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鬼蛇神-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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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分三层,大约二十几米高,每一层都有宽敞的退台,这也不是令他迷恋的主要之点。
主殿的一层大殿高度在十米之上,跨度十几米,纵深甚至超过跨度,可谓极尽气派。身处其中你根本想象不到,如此恢宏的殿堂之上还会有另外两层相当舒展的空间。登上二层必定会带给你又一重惊喜;再登上三层,你的惊喜会再一次降临而且加倍。
那也是观景的好地方,北面的大山,东西两侧的村庄和田野,南面的无比壮美的雅鲁藏布河谷。清爽的江风穿堂而过,那种惬意啊,任何诗人都会觉得笔墨笨拙。
现在该说到桑耶寺最奇妙的部分了。那是一层大殿左入口不远处的一个窄窄的豁口,许多人甚至不会留意到它。大元拉住林琪的胳膊,把她往豁口里一带,他们忽然来到一处意料之外的天地,那居然是一条高度在十米以上的夹壁墙通道。
通道相当宽敞,幽深而神秘,两面的高墙都遵循上窄下宽的法则,所以通道内的空间呈长长一线的倒梯形,非常之奇妙。他们从南面左边入口进来,向左转时朝西;向前没多远是直角右转弯朝北,视线豁然开朗,虽然宽窄依旧,却足足可以向前延伸几十米。那无疑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视觉感受,太震憾了!一步一步到尽头,右转朝东,站下。现在的位置在大殿的西北角,可以同时看到两条长长的互为直角的梯形通道,简直妙不可言。
林琪忽然来了灵感,她让大元在原地不动,自己大步向前去到前面一个转角。她在大殿的东北角,与西北角的大元对望。她在她的位置上拍了大元,大元在他的位置上拍了她。
然后再由北向南,右转朝西,流连了半分钟之后他们出来。不用说他们已经来到正殿右面的出口近处,幻觉消失了。
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刹中居然会出现这样一方天地,的确让美国来的林琪修女大喜过望。尽管如此,她还是把整个大殿里几十座佛像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大大饱了一回眼福。
从光线黯淡的正殿中出来,他们的眼睛有好一会儿都不能适应以光束形式投射到古庙中的太阳。还是如起伏山峦般的云朵照顾他们,不失时机将阳光挡掉,而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个天空染成墨色,令所有户外的人们尖声惊叫。
巨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下来,把所有人都赶到了门内和檐下。大雨倾盆,脚下很快形成许许多多条细小的水流,水流向不同方向奔突,在地面编织出比蛛网更细密更精美的纹形图案。大元不失时机将这幅画面定格在胶片上。
一场大暴雨演示了人们心中世界末日的景象。紧张让林琪修女小鸟依人般拉住大元的胳膊靠紧。
大元两次看表。世界末日的预演只有十三分钟,是一出短剧。太阳显然看到了人类的惊恐万状,它不失时机的将如山如海的云团驱开,敞开怀抱,以万丈光芒给人们受伤的心灵以安抚。
老天在美国林琪修女的桑耶寺之行中,扮演了真正意义的一号角色,让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奇幻无比的桑耶寺。
根据大元的经验,身份如林琪修女这般尊贵的游客,在八角街通常难有收获。
林琪每天分给八角街的时间不多,大约一小时多两小时不到,这个时间长度刚好够走马观花,在主街上浏览一圈。不出大元之所料,四天下来她的收获极其有限,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大元也权当是陪她做一次散步。
这几天里她给自己买了几件不太正式的藏装,让她在第五天可以穿在身上自在随意的逛一天八角街。她怎么说也是个东方人,而且平时很注意运动,很喜欢让阳光在脸上留下印记,所以穿上日常的藏装就很像是个优雅的藏族女人。
她的这身装扮让走在她身边的大元觉得舒服多了,大元看得出来她自己也感觉舒服而自在。他们进出店铺时,店家不再投射出那种异样的目光,甚至经常会对他们视而不见,当他们是本地人在闲逛。
林琪修女猜测,将自己装扮成藏族女人会不会在买东西的时候少被宰客?以大元的经验不是这样。八角街的店家都见过大世面,每天与来自地球各个角落的游客博弈,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钢筋铁骨;因而八角街是公平的,对所有顾客均一视同仁。
之前的美国修女已经到过许多国家,包括西藏的紧邻尼泊尔不丹印度和巴基斯坦。所以大元有恒久兴趣的铜器,包括各种祭品偶像和日用品这些她都没有很大兴趣。她也不会买那些南亚进口的化妆品和首饰,这可能与她的修女身份有一定关系。
终于在一家藏族老店里,她的目光还是被一方铜制什物吸引住了。她让店家拿出来细看,是枚三四厘米见方的铜印,印身不足两厘米高,更像是一个雕塑的底座;其上是一只四爪落地的像北极熊的动物。印文既非汉字也非藏文。整枚印章的外观相当古老,所有的凹洼处都是黑的污渍;时间在它身上留下深刻印记。
林琪修女说:“也看不出印文的内容,是藏文吗?”
