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浮图-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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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都碰到明军,但他身法迅快,都一一闪避,到达海滩,仰头一望天色,但见天际已微露曙光。
他一直奔入石屋之内,心想总算赶得回来,不致连累恩师,觉得很是安慰。然而眼光到处,只见师父白皑皑的头顶已经向前俯垂,右手也落在地上。
薛陵胸口如被重拳一击,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他轻轻叫了几声师父,老人动也不动。
他极力平静下来,先点上灯火,仔细观察师父情形,但见他皮肤泛白,除了背脊挺直之外,好似全身各部份都没有了气力。
最后,他硬住头皮触摸一下师父的身体,但觉僵硬冰冷,不过还有呼吸,可知未曾死去。
薛陵沉吟了一会,便在师父面前盘膝趺坐,伸出一掌,抓住师父的手掌,然后运集功力调聚掌心,极力向他掌心输送。然而此举一无用处,老人毫无反应。
薛陵突然悲从中来,伏在地上放声恸哭。这一刹那间,他凄凉悲惨的身世,和可怕的种种遭遇都掠过心头,使他首次感到人生的奇怪莫测和命遇的残酷。
这位老人家欧阳元章应该是他此生的一个转机,然而仍然跟以前一样,噩运总是紧紧的追蹑着他,使这位高手也因自己之故而惨遭大变。
他恸哭了一阵,发泄出心中的悲愤郁闷,不知不觉扒伏在地上沉沉睡着。
到他回醒之时,已经满地阳光,海涛不断的冲上沙滩,又复退落,发出有韵律的潮声。
他回醒之时,心中觉得异常的平静舒服,竟是多年以来未曾有过的心境,过了一会之后,脑中记起惨酷可怕的现实,顿时痛苦不堪,低低呻吟几声,抬头望去,只见老人仍然垂手挺坐,宛如化石。
薛陵起身整肃衣冠,洗净面手,过后回到老人面则,行了跪叩大礼,道:“老恩师啊,弟子福薄德鲜,以致父母惨遭极刑,而最后连累得老恩师也变成这等模样,弟子纵是十分眷恋生命,但这等痛苦如何能堪。因此万望老恩师宥恕弟子的罪孽,弟子这就自刎捐生,到黄泉之下找寻双亲………”
他已预备好那柄随身短刀,这时取在手中,长叹一声,道:“老恩师千万恕罪,弟子不能侍奉您老,也是万分遗憾之事!”
欧阳元章的头颅缓缓抬起来,睁开双眼,道:“你一死了之,教为师如何是好?”
薛陵手中的短刀掉在地上,又惊又喜,呐呐道:“老恩师,啊!您老竟没有事么?”
欧阳元章有气无力地道:“没有事?为师全身僵硬,气脉衰弱,恐怕活不上三两年就得向阎王爷报到了。”
薛陵俯伏在地上,哀哀道:“弟子只恨不能以身代师,您老别说啦,弟子心中好比有几把利刀在刺挖一般。”
欧阳元章叹道:“孩子不必自责过深,为师一时大意,忘了年龄老大,筋骨已衰,所以未到时限便支持不住,你若好好侍奉为师,说不定还可以活上十年八年。不过………”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不过为师永久是这等姿势,手足都不能动弹,无论是吃饭穿衣以至大小便,都要假你之助,这等情形只怕你也吃不消。”
薛陵道:“恩师在世一日,弟子誓不离开。您老的一切都是弟子的事,你老人家千万安心静养。”他的口气坚决无比,使人不能不信。
晃眼间,过了一旬之久,这十天当中,薛陵全心全力的侍奉师父,举凡进食便溺盥洗更衣等等都一手包办,还须抽暇找些有趣的话跟老头子聊聊,藉以解闷。
他不但口中不提武功之事,脑子里当真也忘了这回事,到第十一日的早晨,欧阳元章跟他说道:“你真是个至情至性,心口如一的好孩子………”他长长叹息一声,又道:“但为师这等样子活不去也没有什么味道,别说你辛劳不堪,连为师也觉得烦腻之极,宁可早点死掉。”
薛陵惊道:“老恩师这话从何说起?您老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弟子决计也不要活啦!”
欧阳元章道:“假使为师再活十年八年,岂不是误人误己?”
