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传奇·武侠版-2007年3期-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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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街巷中东奔西窜,不多久便见到街边马太平的宅院。马太平新任官职,住的仍是旧宅。院门闭着,院里传出破空之声。他越墙而入,果见马惜香挥动软鞭,正在练功,地上碎了好几个花盆,想是给她鞭子掠倒了的。他跃下时伸手捉住了鞭梢,笑道:“香香!”
马惜香见到是他,两眼一红,扭过了头,道:“那日是我骗你喝下了迷药,害你受尽折磨,你来杀了我也好,省得我天天后悔。”她当日一腔义愤,与父亲等人一起擒住了江浪,后来江浪惨遭酷刑,她便深深懊悔自责。心里翻腾一阵后,本想不顾一切前去相救,奈何马太平早知她这等小儿女的心思,点了她睡穴。等她大睡十二个时辰醒来,江浪已经自行脱逃,重新出现时,已是皇帝御封的左武将军。她既想相见,又觉羞惭,一缕情思自不免在他身上系得更牢。
江浪微笑道:“你只是个不明真相的小姑娘,我心中从没怪过你,又怎么会杀你?这些日子不见,你倒是瘦了些了。”马惜香忍耐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江浪同她随便亲热惯了的,将她拉入怀中,哄道:“别哭了,小丫头,看把眼睛哭成了四个。”马惜香抬起脸来,虽然满脸泪痕,却是容光焕发,羞道:“这么说,你不讨厌我,恨我,还是……喜欢我的了?”
江浪笑道:“那是当然。”见她单纯可爱,心中忽有些犹豫,转念想到马太平种种可憎,便拿出铁盒,道:“这是你爹要我交给他的三样宝贝。”打开盒子,逐一指点三宝名目,道:“据说三宝合一可得长生,本来是要交给皇帝的,可是你爹说了,我若肯悄悄交给他,便当是我下的聘礼。”他到底不是无耻之辈,这话说来,脸上已有些发热。
马惜香既羞且惊,道:“三宝合一可得长生!这是真的么?”江浪道:“谁知道是真是假?只是百多年前就有此一说了。我是将信将疑,你爹和皇帝他们却信得真,都想拿到手中以求长生。”马惜香嗔道:“既然如此,我爹怎么就敢要了?他、他就不怕皇帝怪罪你么?”她脱口说来,显见心下回护着江浪。
他微微感动,叹道:“有什么法子?为了你,皇帝老儿只好不顾了,何况他那样的皇帝若当真长生不死,才是老百姓千万年的恶梦呢。你将三宝好生收着,除了你爹,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我这就要寻个地方避避风头——我是携宝私逃,现下你爹正带人搜捕我呢。等到风声过去,我再来带你走,就不知你愿不愿意。”
马惜香娇嫩的面容现出坚定之色,低声道:“你这样待我,我是决不会负你的,就算跟你去吃苦受罪,我也不怕!”江浪点点头,忽然一声长叹。马惜香见他欲言又止,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我心里——早当你是最亲近的人。”江浪转眼不瞧她神情,道:“你别怪我多疑——这件事关系重大,我是怕你爹杀我灭口。”
马惜香正想否定,忽而想起江浪上次入狱时,爹对他其实极为无情。他为了自己连功名富贵、身家性命都放在一边,内心实是感激之至,微微沉吟,毅然道:“他若如此对你,我就不再认他为爹!”
江浪微微一笑,伸手揉揉她头顶,柔声道:“你对我真好。”马惜香脸一红,身子却扑到他怀中,闭上了眼,呢喃道:“今时今日,我才知道,你对我这样好,此刻我就是死了,心里也是快活的。”江浪无言叹息,内心不无愧疚。他锁好铁盒递到她手中,道:“我走了。”马惜香柔情正浓,极是不舍,眼中含泪,道:“你多保重,一定要来啊。”
江浪心慌意乱逃出门去,又从院墙飞下来隐在院角假山后窥望。马惜香满脸红晕,微笑了好一阵,这才捧了铁盒回到绣房,将铁盒压在褥子之下,自己走走坐坐,忽而微笑,忽而皱眉,一颗心忧喜无定。
江浪离了马家,一刻不停,急奔府衙。此时城中正在四处搜捕他,他明目张胆疾奔之间,相继撞见多支人马,但他轻功卓绝,众人也追之不及,徒呼奈何。
江浪奔至府衙,便见马太平领重兵候在门外。马太平淡淡道:“你本已脱逃,现下自来投身伏案,便是为了林九么?”江浪一声怒笑,道:“马大人,江浪但愿你飞黄腾达,前程无限!”马太平微笑道:“多谢吉言。皇上正在俞贵妃灵前,这便进去吧。”
江浪哼了一声,随之进府。府衙之中一片雪白,原本欢宴热闹的正堂已经设为灵堂,朱厚照亲在灵前烧纸,脸上犹有泪痕。两边太监、侍从白花花一律穿孝。见他进来,曹太监尖声道:“护驾!”四名太监身形错落,各占位置护在皇帝驾前。
江浪暗暗讶异,心想这皇帝莫非真的对俞碧溪生情?朱厚照烧完了手边纸钱,这才拍拍手站起来,叹道:“朕本想不动声色,依旧好好待她,谁知她对朕竟无半分留恋。朕贵为天子,遭一女子所弃,委实丧尽脸面啊。”
江浪不想与他啰唆,沉声道:“此刻三宝已不在江浪身上,江浪想跟皇上做个交易。”朱厚照嘿嘿一笑,道:“说吧,你要跟朕做什么交易?须知朕在宫中之时,便曾开设店铺大做买卖,对生意在行着呢!”
