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鬼蛇神-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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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的声音一直很放松,“就是,没什么好紧张的。”
那是接下来那几天里对话的主调,两个人都很轻松,或者说都在故作轻松状。带状疱疹的度日如年也变得微不足道了。有部长的出马,肺科的住院以及诊疗检查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他们的落脚点在特护病房区,而且都是单间,每次都是肺肿瘤科主任亲自出马,之后才轮到参与检测的医生护士。主任的高度重视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其他的医务人员,大元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贵宾。他心里很清楚,一切都借重于部长,部长每日的亲临现场都让例行治疗变成了一桩大事件,治疗方给予最大限度的重视。
主任是国家位列前茅的肺肿瘤专家,他的轻松诙谐让作为患者的大元心里相当放松,大元觉得自己喜欢这个人。小花对主任的印象也非常好,主任的态度让她对接下来的治疗充满信心。做检查的医生和护士先后抽了很多次血,分别装入不同的试管当中,显然每个试管都将进入不同的仪器,检测不同的病理方向。
大元小花已经形成默契:到了医院一切服从医生,并且不闻不问。转院有一个不可避免的麻烦,就是所有的检查都要重新来过。一家权威医院不可能用别家的检查结论,这是常识。
因此先前的所有环节全部复习了一遍,仅费用一项已经过万。
主任这天将大元小花请到他的主任室,非常详尽耐心地给他们讲述一个医学用语,肺穿。做肺部穿刺。
肺部在胸腔之内,要达到肺部首先要通过皮肤肌肉和肋骨,肋骨之内是胸腔,还有一层腔膜,穿刺针头首先要穿透以上部分;
然后你们知道,肺是活体,同其它器官一样,它也有一层膜,肺膜;
肺在胸腔内一直在运动,一个你这样的大块头,肺活量是相当大的,你一口气可以吹起一整个气球是吧。人一刻也不可能停止呼吸,也就是说,肺内某一点组织的位置变化会非常之大,而且这种变化会一直在进行当中,不会停下来;
那块病灶在肺叶当中,肺叶又在不间断的位置变换当中,相对于来自胸腔之外的穿刺针头来说,要准确无误地取到病灶样本其实非常之难;
所以肺穿虽然是取样,它本身已经是一个有相当规模的手术了,因为手术是在我们肉眼不能抵达的部位,我们只能通过增强型CT机的屏幕来观测针头的工作情况;而操作进针的医生本人又不能直接看到CT机显示屏,只能依据观屏医生的指示进行手术。一个手和眼不属于同一个医生的手术,你们该想到其中的难度有多大。所以通常肺穿要做三到四次才能够得出相对准确的结论,相当于做三次或四次大手术。
主任的耐心所传达出来的信息非常清晰而且明确。
大元懂了,小花也懂了。
有异议吗?
小花看一眼大元,“没有。”
大元一切听老婆的,“没有。”
第一次肺穿过程已经被主任描述过,几乎不差分毫。其中有一个细节主任没有强调,因而大元的心里准备相对不足。就是术前准备。第一步是麻醉,巨大的CT机就是手术台。
这是大元生平经历的第一场真正意义的手术。手术需要麻醉他也知道。但是这次麻醉的部位在身体躯干的中间,他想一想也觉得紧张了。打过麻醉针的那段时间对他来说相当难熬。他无法猜测那段时间有多久,但是恐惧让他把时间无限延长了。
第二步是寻找下针部位,那同样是令他无法忍受的煎熬,他能够感受到医生的犹豫,因为确定位置进行了很多个回合。
他那会想起了别人讲起割阑尾的情形,已经注射麻醉针之后,患者没有一丝倦意,他听得见医生划开他肚皮的声音,听得见刀剪切割他身体器官的声音,同时他还要听掌刀医生护士们的家长里短,讲述一只老鼠钻到被子里之后的尖叫和张惶失措。
大元在那一刻想到的就是这些,术前准备真是令人难熬啊。
小花能告诉他的是,从进去到出来三个小时多一点,她说那是她所经历过的最长的三小时。术后大元相当疲惫,沉睡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熟悉大元的读者都知道,他睡得很少,每天都在六小时之内,看来手术的确令他不轻松。
小花在他背部发现两个针孔疤,估计是第一次没找准部位,又有了第二次。两处疤孔周围都有青淤。
大元说他虽然不觉得很疼,但他在手术台(增强型CT机)还是能清晰觉到针头在一层一层穿透他的身体,那种感觉让他不舒服到了极点,一想到还有两次或三次肺穿,他内心不寒而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去面对下一次。
接下来几天没他们什么事,需要他们做的就是耐着性子等候肺穿的化验结果。五天之后结果也出来了,是小花在规定的时间开始那一刻去化验科那边取过来的。
未见癌细胞
当然化验结果不止这五个字,还有其它许多内容,但是无疑这五个字是核心,未见两个字是核心中之核心。
很奇怪,非常之奇怪,那五个字显然不是一个坏消息,但是当天晚上大元失眠了。第一家的主任说“十之八九”那一次,大元根本与失眠无缘。那次应该更关键,连部长都说他那个晚上很久都睡不着,他也给“十之八九”这话吓住了。所以说这一次失眠是非常奇怪的事,坏消息反倒无所谓,不那么坏的消息却格外在乎,大元这是怎么了?
