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莲(宫廷,虐)-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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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士兵领了命,神色严肃地跑了出去。
君赢冽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身体一动,右手抓紧了桌上的剑柄,大跨步进了内帐。
内帐的角落是个支架,亮银色的盔甲安安静静地挂在上面,天气虽然寒冷,却依然有丝丝微弱的光线透过大帐缝隙照射进来,清澈轻缓的阳光打在上面,亮银的颜色一瞬间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这就是它的本事,即便一点点希望与光亮,那一瞬间折射出的光芒,却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君赢冽怔了怔,过了片刻,抬起左手,轻轻触上。
盔甲厚重,这身装束,想必他经过此生,却是再也穿不得。君赢冽静静站著,过了许久,突然覆下眼帘,不长的发帘耷在额边,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
整个大帐出奇的安静,安静得有些沈重的压抑,静默片刻,他突然哼笑一声,这笑声依然倨傲冷冽,却十分短促低沈,隐隐的,不知透著一股怎样的悲哀与无力。
戎马一生,倨傲一生,铁血一生,锋芒一生,君赢冽的一生,宠辱皆共,或赞扬或批判,可是这些,他早已全然不放在眼里。他这一生,皆因战争而荣,皆因战场而兴,可他现在的身子,肚腹浑圆,身体沈重,这一套猎猎生风的盔甲,他如何还能穿在身上!?
君赢冽的眼瞳漆黑无比,却像冻结一般,锋芒冷厉,一种不可抑止的怒气悲愤,渐渐地浮在上面。过了片刻,也像是下定了什麽决心一般,君赢冽握著剑柄的右手,猛然收紧,紧得几乎连未出鞘的剑,都像染上了他的怒气般,轻轻震动。
剑身撞击著剑鞘的声音,在这个出奇空旷的大帐内,铿铿悲鸣,经久不绝。
这端的战场上,尸身血海,狂风呼啸,凄惨的喊叫与杀戮在这空旷的平野上响亮得近乎悲凉,像一只扶摇而上的凄厉苍鹰,干裂的喉咙中只能发出阵阵的嘶喊,悲惨孤绝,又像围困而不得解放的猛虎,咆哮声声,却无一例外都被猛烈的狂风吹散,虽然不甚清楚,却凄厉得让人发颤。
二十万对上四万,悬殊如此之大,也许谁都知道结果,又或许,谁也不知道。以前以少胜多的战役不是没有。跟在君赢冽身後,恰恰相反,以少胜多的例子,反而很多。
余下的四万士兵,竟没有一个,垂下头颅,去做映碧的降兵。
经历过很多场战争,却远没有这场,来得惨烈悲壮。
风异常的冷,吹著身上的血口,莫名地痛著,战场是有些乱,乱得出奇,不论是站著的人,还是已经躺在地下浑身冰凉的人,一切,都莫名地凌乱著,杂乱著,也许,连这些正在打打杀杀的将士心中,也是莫名地烦乱著噪乱著。
不知道,这明天的太阳,会是怎样的颜色?
惨尸骸骨,血流瓢橹,风声恸恸,在这一瞬间,生命脆弱而又软弱,修罗一般的地狱,遍布的是涂炭的血肉之躯,甚至有些已在敌人猎猎的马蹄之下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刀剑相交碰撞出声音,太阳光从它的缝隙中穿过,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血雨,杀戮,腥风,嘶喊,战场几乎让人忘记疲累。只是不断的挥下手中的大刀长剑,动作单一而又重复,只是一味的刺入,抽出,再刺入。闻著越来越习惯的血腥,神经也渐渐的麻木。
君赢冽骑马出营的时候,头上阳光耀眼,闪闪烁烁,他抬手挡了挡。
忽然一阵号角声响起,嘹亮悠长,低沈缓慢,却充满了力道划破苍穹。君赢冽抬了抬眼,他知道是谁。
远处的紫衣人影摆了摆手,命所有人停下。
君赢冽左手牵著马缰,右手垂在身侧紧握佩剑,徐徐有力的,缓慢沈重的,纵马上前。
众人突然停了下来,手中的兵器垂在身侧,见他过来,不由自主的,全都让开了通路。
君赢冽走了一段便不再上前,只是望著远处的人影,一如从前般的不可一世,过了半响,忽然轻蔑一笑道:“宁紫玉,你这是要做什麽?”
宁紫玉神色一动,呆愣片刻,终於缓缓笑了:“王爷……你终於肯出来见我了?怎麽?王妃竟没跟在一边吗?”说罢还别有深意地挑挑眉,很显然,他已经知道白予灏带兵北上的消息。
君赢冽处变不惊道:“映碧皇子果然个个不同反响,皇太子你心机深厚暂且不说,就连景皇子也如此心思细腻,来做内贼,果然没有失了才华。”
宁紫玉先是一惊,似乎没想到他能一丝不差地说不出来,不过惊了片刻,随即便镇定下来:“呵呵……王爷果然厉害,竟连这个……也猜出来了?”