江浪道:“你放了林九,我告诉你三宝所在!”朱厚照慢慢踱步,道:“林九?你为了此人,当真不惜与朕为敌么?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你以本就属于朕的物事来跟朕交易,朕若答应了你,岂不是亏大了?”
江浪冷笑道:“亏一点总胜过赔尽本钱。”他杀机微露,这话也说得十分不恭。朱厚照凛然道:“江浪,朕对你不薄,何以你一再负朕?难道说,朕就杀不得你么?”
江浪哼了一声,道:“倘若你是个普通人,大家做做朋友兴许还不错,但你是皇帝,你这个皇帝也实在差劲,江浪早就看你不顺眼,若非惦着你给江浪的那点子恩惠,难道我就杀不得一介昏君么?”
马太平等人惊得面如土色,便是曹太监也吓得嘴角一抖。众人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要扑向江浪。朱厚照面色剧变,仰天厉声而笑,俄而掉下脸来,两眼灼灼逼视江浪,慢慢道:“朕听马指挥说,你曾在监狱中受尽酷刑,终是没有屈服招供,朕虽然爱你勇武,但你勇武到了胁迫天子的地步,朕若容下你来,那天下人也都要反了。三宝朕是当然要的,但是朕首先要你变成阶下囚!”眼光一转,道:“曹爱卿、沈爱卿、小威、小冷,你们同江浪出去动手吧,莫要惊了贵妃之灵。”
他吩咐的正是四名贴身太监。那沈太监与曹太监年龄相若,都是有职司的首领太监,那小威、小冷则都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面若敷粉,唇似涂丹,妖娆如女子。四太监得令,曹太监觑着江浪,尖声道:“还等什么,这便出去吧。”江浪敬重俞碧溪,自也不欲在她灵前大动干戈,哼了一声,当先出去。
此时满庭残照如血,青石地板反照着艳丽的日影,潋滟如一潭波光。西面一大丛芭蕉青翠生辉,阔叶厚实光洁如新织的绸缎,蕉下密密簇拥着虞美人,明丽的黄,热烈的红,浓艳的绿,那缤纷的色彩并没如往常般撞击出浓郁的生气,反而有一股阴郁的灰黑的死气凭空而生,随着太阳一点点的西斜而慢慢地沉重地笼盖下来。江浪站在庭院中心,夕光被那层隐隐的死气隔阻,竟似照不到他脸上。他颜面灰暗,双眸中却是神光湛然,仿佛有火在他眼里静默而坚定地燃烧。
四太监分四方将他围在中心,那死气就是来自他们身上的杀气。他们凝身而立,双手虚抓,全身真气疾速奔行,鼓荡得袍袖如大张的风帆。四人合力之下,双丝网神功从四方交织汇绕而成了一张巨网,马太平等人禁不起这无形之网的巨大压力,早就远远散在庭院四周,江彬等四将则将皇帝拱卫在堂前石阶上。
江浪全身的感觉已因真气充分提运而外延半尺,他身上完好无损,但肌肤上隐约有丝丝缕缕的的撕痛之感,因为那张无形有质的巨网越笼越近,寒芒似的细而锐的杀气已经侵抵他身周!四名太监修炼的真气显然同出一路,而且决不与任何人相同。此前江浪所知所遇内家真气虽门派不同、气质有别,但无论阴柔或刚猛,无非都是一种可抗可破的力量,但这四名太监的真气却极怪异,特别是此刻四人合力之下,当受者甚至捉摸不到力量的来处,只是渐渐感到空气越来越稀薄般的窒闷,这窒闷当中的每一毫厘又是阴寒的、尖利绝伦的,仿佛天与地不复存在,亘古恒荒之中,就是这一团迷雾般的寒芒在冲突激荡,要把最后一粒尘埃也化为无形!
江浪早在与曹太监一招交手时充分估量了对方的实力,仍没想到,对方“双丝网”神功在合力使出时,威力竟是这般巨大!他已经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丝丝裂痛,脸颈等处裸露的皮肤上也隐隐现出血红色的细密乱纹——巨网已经勒穿了他身周半尺处第一道真气的屏障,犹在慢慢地危险地收紧。如果他真气稍有不继,便会被那冷酷妖异的巨网触及肉身而裂为肉末!其实他应该在灵堂中就先发制人的,一出庭院,四太监立即发动合围之势,未曾正面交手,已到生死边缘!