薛陵道:“老恩师最好多活几十年,唉!弟子平生不肯打诳,很多人都能够相信我,反而老恩师一直都心存疑念,这才是弟子最痛苦的事。”
欧阳元章不禁一怔,自言自语道:“对!对!我竟没有替你想到这一点。”
他突然精神一振,道:“为师要到沙滩上坐坐。”
薛陵把老人抱到沙滩,面向大海,朝日笼罩着茫茫碧海,旷阔无垠,使人胸中顿时大感开朗。
欧阳老人呼吸着海风,精神越见健旺,道:“你且依照为师以前指点过你的运气之法做上一趟,瞧瞧情形如何再告诉我。”
薛陵如言趺坐沙上,调息呼吸,运起内功。过了三炷香之久,才睁开双眼,道:“启禀师尊,弟子但觉气机精纯,丹田中发出的真气,随心所欲的运行四肢百骸,通体舒畅,气力充盈。”
欧阳老人道:“很好,你起身演练本门秘艺巨灵六手让我瞧瞧。”
薛陵一跃而起,拽开架式,提聚功力,向前、后、左、右、上、下各劈一掌,他每一出手之时,身上衣服都鼓汤起来,自然而然的具有摧毁一切的威势。
第十章
欧阳元章大声喝采,随即命他在对面坐好,说道:“为师借与你的功力虽是已散去大半,可是你一则天性勇毅过人,是以施展这一路绝艺之时,自然具有凌厉无前的气势,这是千万人之中也难发现的天赋气质。二则你悟性极强,十分颖慧,旁人要学几十遍才记得的招数、手法,你只须学一次就使得很好。”
薛陵见老人甚是高兴,心下也快活起来,满面泛起欢喜之色,道:“只要恩师觉得开心,弟子便日日练给恩师瞧看。”
欧阳元章微笑道:“有一件事为师可以告诉你的,那就是我不须多久就能够恢复如常,甚且连武功也不曾减弱,以前说得那么严重,只不过想彻底的试一试你的心术而已。”
薛陵闻言简直欢喜得呆了,欧阳老人歉然地望着他,又道:“其实像你这等好孩子何须多加试探?况且是邵玉华姑娘命你前来………”他开始谴责自己的不是,薛陵开口既不是,不开口又不是,感到万分尴尬。
幸好欧阳老人甚是豪放豁达,最后哈哈一笑,道:“现在应该开始传授你一些杂七杂八的功夫了,要知本门以巨灵手为主,但常言道是『牡丹虽好,还须绿叶扶持』,倘若单单练成巨灵手的话,日常应用之时,势必大感不够。”
沙滩上一老一少的心情都十分开朗,尤其是薛陵揭开了满天阴霾,移开了心中万钧巨石这份轻松快活当真是说之不尽。
打这一日开始,欧阳老人把许多人寰罕闻的绝技,逐项传授给他,像缩骨、变形、天视、地听、闭气、神拿等等,一时说之不尽。
有暇之时,欧阳老人便纵论天下武功奥旨精义,各门功夫和种种兵刃优劣得失。薛陵心知老恩师已是一代宗匠的身份,每一句话都不是随口编说的,因此举凡师父所说的话,无不牢牢记在心中。
他们在海滨不见人迹,大有山中岁月之感。薛陵每月除了练功之外,还得打渔弄炊,极是忙碌,所以但觉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就是天黑,也就是过了一天。
也不知过了几个月,薛陵已练成了许多种奇异功夫。单单那“巨灵手”进步极慢,原来这巨灵手不特以功力气势为主,这功力一道须得日积月累方有成就,无法躐等而进,其次这巨灵手虽是法度简易,可是要味得神髓却极是艰难。
有一日薛陵收到一份礼物,乃是一些内外替换衣服以及蔬菜面粉等物,还有一封书简。
他禀明欧阳老人,得他允许才行拆阅。此函乃是何元凯所书,说他因半年前追击石田弘有功,擢升甚速。而本卫原先的指挥使杨震虽是诿过逃责,以致千斤陈汝龙革职,但他后来因别案牵连,也遭贬斥,现在是原先的水军守备升任指挥使,他本人则擢任水军守备。此外他又提及目前沿海大势,倭寇仍然十分猖獗,不过却是东南沿海受害最惨,东北沿海祸害较轻,此一情势似乎与石田弘掌握了东北沿海诸倭之事有关,石田弘已是倭寇十几个大首领之一,麾下控制的战舰多达二十艘。
最后,他说若然薛陵不见外的话,每十日便派人送一次粮食,照样放在离石屋数十丈外的巨大洞穴之内。
欧阳老人倒没有反对,却不许薛陵作覆,免得惹出许多麻烦,扰乱了他的心神。
又过了两三个月功夫,何元凯已擢升为本卫指挥使,权柄渐重,可以大展雄图。
这一日,天气晴朗,薛陵独自驾了小舟,出海捕鱼。他驾舟之术已经十分高明,但见小舟破浪疾驶,在海面上留下一道白线。
此举也是练功法门之一。在内力修为上极有裨益。所以他每日必定驾舟出海,习以为常。
不久,他已处身碧波白浪间,举目四望,不见山川。薛陵但觉胸中畅快,不禁引吭长啸。
浪涛虽然汹涌,但他的一叶扁舟随者波涛起伏,极是平稳。忽见远处海面有一根白色水柱破水升起,高达十余尺。
