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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思量自难忘-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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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黑暗中辗转反侧,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问,十年的时间——短得能让一个人忽略么?十年的时间——长得能让一个人忘却么?风霜刀剑,冰雪酷寒,我心中一刻也不曾忘却,我爱着他,搁着岁月爱着,搁着千山万水爱着!强烈的情感向我扑来,仿佛一把尖刀径刺进胸膛,搅动着一腔热血,十年前务求重逢的信念怎能不知不觉被岁月磨砺得面目全非?情爱是缘,亦是我一生所求,命运的阻滞绝非是拨弄情人眼泪的衣袖,只是一种磨练罢了。
  
  花似伊
  柳似伊
  花柳青春人别离
  低头双泪垂
  长江东
  长江西
  两岸鸳鸯两处飞
  相逢知几时
  ——欧阳修《长相思》
  
  这一晚,思绪纷飞,直到东方微白才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已是天色大亮。刚刚胡乱的抹把脸,李卫便进门催命了。
  门外备了马车,李卫酷爱骑射,自然单独乘马。从前,闲暇时偶尔同李卫讨教他骑术,现在虽能独立驾驭,却谈不上精熟,见他骑马,顿感心痒难奈,说什么也要同他一并乘马。他拗不过,只好带我到马厩,让我随意挑上一骑。
  我四下张望一番,对如何分辨千里良驹全无经验,侧眸看向李卫,见他一幅幸灾乐祸的神气,心中不服,料定这马厩中无论哪匹都应是千挑万选,即便信手一指也必能充当脚力。眼风一扫,正瞥见角落坐着一匹红马,骠肥体壮、半闭着眼,神态甚为悠闲,脑中立时闪过从前看过的《寻秦记》,杀手善柔为项少龙挑选马匹时看上的正是这种表面极不起眼的货色,暗道:“这李卫也真毒,藏得着实隐蔽,但必定万料不到我居然有此伯乐之才。”兀自笑着,李卫狐疑的凑上前问道:“怎么又莫名其妙的奸笑起来,到底挑好没有,还要赶路呢!”
  我嗔他一眼,心中不平,气道:“我怎么这般命苦,大笑被你称作奸笑,微笑被你称作窃笑,若是捧腹,岂不成了淫笑了?” 
  他脸上笑意更浓,“你这淫笑我自是无机会看了,天下间恐怕只有你那心上人见过!”
  我翻个白眼,不再同他斗嘴,指指角落那匹红马,正色道:“就这匹吧!”
  他大奇,又问一遍:“你确定?这可是我儿子的!”
  “舍不得么?”
  他苦笑说:“倒不是舍不得,只盼你不要后悔才好。”
  一路颠簸,我先前挑的那匹红马疲懒之极,偏偏食量奇大,腿短矮小,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吃懒作之徒,一路上添了不少麻烦。我极爱策马奔腾的畅快淋漓,借着向李卫讨教马术的当儿和他换了马。他那匹马体形高大,坐上去忽而有种眩晕之感,幸而性情温顺,没给我半点苦头吃,待李卫教完骑术,我却再也不肯下来,执意要和他换过,还恶人先告状的埋怨他当初未尽提示之责,这苦果自然由他尝。他拗不过,只好依了,几日下来,竟把那红马调教的大有长进。只是这李卫身高六尺有余,骑上这匹矮马,竟比马还显魁梧,两腿几乎拖地,从远处看,总有孩童骑狗的错觉,分外滑稽。我几番取笑,他均不以为然,又自诩是爱马之人,决不像我这般喜新厌旧,夺人所爱。
  
