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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寻情(上部)作者:卫风-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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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转向于迅:“哥,你与这位文先生可认识?”

于迅轻轻摇摇头。

我转过头来:“文先生以前没有见过我?”

他亦是淡然地答:“这位公子许是认错了人?在下从未见过公子。”

行,不错,挺好。

我慢慢坐下,把刚才吹过的笛子又持起来,慢条斯理地说:“刚才吹笛的人不是思落姑

娘,而是我。文先生若觉得还听得入耳,那我就再吹一首,也算是为我刚才的失态赔礼了。”

他微笑着说:“那就洗耳恭听了。”

我将笛凑到嘴边,正运气要吹奏时,忽然“嗤”地一声笑出来。

看他们三人都将目光投向我,显然不知道我为什么发笑时,我面色一整,说道:“不好意

思各位,突然想到一件好笑之事忍不住想笑,失礼失礼。”

他们那种淡然自若的面具终于有一个先破裂,于迅皱眉说道:“想到什么事情好笑?”

“没什么的哥。”我轻描淡写地说:“荔枝很好吃,不过那个东西在长安吃不合适的。”

答了这一句,不待他再问,我举笛就口,呜呜咽咽地吹了一支名不见经传的短曲,没什么

好旋律,也没有什么困难的指法与气流运用,只是自来的纯熟,游刃有余,每个细微的音节都吹

得纤毫毕现,丝丝入扣,也自有动人之处。

一曲吹完,果然不出我所料,三个人没有一个为我喝采的。

不管是我哥,还是思落,又或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文先生,都有点不知所措。

我在心底冷笑。如果我继续刚才那样歇斯底里,他们的面具依然完美,会对我视若无睹,

三个人很有默契地做起戏来,当我不存在。

我什么荒唐的事没有见过了?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人生许多事都找不到解答,又或

是,有结果还不及没有。许多事,不知道真相也不坏,知道了又有什么?只是,心里有一点本来

很柔软的地方,在变硬,变僵。

二十年来,学会的涵养功夫,便是泰山崩于前,我也有良好的自控能力,心跳保持如常,

决不多跳一下,也肯定不会少跳一下,这才能保命,多活一刻是一刻。而自到唐时来,遇到于

迅,慢慢的,接受他对我的好,关怀,慢慢的对一切开始关切,遇到石傲,也没有了本来严密的

心防,又好奇,又倍感压抑,慢慢的变得情绪化了,或者说,象一个正常的人了。

可是……

为什么呢?

只今天这一场僵硬的作戏,我的心就又回复到过去二十年那个样子了……你们做什么,随

便,我仍然是我,置身局外。你们不就是想让我置身局外吗?如你们所愿,我就当一个不相干的

人好了,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仅此而已。



48。“时候也不早了,我也累了,不如回去吧。”我淡淡地说。

不管那个文先生何许人,思落何许人,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我不想理会了。放下笛

子,站起身向外走。屋内光亮,而迈进走廊则是一片昏暗,隐隐绰绰的,彩光从各个小间窗子格

里流泄出来,还有轻声慢语,莺声呖呖,远远有曲声与歌声,还有交错的人声,这里却闷暗而隐

晦,与明亮的屋内全然两个世界。我有点恍惚,一缕细风吹拂过,我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那风来

处。

一人站在走廊尽头,昏暗的光线里,只看到一个仿佛的影子,若真若幻。

真亦假?没有一点真实感的一个影子,莫名的叫我心里有点惶惶,转过头来不理会,于迅

没有跟着出来,本是一件不妥的事,我却竟没有发觉有不妥,自顾地向来处的路走,两步到了拐

角处的楼梯口,迎面也有人站在那里。

本以为是跟着于迅来的从人,再一看却不是,不是穿青衣,是葛衣。

他们站得那样沉闷,全堵住了去路,我不得不停下脚,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壁上有纱

灯,照得这几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劳驾让让路,我要下楼。”我说。

那几人中忽有人出声:“于姑娘原来声如银铃,怎么前两日一声不响?这份装假的功夫真

是了得。”

声音有点熟,令我的身形僵一下。

怎么会?

