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旧版)-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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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当那姓黄的老仆进来之时,心底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件事十分蹩扭,显得非常的不对,但到底什么事情不对,却完全说不上来。他仔细打量这小厅中的陈设家具,庭中花木,壁上书画,再瞧阿碧、鸠摩智、崔百计、过彦之四个人,什么特异之处都没发见,但心中越来越觉得异样。只听得脚步声响,内堂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子。这人脸色焦黄,颏下留一丛山羊短须,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身上衣著颇是讲究,左手小指戴著一枚汉玉的班指,看来便是慕容府中的管家了。
这瘦子向鸠摩智等行礼,说道:“小人孙三拜见各位。大师父,你老人家要到咱老爷墓前去拜祭,咱们感激之至,但公子爷出门去了,没人还礼,太也不够恭敬。待公子回来,小人定将大师父这番心意转告便是……”他刚说到这里,段誉鼻中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一转念间,立时想到:“难道竟是如此?”
原来当那姓黄的老仆来到这小厅中时,段誉便闻到一阵幽雅的香气。这香气依稀与木婉清身上的体香有些相似,虽然其中确有很大的不同,然而总之是女儿之香。起初段誉还道这香气是阿碧身上的,也不以为意,可是那老仆一走出厅堂,这股香气就此消失。段誉心中大觉蹩扭者,就是在此,怎地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公公身上,居然会有十八九岁的姑娘身上的体香?待那自称为孙三的瘦子走了过来,段誉又闻到了这股香气,便想:“看来这后堂种植有什么奇花异卉,有谁从后堂出来,身上便带了这种令人神魂飘荡的奇香。要不然那老仆和这瘦子都是女子扮的。”
这香气虽是令段誉大起疑心,其实气息极淡极微,鸠摩智等三人半点也没察觉,而段誉所以能够辩认,原因是他曾与木婉清二人在石室中经历了一段奇险的时刻,这淡淡的处女幽香,旁人湛然不觉,于他却是铭心刻骨,比什么麝香、檀香、花香还更强烈得多。他虽疑心孙三是女子所扮,但瞧来瞧去,没半点破绽可寻,这孙三不但神情举止全是男人,而形貌声音亦无丝毫女腔。他忽然想起:“女子要扮男人,这喉结须假装不来。”凝目向他喉间瞧去,只见他的山羊胡子垂将下来,刚好挡住了喉头,到底有没有喉结,无法瞧见。段誉站起身来,假意观赏壁上的字画,走到孙三的侧面,斜睨他的喉头时,但见毫无突起之状,再瞧他胸部,只见胸间饱满,虽不能就此说是女子模样,但这样精瘦的一个男人,胸间决不会如此肌肉丰隆。段誉发现了这个秘密,甚觉有趣,心想:“好戏还多著呢,且瞧她怎样演将下去。”
只听鸠摩智叹道:“我和你家老爷当年在天竺相识,谈论武功,彼此佩服,结成好友,没想到天不假年,似我这等凡夫俗子,兀自在世上偷生,你家老爷却是远赴西方极乐。我从吐蕃国来到中土,只不过为了故友情重,要去他墓前一拜,有没有人还礼,那打什么紧?相烦管家领路便是。”孙三皱起眉头,显得十分为难,道:“这个……这个……”鸠摩智道:“不知这中间有何为难之处,倒要请教。”孙三道:“大师父既是我家老爷生前的至交好友,自必知道老爷的脾气。我家老爷最怕有人上门拜访,他说,到咱们府中的,不是来寻仇生事,便是来拜师求艺,更下一等的,那是来打抽丰借钱,要不然便是混水摸鱼,顺手牵羊,想偷点什么东西去。他说和尚尼姑,更加靠不住,啊哟……对不住……”他说到这里,惊觉这几句话得罪了鸠摩智,连忙伸手按住了嘴巴。
这副神气却全然是个少女的模样,睁著圆圆的眼睛,乌黑的眼珠骨溜溜的一转。虽是立即垂下眼皮,但段誉一直就在留心,不由得心中一乐:“这孙三不但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极年轻的姑娘。”斜眼瞧阿碧时,见她唇角边露出一丝狡狯的微笑,心下更无怀疑,暗想:“这孙三和那老黄明明便是一人,说不定就是那个阿朱姑娘。”