大元摇头,“好像是八思巴文,一种已经消失的西藏地方文字,相传为八思巴所创。懂八思巴文的人很少。”
林琪修女问店家,“老板,这个多少钱?”
店家眼也没抬,“一千块。”
大元说:“两百。”
店家说:“不讲价的。”
大元还想开口,被林琪修女拉住。她从手袋里拿出钱夹,数出一千元递到店家手上。店家为她包好,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出了门大元就开始牢??,“什么破玩意,比我两个月薪水还多。你不能这样惯着店家,他们会被你这种摆阔的顾客惯坏。它最多三百元就可以买下来。”
林琪修女宽慰他,“也就是一百几十美元。你知道,在美国一美元买到的东西跟在中国一元人民币也差不了许多。重要的是它很不错,它是不是很不错?”
大元很沮丧,但还是点点头,“东西不错,就是贵了点。”
林琪修女说:“既然东西好,我又觉得不贵,不是两全其美吗?”
大元坚持,“如果买的便宜,三全其美岂不更好。”
林琪修女摇头,“你总是犯常识性错误,怎么是三全其美?第一物美,第二价廉;怎么说都是两全其美。第三在哪儿?”
大元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买到又好又便宜的东西是我的信条,所以我才有那么多好东西。只有你这种又傻又有钱的美国佬才会当这种冤大头,我要是按你的美国派头买东西,我的收藏肯定要减少一大半。”
“这个世界上好东西那么多,你有可能全部据为己有吗?如果不可能,你的收藏多几件少几件又能怎样?”
“唉,有钱人真是站着说话不知道腰疼。琪姐,你还记得当年我那个海南岛朋友吗?他刚刚来过西藏。”
“人我记得,好像对我不太友好。他叫什么来着?”
“李德胜。人家也不是对你不好,只是怪我总往你那儿跑,扔下他一个人。他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只我一个朋友。”
林琪修女说:“你终于笑了。给你讲个笑话,当年一个欧洲冒险家到美国找机会,他很快给欧洲的朋友发电报,只有六个字,你猜猜是什么?”
大元说:“地球人都知道,现在到中国来淘金的老外还不是都发这六个字的电报。”
林琪修女比较沮丧,“好笑话一点不好笑了。”
大元说:“好笑话说一百遍仍然好笑,不信你试试。”
林琪修女一字一顿,“人傻钱多速来。”
两人果然开怀大笑。
1 离真谛更近的罗布林卡
林琪修女说她很奇怪我为什么不带她去太阳岛。女人总是这么无理,总是把自己的过错归咎到别人身上;她把日程排得那么满,哪里有闲暇到没有一幢房子的荒岛上遛遛跶跶?
大元说:“你是不是觉得下午的时光不好打发?”
林琪修女说:“知道了还问。你这种男人真没劲。”
“有话你可以直说呀,何必用抽鞭子的方式让别人开口?”
“你不能让女人为难是吧?女人自己张口是很为难的,可惜就没几个男人懂这个道理。”
“归根结底还是男人的错,男人太不明智了。”
“少跟我耍你的阴阳怪气。奉劝你一句,别跟王朔这种痞子学说话。也不知道中国的男人都怎么了?”
“那没办法,我们中国男人就是觉得像王朔那样说话有劲。正话正说,反话同样正说。”
“那样可以让你们自以为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是吗?”
“至少不会让你们这些尖牙利齿的美国女人太得意。你们尽可以嚣张,尽可以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但是我们也不能让自己太忍辱负重。稍稍给我们一点公平可以吗?”
“劳驾你把嘴巴弄得干净一点,听得我耳朵都污秽了。一句话,去还是不去?”
“当然去,不但要去太阳岛,而且要去罗布林卡,一定让美国小姐乘兴来尽兴归。”
补充一句,大元之所以带一位美国修女到处招摇,是因为老婆回家看儿子去了。尽管他襟怀坦荡,与林琪没有任何暧昧和纠葛,他还是不希望老婆因此有什么误会;老婆不在,误会的机率当然会降到很低。
林琪修女很喜欢他的《拉萨河女神》。他把咕玛林卡(强盗的树林)变成了天堂岛,变成一个真正意义的人间乐园。
拉萨被誉为阳光城,而被繁茂的树林覆盖的咕玛林卡刚好位于布达拉宫正南方,在湍急奔涌的拉萨河中间。是一个占地不止百亩的河心岛,与著名的川藏青藏公路所连接的城区主路只一桥之隔。
而且那是座简易的民间悬索桥,桥面是简陋的薄木板,桥栏是更加不可靠的生锈的粗铁丝;一两个人上去已经摇晃得不行,所有的女孩都会胆战心惊,一路伴着惊叫声通过。
林琪修女可不是没有定力的中国女孩,她虽然很紧张,但还是记得将嘴巴紧抿以做到绝不失态,不能给美国人丢脸。
大元问她,“要不要拽着我?”