君赢冽冷笑:“我是失察,没想到一个看马少年,竟也能造出这麽大事来。”
宁紫玉浅笑如初:“只要王爷跟我走了,不是什麽都好了?没有战争,没有杀戮,而我映碧,还会想尽办法保你煜羡平安。”
君赢冽眯了眯眼睛:“宁紫玉!你可有这个胆子!?”
宁紫玉哈哈大笑:“王爷,您好好看看,我这可是二十万士兵哪……你身为王爷,居然还如此疏忽地分兵北上,那留在这里的一干手下,岂不是要被你害死?如若今日他们全军覆灭,那最大的功臣,可就是你啊……”宁紫玉已有所指地咂了咂舌,颇为玩味地看著他,明显一副等待看好戏的神情。
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
或有怒骂,或有叹息,或有挣扎,或有犹豫,君赢冽冷冷一笑,没有辩驳,只是锐利地看著宁紫玉,锋芒般的双眼中好似含著不屑,依然高高在上得不可一世。
宁紫玉震动一下,皱起双眉,开始不耐烦起来:“怎麽样?王爷跟我走,你这剩下的士兵,我当然可以放他们一马。”
君赢冽嗤了一声,道:“我的士兵,绝不会做降兵。”
私语声渐渐停了下来,众人皆是一震,纷纷垂下头颅。
宁紫玉拧眉:“王爷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君赢冽冷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肚,调转马头,纵马向回走开几步。
战场停息片刻,也不知是谁举起第一刀砍了下去,只听突然一生利剑入肉的声音,尖锐得刺耳,鲜血顿时喷薄在谁的脸上,是谁又大喊了一声,两军交战在一起。
君赢冽退了开去,他的身体,再也负荷不了这打杀嘶喊的强烈运动,因为他知道,身体的某处,因为刚刚蹬马上马的动作,渐渐不对劲起来。
肚子疼,却又不若平时一般的绞痛,像是压下一颗大石,挤破他的身体,带著他的肚腹,渐渐向下。
君赢冽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是一种坠痛,痛得十分厉害,君赢冽咬著下唇,额头却已沁上了一层薄汗。
战场渐渐进入白热化状态,眼看著我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君赢冽虽然心急,却已经自顾不暇,再也无心去管。
腹部突然动了动,像有什麽转了个圈,接著身下开始渐渐潮湿,一点一点的,有些异样的感觉,开始窜上君赢冽的脊背。
君赢冽行军多年,什麽伤没受过?大伤小伤,从来在他一笑置之中度过,也在别人的漠不关心中度过。可是这次的坠痛,却好像有一种极强的力量拉扯著他的腹部,简直要把体内器官生生拽出来一般。
君赢冽喘息几下,眼前开始不模糊起来,身体也有些摇摇欲坠。
“呃……”君赢冽甩甩头,看著眼前渐渐不再清晰的景物,有些焦急,也有些惊慌。
马缰松了,那马渐渐不受控制,向前小跑了两步。
君赢冽隐约能感觉出来,虽然眼前有些模糊,手也一再努力地拉紧马缰,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是什麽声音!?锋芒冷冽,破空而来。
是什麽声音!?划破苍穹,翎羽震颤。
君赢冽眯起眼睛,却看不清楚,只感觉有什麽东西冲著自己斜斜而来,内力强劲,电光火石之间,却已躲避不及。
忽然右胸一痛,君赢冽闷哼一声,再低头一看,竟是一支箭羽,破胸而入。箭翎贯了强大的内力,就算没入身体,也微微震颤。
这箭上似乎喂了什麽,君赢冽只感觉一阵晕眩,身体只轻晃两下,便眼前一黑,跌下马背。
终於要生包子了……跃跃欲试啊嘿嘿ie……
话说= =大家有米有期待俺家可爱的想想出世捏??^^
醉莲 第六十一章
他与这个人并不熟,只来来回回在军营中见过几次而已,更没说过一句话。君赢冽该是恨他的,厌恶他的,甚至不屑他的,当然更该冷冰冰的扬起手,甩他一个巴掌。
可是他却没有那个力气。
下身异样的疼痛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清醒,有什麽力量几乎就要撑破他的身体,将他小腹处血肉相连的器官,一个接一个的生生拔除。
胸膛上有一根断箭,长长的箭身已被折断,只从胸口露出一小段箭翎来,也许是搬动的时候有些碍事,来人已将穿透背部的那段拔掉,前边的这段,紧挨著心口,也许是顾虑自己的性命,没敢动它。
君赢冽喘息两声,尝试著动了动肩膀,顿时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疼得龇牙咧嘴,心中却隐隐松了口气,现在还有知觉,并没有麻木麻痒之感,想必那箭上,没喂什麽毒药,大概只是些迷魂神智的一般药物而已。
君赢冽想了想,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心中却有一些纳闷,环视一周,眼前是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洞口垂下茂密的枝叶,看起来十分隐蔽。