  这一日,天高云淡,暖风熏人,进了河北,才感北国春迟。树头新花甫开,春意正浓,不比南国已是一片浓绿。
  我折枝桃花信手把玩,低吟道:“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李卫快奔几步,笑道:“怎么感伤起来,这般多愁善感可不似你平素嬉戏哈哈没个正形儿。”
  我凝眉叹道:“不知怎的,离北京越近,我这心就越乱,现在总是砰砰跳个不停。”
  “难不成你以前在北京与人结了梁子,怕被人寻仇么?”说着一拍胸脯,“若是真的,我亲自出面替你摆平便是!”
  我嘻嘻一笑,暗道:“若是这情债也可称作梁子,却是他不能代还的。如今想见的、不想见的,似乎都难得一见了!”蓦然想起十四,侧头问:“最近有十四爷的消息么?”
  他微微一愣,不答反问:“你认识十四爷?”
  我忆及十四从前的善与恶,为情所障,以至作出种种悖德之事,点点滴滴似乎早已淡去,心中徒留酸楚,只是为他难过。沉吟片刻,轻瞥嘴角,答道:“算是有些渊源,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语气幽幽:“你既认识他,应当知道他与主子虽是同母所生的亲生兄弟,却亲情疏离。十年前,不知所为何事,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直至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时,私下竟未说过一句话。十四爷向来养尊处优,这番主动请缨出征青海,除为夺嫡,听说还是为找寻一个人。”
  “谁?”我心中一凛。
  他摇摇头,继续道:“不知道。一些市井传闻倒是颇为离谱,据说是找一个女子,而那女子几年前早已香销玉殒了!只是这十四爷临行前似乎是抱了九死一生的豪情壮志,当今皇太后本就万分不舍,他却说什么‘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茫茫人海,若是找不到要找之人,不如战死沙场,还回来做什么呢?”
  我怔怔的应了一声,想起十四那烈火般的执着,当年宛若玉般的翩翩少年,如今却为个情字,憔悴终老,确是令人恻然生悯!难道情爱本身就有罪么?不,是人性的贪婪扭曲了情爱,戕害了情爱的灵魂,让他不知不觉自掘了坟墓。
  李卫的声音又升起来,“最近刚得了消息,十四爷降为固山贝子,发落到马兰峪看守景陵,恐怕此后再无出头之日了。”
  我苦笑道:“以他的性情,守陵倒算是个好差事!”
  李卫一愣,颇为疑惑:“听说现在十四爷每日练字修身,写的反反复复却总是那么几句,什么凤兮凤兮……艳女……毒肠什么的。”
  我陡然想起那是十四求婚时吟出的《凤求凰》,万没料道这竟成为他心中永难磨灭的记忆!
  我的手微微打颤,李卫的话仿佛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在我耳畔涩涩转动,流淌出的调子正是那些记忆的碎片。心底的隐秘一旦被揭开,才发觉那些爱的、恨的仍是如影随形,不曾远离,不曾忘记!
  我的意识骤然清晰起来,口中却禁不住喃喃低语:“何苦?何苦?何苦?……”仿佛十四就在身侧,能亲耳听见我内心沉积已久的低吟。
  李卫见我双蛾深蹙,似是心事重重,也不多问,翻身下马静静陪我走了一程,暗地里不断揣摩我的神色。沉默良久,终于耐不住,开口说道:“还有几日脚程,你纵然心情不爽,总也不能大眼瞪小眼不是?不如找点乐子?”
  我惊道:“乐子?你怎么如此没追求,跟别人学会沾花惹草、流连花街柳巷了?我可不去,劝你也别教坏了我儿子!你家那河东狮本就对你我此番出行颇有微词,若是让她知道你背着他找乐子,岂不剥了你的皮?”
  他先是一愣,继而笑道:“你把我想的也恁的下作,我已有几房妻妾,对这路边野花可不感兴趣?”
  我恨恨“呸”了一声,语气生硬:“你千般好,就是在这男女关系上忒不严肃,在外偷偷纳的那几房小妾你心中到底中意哪个?人家对你一心一意,你却把心劈成若干,这不是让人家用一生的幸福给你殉葬么?”
  “你这口气倒像我家那河东狮!”
  我回身看了一眼儿子,正色道:“舒米长大之后,若是随波逐流学人纳了妾,我定是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全当没生养过这个逆子!”
  李卫眼皮一翻,笑问:“难道他父亲不是三妻四妾?”我神色沮丧,心中极是凄楚。他见我这副样貌,早已猜度出几分,“以你的激烈性情,决计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拐带儿子离家出走的,是不是?”
  “李大人聪明至此,就不怕被灭口么?”我白他一眼,讥讽道。
  他自以为猜的八九不离十,心中得意,又怕当真惹恼了我,忙不迭岔开话题,“现在不谈这个,我刚才不过是想让你再接着把那部《神雕》说完!”
  我叹口气,想起那杨过的至情至性,偏偏错生在礼教冗杂的南宋,一生孤苦,创伤最多,眼泪最多,少年夫妻新婚别离,若是绝情谷低不是水潭,一十六年后的重聚只怕是夫妻死而同穴的荡气回肠了。
  “你知我最爱杨过说的哪句话?”李卫怔怔摇头,“是小龙女劝他依裘千尺所说娶公孙绿萼为妻,服下绝情丹,他反问小龙女是否会为捡回性命别嫁,小龙女说她是女子自作别论,他接下来答的那句。”我顿了顿,珠泪盈然,“他说‘旁人重男轻女,我杨过却是重女轻男……’你也算得性情中人,却只会为他夫妻二人命途多舛唏嘘,却至今未动情念,又怎知这话中的分量?”
  