林琪修女大摇其头,“我自己过。我自己能过。”
过去是她一个人。回来还是她一个人。而且来去两趟,她连一声尖叫都没有。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呐!
结果大元早就已经告知过她,那是个绿色之岛,没一幢房子,没任何设施。没有大元的专门组织,也就没有十三个将咕玛林卡塑造成天堂岛的艺术家。所以尽管林琪修女到了太阳岛,却无缘朝拜到名闻遐迩的拉萨河女神。悲夫!
这一次美国修女接受了教训,她不能有任何抱怨。奈因她的向导有言在先,她已经被提醒。太阳岛既不是桑耶寺也不是甘丹寺废墟,即使她脚力够健,她仍然不可能把那么大的树林逛遍,甚至连环岛转上一圈的兴致也没有。
当然她还是有所收获。虽然没有看到艺术家们起哄的死猪,没有看到沙雕女神,但不是很远的布达拉宫还在,更远的那些龇牙咧嘴的石林还在,她也不枉太阳岛一游。
后来她回到宾馆时还是很满足,她说在所有眺望布达拉宫全景的位置当中,太阳岛当属最佳。她对太阳岛的几张照片相当有信心。
罗布林卡名满天下。它是西藏现存的唯一皇家园林。
那一天不是休息日,让林琪修女格外惊讶的是偌大的罗布林卡之内充满了休闲度假的人们。人数之多密度之大连大元也觉得诧异。他们估计游人的数量肯定过千,也许有几千人。
须知那时的拉萨,不过是个十几万人口的小城。有那么多人齐聚在一个公共园林中,的确令人不可思议。
藏族的休闲娱乐有自己的特色,他们一家一户出动,用围帐在林子里圈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他们自带成桶的青稞酒,自带点心奶渣水果这些,自带羊毛藏垫供大家围坐,每家每户都不会忘记带手提音响,因为音乐和舞蹈是他们假日的主要内容之一种。不用说,喝酒喝茶是另一种。
林琪修女相当兴奋,她已经被几个藏族家庭邀请,既喝了酒喝了茶,又和他们一起照猫画虎跳了锅庄舞。
她开心,陪她的大元自然也开心。他们进门的时间已经不算早,不经意当中他们已经错过了参观那些皇室珍宝的时间,只能在气派的皇家建筑外面唏嘘慨叹。
天色渐暗,各家各户的围帐里陆续点燃了酥油灯。看得出来,那些渡假的人们已经准备过夜生活了。林琪修女虽然流连忘返,但却不得不离开。她明天早上要飞北京了。
大元在大门口问过守门人,知道这一天是藏族的一个很重大的节日。守门人说到节日的时候用的藏语,他不知道汉语该怎么说。所以大元和林琪修女都没能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节日。
大元告诉林琪修女,藏族的节日非常多,甚至超过法定的节假日。法定节假日全年约六十天,如果藏族自己的节日另有这么多,那等于一年里有三分之一时间他们都不必工作享受假日。
林琪修女说:“三分之一时间都是节日,那是多么美妙的生活!很多美国人都说黑人懒,说黑人不愿工作只想享受。细想下来,谁的内心又不是如此呢?谁又愿意所有的时间一直在工作呢?那些美国人是在嫉妒黑人,嫉妒黑人太开心太享受了,而他们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
大元说:“我在这里这么久,我也有过那些美国人的感受。他们太会享受了,我说的是这里的人们。我何尝不想像他们那样放松,什么心都不操,只把自己交给阳光绿色和音乐,可是我做不到,我再怎么想还是做不到。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才意识到我是在嫉妒他们。”
林琪修女似有无限感慨,“他们离上帝太近了,他们天生就簇拥在上帝的周围,生活对他们而言只有享受,太享受了。”
大元接上,“而我们的日子实在太可怜了,每个人都感慨于‘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我们早就认可了生活不如意才是主调,偶尔的一点开心只能当作是意外之喜。”
“要是真有来世,我倒宁愿下辈子做一个西藏人。真羡慕他们这么自由自在的生活状态。”
“为什么是西藏人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