可以是其他人,都有可能,唯独这个人我一直都想不到。

刚才那个姓文的进房间时,我已经坐实了东宫绑我的罪名。不必再细思,东宫的人就是铁

证了。可是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手脚不自觉地变冷,冰寒起来,出声的那人也没有动,我站在暗影中,他也隐在人后。

原来,原来,是这样。

怎么会?怎么会?我一直以为于迅与他的关系是友非敌,而所见所闻的种种也都向我证实

我的猜测没有错。可是……可是分明不是这样。那个进了房间的人,是东宫的人马,但是他的指

使吧?绑我的,究竟不是东宫的人吧?难道是他?他为了什么?图了什么?于迅又与他有什么协

议已经达成了?为什么对那个绑我的人视而不见,对我的话听而不闻……只因为,于迅也想上这

条船的吧?我的逃走,我的归来,原来没有什么意义!早晚的事,意料中的事。

我奇怪着自己的平静,用淡而有礼的声音说道:“秦王殿下,前两日的失礼,请殿下别怪

罪,我确是今早才恢复了声音,不是有意欺瞒殿下。说来真巧,殿下也来三花苑消遣,真是人生

何处不相逢呢。”

“于姑娘的技艺了得,我已经听说,今日得聆芳奏,才知百闻不如一见此语真意。”那声

音温文有礼,从人让开一条路,那人意态闲逸地走过来,纱灯映照下,李世民的面庞在光影里显

得十分缥缈朦胧。

立身严谨,刚正不阿,英明果决……假的,全是假的!史书向来是靠不住的假话连篇,成

王败寇,成就者的好评自然由自己的心意,想怎样粉饰就怎样粉饰……不会写李元吉的妾原是他

赠的,不会写他为了达到目的而对弱女子施的手段。还为杨玑叹息,不如为自己叹息……

看他淡定的目光,我从从容容地微笑:“秦王殿下过誉了,些微末技,真是有辱清听。”

他又近一步,与我间隔不足半尺。我抬头,带点不羁地看着他。

打太极呀,继续,我奉陪,还有什么客套话想说?只管说。

“于迅答应了我什么条件,你一点儿不好奇吗?”他轻声说。难得啊,说这种话时,声音

竟然也如此平和中正,全无一丝邪佞味道。

我眼神闪都不闪一下,心跳如常,淡然地说:“便是知道了,事情会改变吗?其实是我自

己不好,乖乖等着于迅来接我回去,以后的生活一切如前,你们之间的事也不会牵涉到我身上。

只是我自己刁钻,竟然偷偷跑掉,实在不识抬举,被波及到事情中来,怪不得殿下,换了谁,心

里也要不舒服的吧……”我轻声细气地说,象是说天气晴阴一样平常的口气:“殿下想拿我怎么

样,于迅又和殿下协议了什么,与我有关的部分,不妨叫我知道,免得我再做错了什么事情,那

可又叫人生气了。”

他目光炯炯有神,在暗中仍然显得犀利而具穿透力。

“不错,不错……”他低语:“于迅的妹妹果然也聪明灵透,你逃走的事,和你装哑的

事,两笔归一笔说吧。我能告诉你的是,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只要不伤害你的性命,于迅都不

能过问。这样说,你明白吗?”

我轻轻一笑:“明白。只是不明白殿下想拿我怎样?踩还是踏?我可无颜色事人。”

他不语,就这样绕过我,擦身而过。我偏头看着他的衣摆掀起一角,心底冷笑着,跟随在

他身后,不快不慢,几步路,又回到刚才那间房。

于迅坐在桌旁,思落与那个人立在一旁,姿态再恭敬不过。

看到进来的人,于迅长身而起,施礼道:“见过殿下。”

李世民轻轻一摆手:“于兄免礼。”

我站在李世民的身后,于迅直起身来时,目光正与我相接,我静静地看着他,他将脸偏过

去,命思落再备新茶上来。

屋里仍是暖融融一片,我不管其他人,自坐到一边,斟了一杯茶自喝。

脑子里慢慢的理这些天来的事情。

把我绑走的人,小宛说芸娘是内应,一盘荔枝,是谁想把我弄走,不是于迅送的荔枝,逃

出来的那晚,红拂的家,杨玑与李世民……

把我绑走的人,确定是姓文的,指使他的,是李世民吧?与于迅谈了什么条件?是谁在这

重重围困里冒于迅的名义送来荔枝?想起于迅并没有追问我绑匪对我如何,只顾问送荔枝中的密

信……在红拂家里,李世民居然会来探我这籍籍无名的哑女,情形已然不对了,我却没有想到这

一步……

我从他的手里逃出来,又回到了他的眼底下去,想来真是好笑。

我在心里冷冷地自嘲,啜了一口茶。

芸娘通了谁?如果是姓文的,把我绑走。那么于迅已经与李世民站到了一条船上,不应再

处置芸娘。芸娘……是传送荔枝的人吧……是这样,不会错,由她交给姓文的吧,说是我哥送

的,她在青衣门里地位不低,姓文的不怀疑,而且于迅也已经成了自己人,交荔枝便可以办到。

只是,荔枝引来了又一次以我为目标的人,芸娘……究竟是谁让她传送荔枝?于迅没问得出来

吧?不然就不须再问我详细情形……

这些事飞快地在脑子里转过一个圈,我知道现在自己正在砧上,任人鱼肉,再没有什么可

想的,这些时日来,我所凭依的,只是于迅。现在,没有谁了。

只是,好想笑。

终于忍不住,浅浅地笑,然后不能自已地笑出声来。

坐在桌边说话,一直忽视我的人,目光各我投过来。

我懒懒地靠在椅子里。

难得啊,我一个病歪歪的小女子,能让两个如此不简单的人物注目,也是荣幸,足以自

傲。

“于意,不得无礼。”于迅冷然说。

他这副脸色我只在初遇时见过,此后,从未再见,今日又见到。

于意?谁是于意?