肺科的主任已经说得很明白,病灶取样非常难,所以要多次才能得出准确的诊断。所以未见并非好消息,只能说是不那么坏的消息。倘若三次四次之后,结论都是未见,也许就是好消息了;但是也许仍不是最后的定论。大元究竟是出什么毛病了?
他的新娘睡得很踏实。她在他怀里,她的脸与他的脸仅七八厘米之隔,她是那么安详那么美丽。所有安详的睡相都是美丽的。他们的相识至今仅七个月而已,她已经成了他的新娘。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
他离婚是1991年。十七年只是一眨眼的瞬间。他甚至不记得这许多年里自己有过几次再走进婚姻殿堂的憧憬。他喜欢小花的话,“两公婆是天大的缘分”,想想真是啊。他有过若干次的恋爱,时间或长或短,其间竟没有一次临近过婚礼的红地毯,连一次都没有。显然是缘分不到。
现在缘分到了,结婚证是缘分最好的证据。七个月里大元每时每刻都浸润在爱河当中,爱她,同时被爱。
大元想起她第一次到上海,那也是儿子暑假回上海的时间。他问过儿子的想法,儿子坦坦然然说他相信老爸的眼力,相信老爸不会选错人,儿子还说希望老爸早一天结婚,把自己对老爸挂念的接力棒传给另一个人。
“老爸,你毕竟不年轻了,我不能在身边照顾你,我希望有个人能代替我来照顾你。”
儿子的话让他热泪盈眶。
失眠让他无端地想起往事,他的心觉到了一丝抽搐。还有三次肺穿,也许是两次。他忽然被一个不相关的词汇所萦绕,倒计时。三次还是两次,那就是他的倒计时吗?
当然有可能事情的结果没那么坏,三次都是未见,那样当然不错。谁不期待自己有一个好的结果呢?
那不是大元的思维方式,往最好或者最坏的方面去设想,两种都不是他的方式。而且他更不想要的是一个已知的未来。他不要知道自己十年后是怎样的情形,三十年后是怎样的情形,或者三天之后。但是无论他想不想面对,他已经必须面对肺上的那个6。5cm×6。7cm的阴霾。
他这时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怀中的新娘泪流不已。
她是那么好的女孩。他知道自己是个极挑剔的男人,可是在七个月里他能挑剔的只有她的好,她是无可指责的。他甚至想象自己上辈子一定积了大德,不然绝不会让他遇到她。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能忍受自己将会给她带来的灾难和疼痛。
他的运气太好了;可是她的运气太坏,她怎么刚一嫁人就嫁出这么大的祸患?她心地那么好,怎么会落到那么坏的下场?做了新娘很快就要守寡,这未免太残酷了!目光在她脸上,泪水不断线的从眼里滴下来,这一刻大元正如那个成语所描述的,心如止水。
命运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真有上帝真有老天,你们都该睁开眼啊,你们的公平在哪里呢?
心音一定是有能量的,不然何以小花在黎明前的沉睡当中会平静睁开眼,一声不响与他对视?她问他在想什么,同时为他拭去如注的泪水。她已经发现他的枕头完全濡湿。
“老婆,我在想,你的命怎么这么不好?”
“没有不好,我的命很好,非常好。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认识你之前三天,我去南山寺烧香,我许的愿是找到那个属于我的男人。”
“你跟我说过了。”
“说过了也还要说。我找到了,佛听到了我的话。你答应过我一定带我去南山寺还愿。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老公?”