然而,江浪虽然险象环生,四太监也极不好过。四人当中,以曹太监功力最高,但他几已将神功运至极限,江浪仍然屹立如磐。此外,沈太监修为与他不遑多让,犹能不动声色,那小威、小冷究竟年纪甚轻修为有限,颜面上已露龇牙咧嘴、不胜重荷之态,他们甚至感到,一道暗流正欲逆势而来。如果江浪撑得下去,小威、小冷便会真气耗尽,“双丝网”四失其二,威力必定大减,他便能奋起反击。
曹太监本以为四人合围之下,自能逼得江浪力竭就擒,此刻他才知道,场中局势已非自己所能控制,稍有疏失,便会满盘皆输,至于皇帝欲从江浪口中得出三宝所在已无法顾及,势已至此,只有不遗余力地苦苦撑持。
突然,小威、小冷汗出如浆,面色灰白;江浪神情凝重,真气最弱的面部竟如吹皱的春水微微颤动!马太平、江彬等有见识者俱都心弦倏张,知道院中那静悄悄的搏杀已到生死立判的关头!
七、皆为利往
便在这针落可闻之际,一声惨叫突起,滚地春雷般惊破了沉沉死寂!
惨叫的是小威。一弯细细的黑刃宛如从天而降,自后划过了他的左颈,他全身真气正运至极限,内力迫压之下,颈中鲜血足足喷起两丈多高,半空里化作蒙蒙血霰纷纷扬扬。他惨叫声刚起,那弯黑刃又快若隙驹飞向小冷颈畔!与此同时,乌影闪动,一条长鞭腾腾破空,蜿蜒疾卷那相连着黑刃的一道银光。
本来以这弯偷袭而来的黑刃速度之快,是能够在无人料到时连取小威、小冷之命的,无奈马太平早就心有所待,因为他知道,那银链黑刃的主人——姓林的女凶犯并没被他擒住!他确实是让店小二送去下了迷药的茶点,只是其时林烟翠并不在房中。他原本派了高举、韩威时刻监视着她的住处,奇怪的是,没有人看见她是如何离开的。乌衣巷汤家门口,他心存侥幸讹一讹江浪,让其乖乖就范,然而江浪既知他手段为人,便就深信不疑。倘若林烟翠真在朱厚照手上,只消以她的性命相胁,江浪自会供出三宝所在来,他在马惜香面前一番做作,本也是预料及此而借机陷害马太平之意,只是关心则乱,他没有从朱厚照宁愿力取的反应里判断出真相,若非林烟翠斩月刀不期而至,双方生死实难逆料!
狂蟒鞭和斩月刀纠缠之际,江浪已经扭转局势,小冷虽然逃过斩月刀之劫,却被江浪瞬息间狂涌而至的掌力震得喷血飞起,落入远处那虞美人花丛后再不动弹。江浪厉啸奋掌,无量神掌如破茧之蝶,终于显出它灿烂夺目的风采来!夕光搅碎了,空气撕裂了,双丝网支离破碎了。
曹太监、沈太监先后在他掌下翻身后跃,曹太监面白如纸,修为稍弱的沈太监嘴边渗出血来,他们在变故发生时心神剧震,江浪刹那间爆发的掌力又太过沉重威猛,带着无可阻挡的勃勃生气,声势绝伦地摧垮了他们的斗志。
他们暗咬牙关,正要鼓勇而上,朱厚照忽然摆手道:“罢了,别挡了朕的眼睛。”原来,他见林烟翠白衣如飘雪,黑发如乌绸,身形飘忽轻盈如仙子凌波,眸光射人而容颜绝世,虽是挥刃拼杀的情态,自有一股慑人心魄的风华,早已瞪圆了双眼,一副眼花缭乱、神惊意驰之状,只恨不能凑近了看个仔细。曹、沈二太监各自暗吁一口气,退了开去。江浪既见林烟翠无恙,心中狂喜,只想携了她就此而去,也已无心动手。
林烟翠、马太平二人所使俱是长兵器,刀光鞭影纵横往来,满庭翻滚圈荡,便是江浪也无法立足。他退向庭边,以防江彬等突然出手夹攻。林烟翠武功本就略胜马太平半筹,出手向来狠辣惯了,这时候,月涌大江流、月出惊山鸟、月落霜满天等绝学无碍无滞地使来,斩月刀只迫得“狂蟒”方寸微乱、渐露窘相。
朱厚照眉头微皱,突然一声大叫:“住手,退下!”马太平虽在狠斗之际,犹能体察圣意,明白定是皇帝见了这女子容貌又动了爱美之心,冲自己下了圣令。可是林烟翠手上不松,斩月刀招招狠绝、险绝,稍一分神便要糟糕,岂敢住手而退?
朱厚照怒道:“马太平你好大胆子,还不住手,让这位姑娘过来说话!”
龙颜发怒,马太平面露苦色,狼狈之际,左臂火辣辣一掠,已被斩月刀所伤。林烟翠亦于此时倏地收了银链,长裙飘飘,足不沾尘走向庭前。马太平倒是一片忠心,兀自叫道:“这林九姑娘身系数十条命案,皇上小心!”
江浪见她翩然而来,笑道:“九九。”他兴奋得声音微颤,林烟翠竟不看他,倏然从他身边经过,就像平地刮过了一股冰冷彻骨的寒风。江浪不意她变化如此之大,一时间满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