薛陵心中一凛,忖道:“我第一次纵情远航,就碰上了巨鲸,但愿不要发生事故才好!”一面想时,一面抹头回驶。但驶出不远,便感到海水中波涛险恶,似是有一种冲激之力,使他小舟速度大减。薛陵保持看镇定,回头一瞧,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数十丈远处,一道水柱喷出,并且现出一座黑色的巨大物体。这正是鲸鱼类中的“须鲸”,喜欢把庞大无比的背脊露出水面。
但这不足为奇,使人感到可怕的是在这条小山似的巨鲸四周,浪花腾涌喷溅中,无数一两丈长的巨鲨奔窜跳跃,从四面八面向巨鲸攻击噬咬。
那条须鲸体积虽是庞大无比,可是碰上这一群饥饿凶恶的鲨群,竟没有御敌之法,一味摇摆急游,因此波浪山立,滥声震耳,大有风云变色之势。
一晃眼间小舟已卷入汹涌波涛之内,顿时大为颠簸,或是滴溜溜的打旋。许多长大的恶鲨从舟上猛急窜过,只要有一条落在舟上或是碰上,小舟定要粉碎。
薛陵虽是沉稳胆大之士,但在这等险境之中,也不禁冒出一头大汗。他深知恶鲨的厉害,只要小舟破碎,人落水中,不消转眼工夫,自己便被群鲨撕为无数碎片吞入肚中。
蓦地一条长达丈半的恶鲨从浪涛中跃出水面,直向小舟飞坠。
薛陵眼视四面,耳听八方,在这等奔涛如雷,仍然瞧个真切。赶紧抓起木桨,提聚功力,向鲨鱼白色的肚子点去。
他使的内家借力手法,若是在平地上,这条巨鲨虽然来势凶猛有若雷霆,但还有七八分信心可以把恶鲨借力汤开。然而这刻脚下小舟转摇颠簸,站得稳身子已经不易,自然很难使出这等奥妙上乘的借力功夫。
木桨才出,小舟忽然猛烈的倾侧,薛陵整个人的方向都歪开数尺,木桨便点不中恶鲨。
薛陵心想:我命休矣!却听砰的大响一声,那条恶鲨擦着船舷落在浪涛之中,原来小船这么一侧,不但使薛陵木桨点个空,连带也避过恶鲨猛砸之劫。
他一口大气还未透完,便又有一条恶鲨从另一面跃离海水,像箭一般凌空射到。
薛陵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心中已估计出这条恶鲨的冲力决不少于万钧之重。尤其是它刚好对正船腹头下尾上的斜插下来,其势更是锐厉难当。
他晓得纵然使得出借力功夫,也很难在这等惊涛骇浪之中把恶鲨汤开。当即毫不迟疑的伸奖入水,运力一拨,小舟滴溜溜疾旋开来,那条恶鲨又恰好是擦舷而过,真是间不容发,险到极点。
在这等波翻浪涌的海面上实在不该转移小舟方向,要知小舟能够不翻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事,因此薛陵这万不得已之举却惹来覆舟之险。
但见一个突然涌出水面七八尺高的巨浪奔雷般扫到,小舟升到巨浪颠峰时,余势犹劲,猛可被抛起在空中。
薛陵暗暗向自己说道:“千万要沉住气,无论如何也得保存小舟,否则就得葬身鱼腹……”
他在心中叨念着安慰自己之时,小舟已在空中翻个身,像个长形的木盘向海面扣覆而下。
薛陵抓紧木桨,借着小舟翻转之势,突然窜起,其时他双足猛力一蹬船舷,加强小舟翻转之力。
百忙中偷眼一看,只见小舟在空气中翻转一下,恰好在碰到海水之时完全翻了过来,因此又恢复了舟船仰浮在水的态势。
然而他本人却向两丈外的海面落下,目光到处,七八条凶狞巨鲨正在腾溜急旋。这些巨鲨虽然不是在等他落下,但他这一撞下去,势要被它们的利齿撕为粉碎而不用超过一秒钟的时间。
薛陵心中已不容任何念头转动,眼见一条巨鲨乎然破水跃起,不知不觉用右手中紧紧抓住的木桨向鲨鱼头部点去木桨一触及鱼首,一股极强的力道反震回来,薛陵的心突然噗咚噗咚的急跳着,赶快吸一口真气,借这股反震之力,呼一声飞起丈许,然后向小舟那边斜斜飘落。
当他双脚再踏到船板之时,但觉恍如隔世,可是这场可怕的噩梦还在继续中。
那条须鲸被饥饿的鲨群凶猛攻噬之下,遍体受创。海风中充满了血腥气味,它虽然利用巨大无伦的尾巴和极大的嘴巴连连还击,但收效不大,因此它鼻孔中喷出的水柱更为急激,衡上半空。
小舟连接有四次被突然升起的巨浪抛离海面,这是因为那条巨鲸已经与小舟很接近,所以海水中千百股劲急激流形成的巨浪特别的多。幸而每一次薛陵都镇定地利用精纯武功,定住小舟,不让小舟翻转。
一条巨鲨在小舟前方落水,坚强有力的尾巴拍中船头,登时一阵巨响,薛陵还以为小舟已经散开,定睛一望,还好的是船头只毁去一点,还不碍事。
薛陵放眼一望,四面八方都是恶鲨,为数不知多少,而那条庞大如小山般的巨鲸便在数丈之外,海水奔腾怒吼,震耳欲聋。
他迅即瞧清楚眼下已面临绝望的形势,由于须鲸及鲨群做成的激流漩涡,任何舟船也别想冲得出去,何况这刻时时有覆舟之危,根本无法操舟行驶。
其次,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