“说话一定算数,不过不是我带你去,是你带我。”
“你说我的命多好啊。我没读过很多书,也没多少见识,但我的心里知道你就是我爱的那个男人,我还知道你爱我。七个月了,你在心里有多爱我,我一清二楚。我心里一点不糊涂。”
“我当然爱你,就像我同样知道你有多爱我一样。老婆,我在想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公,你别吓我,我害怕你的眼神,我害怕你要说的话。”
“没那么可怕。老婆,我想让你回海南岛,一个人回去,那边没人知道你结了婚领了结婚证。回去了,你还是一个未婚的好女孩,我会给你把一切都安顿好。”
“你说什么呀老公,你说你不要我了,你当真不要我了吗?”
“傻丫头,怎么会。我只是不想你的运气这么坏,你的运气太不好了。你该有比这好得多的命才是。听我说,你回去就住在我们那个小房子里,一定要记得浇花浇树,一定要记得给鱼喂食。我会给你存一点钱,让你不必为了生计太担心……”
“老公,老公,你说什么呢,”小花说不下去了,汹涌的呜咽冲击她的喉头,“你当真不要我了,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么?”
大元肆泪滂沱,“没有,没有,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
“可是你不要我了!你不想要我了……”
“不是,不是,你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
“老公,我不信你不明白,两个人成了两公婆,这是比天还大的缘分。难道就因为你可能生病,我们就要分开吗?我阿妈从生我的那天就已经生病了,按照你的逻辑,我是不是就该和阿妈断绝母女关系,是吗?”
“老婆,你知道不是,你不要冤枉我,我只是不想让你运气那么坏……”
“你说的根本不对,我是运气最好的女人,我老公以为自己生了病让他深爱的女人离开他,有这样的老公不是运气最好的女人是什么?”
大元把他的新娘抱紧。
“老公,别说没有确诊,就是确诊了又怎么样?我不但不走,我还要赖住你一辈子,让你甩也甩不掉我。我们不但不分开,我们还要生孩子,你想生几个我们就生几个。你想要我们的孩子吗老公?”
“想要,想要。”
“你答应我了老公?”
“我答应你了老婆。”
1 孔明灯的夜航
那个凌晨他们做了一个不寻常的决定。中断治疗。
第一个反对的是部长。部长保证会得到最好的治疗,可是大元非常坚决,他讲了他的关于倒计时的感想,他还讲了他不能忍受开刀切除以及之后的放射治疗和化疗。部长坚持说耽搁治疗后果不堪设想,要大元无论如何相信科学,相信还有希望。
大元说:“我不知道老天会给我多长时间,三年还是三十年?三年我有三年的过法,三十年的话,我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挥霍。但是有一点,所有属于我的时间我都要它真正属于我,而不是属于那些决定人命运的仪器和医生。”
部长看出了他去意已定,这家中国最好的专业医院已经留不住他了。惟其如此部长只能以解嘲的方式面对他的朋友。
“所谓‘我的命运我作主’,是吗?”
大元说:“我生了病,你比我自己还着急。你是真正的朋友,这辈子也不会改变的朋友。”
两个男人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大元和小花动身去了南方,回到他们在海口的小家。那也是爱开始的地方,是他俩真正意义的爱巢。
大元的想法是先抑制住带状疱疹的蔓延。海南岛是火山岩岛,现存唯一的火山口就在海口市区近旁,大元想也许温泉可以对带状疱疹形成遏制。在海口的每一天他都坚持去温泉泡池,每天一小时以上。
他又借了已经是单车一族的达哥的一辆单车,忍着连绵不绝的刺痛每天至少骑行两小时。
他自己发明的这两个治疗手段居然非常奏效,带状疱疹被迅速的成功抑制。先前不停流出的体液开始干枯收缩,并且很快结痂脱落,痛感也日复一日的渐轻渐弱,最后不可思议的消失了。
大元的睡眠有了极大的改善,经常一觉达八九个小时之久,这是先前许多年里都不曾有过的。一直忙忙碌碌的老朋友丁当专程飞过来看他,说大元的气色是他认识大元二十年来最好的,说他因祸得福,因为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健康过。
大元给丁当讲了他曾经要小花自己回海南的事。
丁当说:“你肺上长了那么大的东西,一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一定有了相当一段时间。”
“那是肯定的。”
丁当说:“你认识小花不过七个月,也就是说你是在生了病的同时认识的小花。这场病必定是你的大劫。想想多有意思,你有了大灾大难,小花就出现了。在她之前那么多年,没有哪一个女人能真正走进你的生活,为什么呢?因为你不需要。”
“怎么会不需要?只是缘分没到而已。”
丁当说:“我不这么看,你这个人这么强,又这么要强,没有谁你都能过得很好,所以我说你不需要。可是这一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