你的妹妹于意,已经在界峰山堕崖时死了,我是张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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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光在他们两个人脸上转来转去。刚才说什么来着?说只要不害我的性命,李世民做什么

于迅都要袖手旁观是不是?多谢了,其实死我也并不怕,原先留恋生命,只是因为不想让牵挂我

的人伤痛,现在……没什么可牵挂的了,说来要多谢于迅。

捧起矮几上的一盅茶,喝了一口,微笑着看他们:“继续聊嘛,我等你们说完好不好?”

李世民回以一笑。这个人的脸天生长得就该吃皇帝这碗饭,怎么就这么正义这么端庄,明

知道他做的事见不得光,看他的脸却觉得他做的一定都不是坏事。可见相由心生这话的荒谬处,

一个人的心地黑暗多诈,并不一定长得贼眉鼠目小鼻子小眼睛,让人一看就起厌恶之心。不信

哪,就看我碰到的人,比如于迅,比如石傲——比如唐太宗李世民。

思落在一边,脸上带着点紧张的,讨好的笑容,看了于迅一眼,又迅速地看了我一眼。

我都不紧张了,你紧张个什么劲呢?

刚才我吹过的笛子,随便地扔在一边,我慢慢拾起来,全当其他人都不存在般,摩挲来摩

挲去,什么都变了。在我吹第一曲之前,一切还美好万分。等到第二曲吹完,我的心已经凉透,

胸口空洞洞的,再没有半分的欢欣。

“于姑娘的吹奏真如仙乐一般,技艺已臻化境了。”李世民说道。

我淡淡地回说:“过奖了,难登大雅之堂。”

他语气一转,说道:“适才吹的第一曲,灵韵绵绵,宛如天籁,不知道曲为何名?”

我爱理不理地说:“曲名《旅程》,殿下想必没有听说过,不是什么出名的曲子。”

他被我这样不冷不热地顶撞,竟然一直微笑不变色,城府好生深沉。

“小王有心请益,还请于姑娘移居天策府小住,不知道姑娘意下如何?”

我抬起头来,带点不羁地意味说:“哥哥觉得呢?”这个称呼咬得很重,哥哥。

他说:“既然殿下诚心相邀,那么你便过去住几天,可要知道规矩,不要乱来。”

规矩?什么规矩?李世民的话就是天策府的规矩吧……本来很向往着去见初唐时的杰出名

人,现在却知道那里一定黑不见光,政治本来就黑暗,而取得胜利的一方,应当是最黑暗的一方

了。李世民弑兄杀弟,天策府上上下下都是帮凶。虽然李建成李元吉也不是善男信女,不过,论

起心黑手辣,还不是李世民的对手就是了。

我笑着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直接跟殿下一道回去好了,回头哥哥把我的行李打点

了,叫人送过来给我吧,倒不必叫人来服侍,秦王殿下必定有妥当安排,不必哥哥费心了。”

走到哪算哪儿吧,现在我什么也不留恋。

一个人无欲无求,对任何事都不抱希望时,其实强大无比,无人可以把我击败。

走时我乘车,李世民骑马,走在前面。

这一条街上人声依旧,喧闹地气氛下,看不到一丝政变的味道。政变又怎么样,政变之

后,大家的日子并不受影响。李世民的手段就算再刁毒,他治世仍然有一套,这是历史的公论,

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我靠在车里,脸埋进锦缎,极度的兴奋、紧张、绝望、都淡去,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

儿力气。昏昏沉沉地,我知道自己即将睡去,模模糊糊的,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我施计

杀了李世民——那中国的历史会走向何方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我便昏睡过去。

这是我来到这府邸的第四日,一直都没有人来过问我,独居在一所小院落里,有一个婢女

服侍,态度不冷不热,供来一日三餐,也伺候梳洗,没有再见李世民,也没有遇到一个有名气的

历史名人。我吃好睡好,只是无聊,让婢女找来笔墨纸砚,抄一会儿书,画了几幅写意,然后心

一动,画起人像。

美丽的眉眼,如云的乌发,婀娜的身姿,站在一丛花的后面,虽然只是水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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