年汪帮主试了他三大难题,命他为本帮立七大功劳,这才以打狗棒相授。那一年泰山大会,乔帮主以本身武功,连创外敌八人,这里许许多多人都是众眼亲见。这八年来本帮声誉日隆,人人均知乔帮主主持有方之功。乔帮主待人仁义,处事公允,咱们大伙儿爱戴之尚自不及,为什么居然有人起了叛乱之心?全冠清,你自己当众说来!”
全冠清被乔峰拍了哑穴,对白世镜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苦于无法开口回答。乔峰走上前去,在他背心上轻轻拍了两下,解开他的穴道,说道:“全舵主,我乔峰做了什么对不起众兄弟之事,你尽管当面指证,不必害怕,不用顾忌。”全冠清一跃站起,大声道:“对不起众兄弟的大事,你现在还没有做,但不久就要做了。”执法长老白世镜厉声道:“胡说八道,乔帮主为人处事,光明磊落,他从前既没做过歹事,将来也不会做。”乔峰温言道:“白长老,你不用性急,让全舵主从头至尾,详详细细说个明白。连宋长老、奚长老他们都反对我,想必我乔峰定有不对的地方。”奚长老叫道:“我反叛你,是我不对,你不用再提,回头定案之后,我自行把矮脖子上的大头割下来给你便是。”他这句话说得滑稽,各人心中却是均感沉痛,谁都不露丝毫笑容。
白世镜道:“帮主吩咐的是。全冠清,你说罢。”全冠清见与自己同谋的宋奚陈吴四长老均已就缚,这一仗是输得定了,但不能不作最后的挣扎,大声道:“马副帮主为人所害,我相信是出于乔峰的指使。”
他此言一出,乔峰全身一震,惊道:“什么?”只因他吃惊过度,这句话声音嘶哑,极是难听。全冠清道:“你心中一直厌憎马副帮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总觉若不除去这眼中之钉,你帮主之位便不安稳。”乔峰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和马副帮主的交情虽不甚深,言谈虽是不甚投机,但从来没存过害他的念头。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乔峰若有加害马大元之意,致我身败名裂,受千刀万剐而为天下好汉所笑。”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这副莽莽苍苍的英雄气慨,谁都不再对他有丝毫惶疑。
全冠清却又道:“然则咱们大伙到姑苏来找慕容公子报仇,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与敌人勾结?”他指著玉燕等三个少女道:“这三人是慕容复的家人眷属,你加以庇护。”指著段誉道:“这人是慕容复的朋友,你却与之结为兄弟……”段誉连连摇手道:“非也非也!我不是慕容复的朋友,慕容复是何等样人,在下半点也不知道。”他听包不同说话多了,居然随口便用出“非也非也”四个字来。全冠清道:“‘非也非也’包不同是慕容复属下的白云庄庄主,‘一阵风风波恶’是慕容复手下的赤霞庄主,他二人若非得你乔峰解围,早就一个中毒毙命,一个乱刀分尸,此事大伙儿亲眼目睹,你还有什么抵赖不成?”乔峰缓缓说道:“我丐帮开帮百余年,在江湖上受人尊崇,并非恃了人多势众,武功高强,乃是因为行侠仗义,主持公道之故。全舵主,你责我庇护这三位年轻姑娘,不错,我确是庇护她们,那是因为我爱惜本帮百余年来的令名,不肯让天下英雄说一句丐帮众长老合力欺侮三个稚弱女子。宋奚陈吴四长老四位,哪一位不是名重武林的前辈?丐帮和四位长老的名声,你不爱惜,旁人可都爱惜。”
众人听了这几句话,个个都觉极是有理,倘若大伙和王玉燕等这三个姑娘为难,传了出去,确是有损丐帮的名声。白世镜道:“全冠清,你还有什么话说?”他转头向乔峰道:“帮主,这等不识大体之人,不必再跟他多费唇舌,按照叛逆犯上的帮规处刑便了。”乔峰道:“据我推想,全舵主所以能说得动这许多人密谋作乱,必有极重大的原因。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乔峰事无不可对人言,众位兄弟,乔峰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对,请大家明言便是。”吴长风叹了口气,道:“帮主,你或者是个装腔作势的大奸雄,或者是个直肚直肠的好汉子,我吴长风没本事分辨,你还是及早将我杀了吧。”乔峰心下大是疑惑,问道:“吴长老,你为什么说我是个欺人的骗子?你……你……什么地方疑心我?”吴长风摇了摇头,道:“此事说起来牵连太多,咱们本来想将你一刀杀死,那就完了。”乔峰更如堕入五里雾中,摸不著半点头脑,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他抬起头来,说道:“我救了慕容复手下的两员大将,你们就疑心我和他有所勾结,是不是?此事是对是错,这时候还难下断语,但我总是觉得,马副帮主不是慕容复所害。”全冠清道:“何以见得?”这一句话全冠清本来曾经问过一次,但中间发生许多变故,以致打断了话题,直至此刻又再提起。乔峰道:“我想慕容复是大英雄、好汉子,不会下手去杀马二哥。”
王玉燕听得乔峰说慕容复是“大英雄,奸汉子”,芳心大喜,心道:“这位乔峰帮主果然是个好人。”段誉却眉头微蹙,心道:“慕容复未必是什么英雄。”只听全冠清道:“这两个月来,江湖上被害的高手著实不少,个个都死于各人本身的成名绝技之下。若不是姑苏慕容氏所做的手脚,实是令人难信。”乔峰在场中缓缓踱步,说道:“众位兄弟,昨天晚上,我在江阴长江边上的望江楼头饮酒,遇到一位中年儒生,居然一口气连尽十大碗烈酒,面不改色,奸酒量,好汉子!”