  又行数日,已进了城门,刚刚在驿馆安顿下来,李卫就匆匆出了门。我四下闲转一番,只觉这驿馆分外清雅,李卫住前院,这偌大的后院只有我同舒米,两间厢房搁着一池碧水雾里相对,虽不似烟雨江南处处精致,却是曲径通幽,粗犷大气。
  吃罢中饭,本想和舒米四处转转,岂料他已是倦意十足,一回房便哈欠连天。想及这十岁孩童虽机敏过人,毕竟年龄尚小,一路颠簸北上,体力早已透支,替他掖好被角,又仔细叮嘱一番,才掩上房门,闪身离去。
  一路且行且看,果真是天子脚下一派车水马龙的繁华。不知不觉走到旧宅,见四下无人,闪身进门,又是一袭茉莉芬芳,昔日烧毁的残垣断壁早已清理干净,种了一片茉莉,放眼望去,却非一片雪白,原来间隙还点缀了紫色花蕊,俯身近看,这点点淡紫正是我心中情花——勿忘我!
  勿忘我!红尘眷侣两情相悦求的便是勿要两两相忘,但我十年前就已死去,当时求的却正是个“忘”字。如今重返故园,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盼他遗忘,从此清净度日,还是盼他不忘,缠绵一时,权当——爱了一世。
  再往里走,蓦然恍过一角蓝衣,心念微动,提步轻轻跟近,凝神一看,眼前却是一方汉白玉的墓碑。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想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畅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江城子》
  
  这墓碑质地纯净,却无半点雕饰,正中镌刻字迹熟悉之极,挺秀逑劲,分外凄凉,若非题字之人痛彻心肺,以心提笔,决计挥不出这般力道。字被漆成红色,与墓碑之白相较,一冷一热,非但不显刺眼,反而极是和谐。这红字一一看在眼里,恍若梦中见过:
  “吾爱小眉”。
  下面几行铭文,正是白居易那首《别思》:
  “十里长亭霜满天,青丝白发度何年?
  今生无悔今生错,来世有缘来世迁
  笑靥如花堪缱绻,容颜似水怎缠绵?
  情浓渺恰相思淡,自在蓬山舞复跹。”
  
  这是我的埋骨之所么?为何我又活生生的站在这里!一别十年,千里相思,两行清泪,一处孤坟!
  我怔怔的倚在墙角,这里光线微暗,是从前躲惯的地方,胤禛常常在这儿被我吓上一跳。耳畔隐隐传来叹息之声,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循声看去,我几乎不可遏止的扑了上去,是他!这咫尺之内的人,蓝衣飘飘,俊秀潇洒,眉宇间却多几分沧桑,面目如昔,两鬓竟白了一片,发梢纠集了几缕青丝,正是十年前我亲手剪下的断发。岁月摧人,相思更摧人百倍,康熙天命之年尚未白头,他却华发早生,仍忘不了远去的爱人,仍记得陪她说说话,记得当年结发之意。他的眼泪已在火中炙烤干涸,否则为何只是一动不动抚摩着那个冰冷的“眉”字,不肯释手?“小眉,小眉!”他沙哑的呼唤着,偌大的院子只有他苍凉的声音在回响。
  我的血仿佛凝固了,痴痴看着眼前生死不渝的爱人,仿佛在质问自己,我的灵魂真的葬在此处了么?那炽烈的爱真的能让岁月隔断么?
  他清越的声音飘起来,正隔着一抔黄土和心上人说着话:“小眉,告诉你个好消息,李卫来京述职,浙江推行新政之事已渐入佳境。只是还要难为你再等上几年,待俗务处置妥当,才能赶来陪你!只怕到时我已老得面目全非,不过,聪明如你定会认得!想来你还应是如同初遇时,那般美极清极,如同蜜桃般的女子。当时心中便有了你的影子,岂料你那爱恨分明的性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野蛮情人,同我怄气亦是占尽上峰,决不妥协。还记得马车上你说的那句‘I LOVE YOU’么?那一刻我便认定你是我等了几世的女子!”
  我闭上双眼,身体骤然下沉,想起第一次爱的表达,当时年轻气盛,以为只要心中爱着,他不懂又何妨?只是他真的不懂么?恐怕这世上只有他能懂、也最懂!
  “当初你不顾生死救我,若非有你,恐怕我早已不明不白死在山东。这般至死情意我怎能忘,怎能负?你纵然以为我忘了,却半点怨怪也无,甘冒风险重返王府,这就是你,只属于你的执着!那顿板子挨的不轻吧?可你这粗枝大叶的脾气难改得紧,居然连药也没备在身边,若真留了伤疤,要我如何舍得?我素知你的喜好,特地嘱人配药时加了香料,幸而你果真喜欢!那时总是情不自禁每日多想看上你一眼,你那刁蛮邪气的性子却半点不肯收敛,着实令人又是担心又是欢喜!你我咫尺天涯,我终究捱不过心中煎熬,受了些微风寒竟一病不起,昏昏沉沉躺了几日,噩梦连连,梦中只是不停的找寻你。朦胧中,总算找到了,牵了你的手,听你说话。你说的每一句,我都不曾忘过,你血管里永远流着暴力的血,和贤良淑德挨不上边儿,这我早就知道,若是嫌你,又怎会一再娇纵?他们逼你嫁人时,你的心撕裂了么?我知道那种感觉。可你的勇气总是那么惊人,以你这般娇小,却又强悍至斯,怕是堂堂七尺男儿也未必有此傲骨!这样的你,有怎能占据我记忆的角落?你是我记忆的全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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