鸠摩智叹道:“世人险诈者多而成实者少,慕容先生不愿多结交俗人,那也是应当的。”孙三道:“是啊!我家老爷的遗言说道:如果有谁要来祭墓扫墓,一概挡驾。他说道:‘这些贼秃啊,多半没安著好心,定是想掘我的坟墓。’啊哟,大师父,你可别多心,我家老爷骂的贼秃,多半不是说你。”段誉暗暗好笑:“所谓‘当著和尚骂贼秃’,当真是一点也不错。”又想:“这个贼秃仍是半点不动怒,越是大奸大恶之人,越是沉得住气。这贼秃当真是非同小可之辈。”
鸠摩智道:“你家老爷这几句遗言,原很有理。他生前威震天下,结下的仇家太多。有人当他在世时奈何他不得,报不了仇,在他死后想去动他遗体,那也是有的。”
第二十八章 假扮老人
孙三道:“要动我家老爷的遗体,哈哈,那当真是‘老猫闻咸鱼’了。”鸠摩智一怔,道:“什么‘老猫闻咸鱼’?”孙三道:“这叫做‘嗅鲞啊嗅鲞’(休想啊休想)!”鸠摩智道:“嗯,原来如此。我和慕容先生知己交好,只是在墓前一拜,别无他意,管家不必多疑。”孙三道:“实实在在,这件事小人作不起主,若是违背老爷的遗命,公子爷回家后查问起来,那不打折我的腿么?这样吧,我去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再来回覆如何?”鸠摩智道:“老太太?是哪一位老太太?”孙三道:“慕容老太太,是我家老爷的叔母。每逢老爷的朋友们到来,都是要向她磕头行礼的。公子不在家,什么事便都得请示老太太了。”鸠摩智道:“如此甚好,请你向老太太禀告,说是吐蕃国的鸠摩智向老夫人请安。”孙三道:“你太客气,咱们可不敢当。”
“他”回进内堂后,段誉寻思:“这位姑娘精灵古怪,戏弄鸠摩智这贼秃,不知是何用意?”过不多时,只听得佩环珰琅,内堂走出一位老夫人来,人未到,那淡淡的体香已先送入段誉鼻端,段誉禁不住微笑,心道:“这次却扮起老夫人来啦。”只见她身穿古铜缎子袄裙,腕戴玉镯,珠翠满头,打扮得雍容华贵,脸上皱纹甚多,眼睛迷迷蒙蒙的,似乎已瞧不见东西。段誉心底暗暗喝彩:“这小妞子当真了得,装龙像龙,装虎像虎,更难得的是她在片刻之间,便改装完毕,手脚之利落,叹为观止矣。”
那老夫人撑著拐杖,颤巍巍的走到堂上,说道:“阿碧,是你家老爷的朋友来了么?怎不向我磕头?”她一个脑袋东转西转,像是两眼昏花,瞧不见谁在这里。阿碧向鸠摩智连打手势,低声道:“快磕头啊,你一磕头,太夫人心里就高兴了,什么事都能答应你。”老夫人偏过了头,伸手掌张在耳边,以便听得清楚些,大声问道:“小丫头,你说什么?人家磕了头没有?”鸠摩智道:“老夫人,你好,小僧给你老人家行礼了。”深深长揖,双手发劲,砖头上登时发出咚咚之声,便似磕头一般。崔百计和过彦之对望一眼,心下暗自骇然:“这和尚的内劲如此了得,咱们只怕在他手底走不了一招。”老夫人点点头道:“很好,很好!如今这世界上奸诈的人多,老实的人少,就是磕一个头,有些坏胚子也要装神弄鬼,明明没磕头,却在地下弄出咚咚的声音来,欺我老太太瞧不见。你小娃儿很好,很乖,磕头磕得响。”段誉忍不住嘿的一声,笑了出来。老夫人慢慢转过头来,说道:“阿碧,是有人放屁么?”一面说,一面伸手在鼻端摇动,阿碧忍笑道:“老太太,不是的。这位段公子笑了一声。”老夫人道:“断了,什么东西断了?”阿碧道:“不是断了,人家是姓段,段家的公子。”老夫人点头道:“嗯,公子长公子短的,你便是记挂著你家的公子爷。”阿碧脸上一红,道:“老夫人何尝不是记挂著公子爷。”老夫人道:“你……你说什么?公子爷想吃西瓜?”阿碧抿嘴笑道:“是啊,公子爷想吃西瓜,还想吃你的樱桃呢。”
段誉听她二人说笑,语带双关,更加认定这老夫人定是另一个小丫头所扮。那老夫人向著段誉道:“你这娃娃,见了老太太怎不磕头?”段誉道:“老太太,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可是不能给第二人听见。”老夫人伸过头来,问道:“你说什么?”段誉道:“我有一个侄女儿,小名叫做阿朱,她说有一句要紧话儿,要跟慕容府上的老太太说。”老夫人连连摇头,说道:“荒唐,荒唐!胡闹,胡闹!”段誉微笑道:“我这侄女儿阿朱,当真是又荒唐又胡闹,顽皮透顶。她最爱扮小猴儿玩。今天扮公的,明天扮母的,还会变把戏呢,我常常捉住了她打屁股。”
这位老夫人,正是慕容氏府中另一个小丫头阿朱所扮。她乔装改扮之术,妙绝人寰,不但形状极似,而言语举止、声音笑貌,无不毕肖,可说没半点破绽,因此以鸠摩智之聪明机智、崔百计之老于江湖,都没起丝毫疑心,不料段誉却从她身上无法掩饰的一些淡淡幽香之中,发觉了她的真相。阿朱听他这么说,也是大吃了一惊,但丝毫不动弹色,仍是一副老态龙钟耳聋眼花的模样,说道:“乖孩子,乖孩子,真是聪明,我还没见过做你这么精乖的孩子。乖孩子别多口,老太太定有好处给你。”