段誉听到这里,不禁脸露微笑,心想:“原来大哥昨天晚上也和人家赌酒来著。人家酒量好,喝酒爽气,他就心中喜欢,说人家是好汉子,其实只怕也不能一概而论。”只听乔峰又道:“我和他对饮三碗,说起江南的武林人物,他自夸掌力江南第一。我便和他对了三掌。第一掌、第二掌,他都接了下来,第三章他左手中所持的酒碗震得粉碎,瓷片划得他满脸都是鲜血。他神色自若,说道:‘可惜!可惜!可惜了一大碗好酒。’“我大起爱惜之心,第四掌就不再出手,说道:‘阁下掌力雄浑,江南第一四字,当之无愧。’他道:‘江南第一,天下第十。’我道:‘兄台不必过谦,天下第五、第六,定可排上。’他道:‘原来是丐帮乔帮主驾到,降龙十八掌名下无虚,我再敬你一碗。’咱二人又对饮三碗,分手时我问他姓名,他说复姓公冶,单名一个‘干’字,这不是乾坤之干,而是干杯之干,别号叫做‘难醉’。他说是慕容公子的下属,是玄霜庄的庄主,邀我到他庄上去大饮三日。众位兄弟,这等人物,你们说是如何?是不是好朋友?”
吴长风性子最是直爽,大拇指一竖,道:“这公冶干是好汉子,好朋友。帮主,什么时候你给我引见引见。”他也不想自己犯上作乱,己成阶下之囚,转眼间便要受刑处死,听到有人说起英雄奸汉,不禁便起结交之心。乔峰微微一笑,心下却是暗暗叹息:“吴长老豪迈痛快,不意被牵连入了这场逆谋之中。白长老铁面无私,执法时如何能够容情?”想起这样铁铮铮的一条汉子,不命丧于与敌人斗争之时,却死于本帮帮规之下,不由得深感痛惜。宋长老道:“帮主,后来怎样?”乔峰道:“我和公冶干告别之后,便赶路向无锡来,行到二更时分,忽听到两个人站在一条小桥上大声争吵。其时天已全黑,居然还有人吵之不休,我自是觉得十分奇怪,上前一看,只见那条小桥乃是一条独木桥,一端站著个黑衣汉子,另一端是个乡下人,看来挑著一担大粪,原来两人争道而行。那黑衣汉子叫乡下人退回去,说是他先到桥头。乡下人说他挑了粪担,没法退回,要黑衣汉子退回去。那黑衣汉子说道:‘咱们已从初更耗到二更,便再从二更耗到天明,我还是不让。’乡下人道:‘你不怕我的粪担臭,就这么耗著。’黑衣汉子道:‘你肩头压著粪担,只要不怕累,咱们就耗到底了。’“我见了这副情形,自是十分好笑,心想:‘这黑衣汉子的脾气当真古怪,退后几步,让他一让,也就是了,和这个挑粪担的乡下人这么面对面的干耗,有什么趣味?听他二人的说话,显是已耗了一个多更次。’我好奇心起,倒想瞧个结果出来,要知道最后是黑衣汉子怕臭投降呢,还是乡下人累得认输。我可不愿多闻臭气,在上风头远远站著,只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江南的吴侬软语,我也不大听得明白,总之是说自己理直。那乡下人当真有股狠劲,将粪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就是不肯退后一步。”
段誉望望玉燕,又望望阿朱、阿碧,只见三个少女都是笑眯眯的听著,极感兴味,心道:“我这大哥的脾气可也有点特别,这当儿帮中大叛待决,情势何等紧急,居然会有闲情逸致来说这种小事。这些故事,王姑娘她们自会觉得有趣,怎地乔大哥如此英雄了得,竟也自童心犹存?”不料丐帮中数百位好手,人人也都是肃静无哗的倾听,没一人以乔峰的言语为无聊。
乔峰又道:“我看了一会,渐渐惊异起来,发觉那黑衣汉子站在独木桥上,身形不动如山,竟是一位身负上乘武功之士。那挑粪的乡下人则不过是个常人,半点武功也不会的。我越看越是奇怪,寻思:‘这黑衣汉子武功如此了得,只需伸出一个小指头,就将这乡下人连著粪担一齐推到了河中,可是他却全然不使武功。像这等高手,照理应当修养甚好,就算不愿让了对方,那么轻轻一纵,从那乡下人头顶飞跃而过,那是何等容易?他偏偏要跟这乡下人呕气,真正好笑!’只听黑衣汉子提高了嗓子,大声说道:‘你再不让我,我可要骂人了!’乡下人道:‘骂人就骂人。你会骂人我不会骂么?’他居然先出口为强,立时大骂起来。那黑衣汉子便跟他对骂。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什么匪夷所思,古里古怪的污言秽语,都骂将出来。堪堪又骂了一个时辰,那乡下人已累得筋疲力尽,黑衣汉子内力充沛,仍是神完气足。我见那乡下人身形摇晃,看来过不到一盏茶时分,便要摔入河中了。突然之间,那乡下人将手伸入粪桶,抓起一把粪水,夹头夹脸的掷了过去。黑衣人万料不到他竟会使泼,‘啊哟’一声,脸上口中已被他掷满粪水。我暗叫:‘糟糕,这乡下人自寻死路,却又怪得谁来!’眼见那黑衣汉子大怒之下,手掌一起,便向乡下人的头顶拍落。”
玉燕听乔峰说到这里,樱口微张,极是关注,阿朱和阿碧却相顾一笑。只听乔峰继续说道:“这变故来得太快,我为了怕闻臭气,乃是站在数十丈外,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