“将军……”
淡紫色的衣物,烦人厌恶的淡紫色,君赢冽皱了皱眉宇。
面前的人低了低头,小心翼翼地唤他:“将军……”
君赢冽不胜其烦,勉勉强强地转过头来,轻瞥他一眼,却又像是不想说话,双唇有些干裂的充血,也许是被咬得时间长了,一圈圈血淋淋的牙印,清清楚楚地映在上面。这麽狼狈的时候,君赢冽不是没有过。他行军多年,生生死死,莫不是在这刀口上生活,有时痛得疼了,伤得重了,他也是这样撑著,从来不让人知道。
眼前的人清澈得透明,大而亮的眼睛黑白分明,浓密而卷翘的睫毛秀气地扇动著,声音小小的,委屈而後悔:“将军……我……”
君赢冽嘲笑了一下,却再也没力气恶言相向,只得边喘边道:“……你……你倒是和你哥哥一样,心机深重……”
宁景辰睫毛颤了颤,抿了抿唇,避开目光。
君赢冽哼笑一声,闭上眼睛,双拳却紧紧攥起。
他对他不是没有恨,这恨意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淹没了他的理智和神经,如果他还有力气,一定狠狠将他按在地下,为这生生冤死的八万将士,彻彻底底地做个了断。
恨是恨,可君赢冽还有理智,他不敢问他战场的情况究竟怎样,他怕他一开口,自己就会控制不住。
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君赢冽粗喘两声,身下已有些麻痹,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有什麽黄色腥气的液体好像从股间溢出,湿润粘腻的感觉并不好受,君赢冽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宁景晨咬著下唇颤抖了一会儿,拿起手帕为君赢冽擦了擦胸口的鲜血,低低道:“将军……李忆他……不会原谅我了……”
君赢冽嗤了一声,看著身旁的宁景晨,白皙清澈,明明还是一副孩子的样子,却早已有了不同於年龄的悲哀与绝望。君赢冽看了他一会儿,喘息著将头靠向了石壁。
宁景晨双唇颤抖得厉害,擦著他血口的手也微微轻颤,过了一会儿,连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渐渐模糊起来。“将军……我若救了你,李忆他……能不能原谅我……”
君赢冽愣了一下,想骂他痴心妄想,这句话却堵在胸口,怎麽也说不出来。
宁景晨抖了一下,像是预料到这般结果,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继续帮他处理伤口。
君赢冽很疼。疼得甚至有些神智模糊。疼痛会给人带来软弱,就像现在,对著这个明明年纪不大的敌方皇子,就算他做了内奸,害了多少无辜将士的性命,可看了他这一时的软弱与後悔,君赢冽心头一颤,突然再不忍心责备。
这就是可恨的疼痛,疼痛会让他变得内心软弱,会让他变得同情弱小,会将他冰冷坚硬却安全无比的外壳无声无息地敲碎,会让他知痛知暖,知悲知喜。
君赢冽恨透了这感觉。
“王爷……”半响,宁景晨紧张地开口:“我偷偷将你偷了出来,皇兄依然在找你,他疯了,他错认了你,叶校尉走後,他偏执地疯了,所以将军……你好好小心,不能让他找到……”
君赢冽忍著痛苦看他一眼:“我不信你是在帮我。”
宁景晨愣了一愣,覆下眼帘,苦笑道:“我知道我害了你们……可是身不由己,就算不理解……也是应该的……”
君赢冽恩了一声,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喘息。
宁景晨坐在他的身边,猜想著他或许会想知道,犹豫了一会儿,低下头道:“刚刚的那箭……是我射的……”
君赢冽点了点头,告诉他自己知道,然後便没有了下文。
宁景晨怯怯的,有些小心翼翼的不安:“战场混乱,我射了将军一箭,上面淬著不伤及身体的迷药,将军……呃……身体有恙……”说著瞟了君赢冽高高耸起的肚子一眼,迅速覆下眼帘:“不能用别的……”
君赢冽抬眼看他,有些冷冰冰的寒意。
宁景晨苦笑,继续道:“战场混乱,我趁著皇兄不注意,将你偷运了出来。”
君赢冽哼了一声,声音却已有些不稳,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嘲笑道:“那还要多谢你了。”
宁景晨年纪虽小,却已经听懂了这句话中的嘲讽之意,不由攥紧了双手,咬了咬唇,道:“皇兄疯了……战场剩下的人……都已经……”
“别说了。”君赢冽冷冰冰地打断他,一直仰靠著石壁的脑袋也偏向一边,似乎不再感兴趣一般,只有浓重的疼痛包围著他,过了一会儿,他疼得几乎窒息,呼吸也愈渐粗重起来,後来缓缓地蜷起了拳头,朝著冰冷潮湿的石面,猝不及防的,重重地垂了一下。
声音过大了,震得洞口,似乎有些晃动,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