段誉心想:“她言下之意是要我不可揭穿她的底细。她主要是在对付鸠摩智这贼秃,我正要她相助脱险,那是朋友而非敌人。”便道:“老夫人尽可放心,在下既到尊府,一切但听老夫人吩咐便是。”阿朱这人极爱恶作剧,说道:“你听我话,那才是乖孩子啊。好,先对老婆婆磕上三个响头,我决计不会亏待了你。”
段誉一怔,心道:“我是堂堂大理国的王世子,焉能向你一个小丫头磕头。”阿朱见他神色尴尬,嘿嘿冷笑,说道:“有的人死在临头,还是自高自大。乖孩子,我跟你说,还是向老奶奶磕几个头来得便宜。”段誉一转头,只见阿碧抿著嘴,笑吟吟的斜眼瞅著自己,肤白如新剥鲜菱,嘴角边一粒细细的黑痣,更增俏媚,不禁心中一动,问道:“阿碧姑娘,听说尊府还有一位阿朱姊姊,她……她可是跟你一般的美丽俊雅么?”阿碧微笑道:“啊哟!我这种丑八怪算得什么?阿朱姊姊要是听你这么问,一定要老大生气,我怎么比得上人家。阿朱姊姊比我俊秀十倍。”段誉道:“当真?”阿碧笑道:“我骗你干什么?”段誉道:“比你俊美十倍,世上当无其人,除非是……除非是那位洞中仙子。只耍跟你差不多,已是少有的美人了。”阿碧红晕上颊,羞道:“老夫人叫你磕头,谁要你胡说八道的讨好我。”段誉道:“老夫人当年,想必也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老实说,对我有没有好处,我段誉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但对绝世佳人磕几个头,却是心甘情愿的。”说著便跪了下去,心想:“既然磕头,索性磕得响些,我对那个洞中玉像已磕了几千几百个头,对一位江南美人磕上三个头,又有何妨?”当下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阿朱心下十分欢喜,心道:“这位公子爷明知我是个小丫头,居然还肯向我磕头,当真十分难得。”说道:“乖孩子,很好,很好。可惜我身边没带见面钱……”阿碧抢著道:“老太太别忘记就是啦,下次补给人家也是一样。”
阿朱白了她一眼,转向崔百计和过彦之道:“这两位客人,怎地不向老婆子磕头见礼?”过彦之哼了一声,粗声粗气的道:“你会武功不会?”阿朱道:“你说什么?”过彦之道:“我问你会不会武功。若是武功高强,我姓过的在慕容老夫人手底下领死!倘若不是武休中人,我不必跟你多说什么。”阿朱摇头道:“什么蜈蚣百脚的,我瞧你这人有点喝醉了酒。蜈蚣自然是有的,咬人很痛呢。”她转头向鸠摩智道:“大和尚,听说你想掘慕容先生的墓,到底想偷盗什么宝贝啊?”鸠摩智虽没瞧出她是少女假扮,却也已料到她是装聋作哑,实则决非老得糊涂了的一个婆婆,心底多了几分戒备之意,寻思:“慕容先生如此了得,他家中的长辈自是决非泛泛。”当下装作没听见“掘墓”的话,便道:“小可与慕容先生是好友,闻知他逝世的噩耗,特从吐蕃国赶来,要到他灵前一拜。小僧生前曾与慕容先生有约,要取得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图谱,送与慕容先生一观。此约不践,小僧心中有愧。”阿朱听到“六脉神剑图谱”六个字,心中一凛,她知道这一门武功非同小可,自己也是不久之前才听公子说起过的。
阿朱与阿碧对看了一眼,均想:“这和尚终于说上正题啦。”阿朱道:“六脉神剑图谱取得了怎样,取不到又怎样?”鸠摩智道:“当年慕容先生与小僧约定,只须小僧取得六脉神剑图谱给他,他观看几天,就让小僧在尊府‘琅环水阁’看几天书。”阿朱心中一惊:“这和尚竟然知道‘琅环水阁’的名字,只怕所言非虚,亦未可知。”当下假袭胡涂,道:“什么‘糖糕水饺’?你要吃蜜糖糕、鸡汤水饺么?那倒容易,你是出家人,吃得荤腥么?”鸠摩智转向阿碧道:“这位老太太也不知真胡涂,还是假胡涂。听说中原各门各派的武林高手,正在少林寺聚会,商议对付姑苏慕容氏。小僧念著与慕容先生的旧谊,原想稍效棉薄,相助一臂之力。老夫人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岂不令人心冷?”阿朱道:“嗯,你的心凉了,阿碧,快去做一碗热热的鸡鸭血汤,给大师父暖暖心肺。”阿碧忍笑道:“大师父不吃荤的。”阿朱伸手轻敲自己的额头,道:“对,对!大师父不吃荤,那么不要用真鸡真鸭,改用素鸡素鸭。”阿碧道:“老太大,素鸡是没有血的。”阿朱道:“这我可越来越胡涂了,那怎么办呢?”
她二人一搭一挡,尽是胡扯。要知苏州人大都伶牙利齿,口舌便给,后世评弹之技名闻天下,便由于此。这两个小丫头平素本是顽皮说笑惯了的,这等作弄得鸠摩智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