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骧录-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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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门,松了青萝的手,几乎跌倒在地上。青萝急忙上前扶我,瑶姬却挥了挥手,宫女们便尽数散去。
寝宫里仍然氤氲着薰香的气息。瑶姬一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她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便解开了礼服的束带。沉重的红缎迤逦委地,暗粉色的莲花掩在深红的褶皱里,像是沉沉睡去。她伸手抽出了发髻上繁复的簪子,轻吁一口气,长发便尽数散落肩头。
她走到琴边,惘然坐下。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一根弦,宛然便是《唱月思》的第一个音。
她伸出手,接着弹下去,却是弹着这根弦又碰到了那一根。琴音零乱成珍珠的碎屑,她几乎已不知道自己在弹些什么。最后调转商声的时候,手指触了空,琴音便在最清厉的时候戛然而止。她低下头,望着疏落的琴弦,突然记起那根断弦一直没有续上。
《唱月思》一共有三段,第一段宫调,音韵端稳深沉,第二段清商,陡然转为凄楚,第三段调转夹钟,更是悲凉彻骨。以前她学琴的时候,炎帝说过,第二三段音调太悲,恐有伤心神,致损年寿,因而她便只学第一段。
可是她不相信。这首唱月思,这一辈子,她发誓总有一天要把它弹完。
瑶姬打开一个暗红色的锦盒,用银签挑出一点玉色的稠泥,小心地涂在两段琴弦的断开处,轻轻粘合在一起。馥郁的香气慢慢挥发出来,刹那间,心情又变得平静。
她方欲坐下来试音,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抬头却见父亲已站在面前。
“瑶儿,你用了续弦胶?”无需她回答。
他微笑着点点头,说:“是啊,琴弦虽然断了,琴声却不能断。就像我们虽然有过那么多伤心的过往,却不能始终沦陷其中。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不会不懂的,瑶儿。”他的话中似乎是含有深意,然而她知道,他以为她不过是因为姐姐的缘故而悲伤。那就将错就错罢,瑶姬低下眉,道:“姐姐才走不久,我不想那么快就……”炎帝自以为明白女儿的心事,笑得释然:“我们南天不像中原那样讲究礼制,一切但率性而为。更何况玄嚣是黄帝嫡子,将来注定是中央天帝的继承人。若你能嫁给他,父皇亦可放心得下了。”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肩,说:“瑶儿,如果女娃知道心爱的妹妹能得黄帝亲自遣使相迎,应该也会为你高兴的,更何况我呢?瑶儿啊,你知道么,现在的我之所以还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只是为了守护你啊!你是我在这世上仅存的梦想。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要你幸福,幸福一辈子……”瑶姬握紧他的手,急切问道:“父皇,黄帝他……为什么要与南天联姻?”他却是慈爱地笑了:“你已经不是孩子了,瑶儿。有许多事,你应该能够明白。西泰山大会之后,只有我和伏羲没有作出任何表示。黄帝目前最大的担忧就是我会和伏羲联合起兵对抗他。伏羲是天下黎民心目中的圣人,如果他站出来,便是天下民心所向。这样一来,无论胜败,只要是输了民心,黄帝就会输掉一切。所以他必须联合我,以四个天帝的力量压制东天。”“那他为什么不是和伏羲联姻呢?我听说东天的宓公主也到了待嫁的年纪,为什么黄帝要选我而不是她?如果他和东天联合起来,孤立南天,结果不也一样么?”炎帝望着她,高深莫测地笑了。
“黄帝联合南方的原因有许多。伏羲素来淡泊人事,心怀仁爱,只要没有足够的压力,绝不会动用一兵一卒。而南天拥有诸多良将,一旦臣服黄帝,便足以威慑东天不敢举兵。”他慢慢踱到窗口。
“然而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这件事的关键,其实不在黄帝,不在伏羲,也不在我。”“在谁?”“蚩尤。”“蚩尤?”瑶姬一惊,“蚩尤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炎帝笑了:“黄帝若要统一四方,必须倚仗蚩尤的力量。可是蚩尤出身南天,他与我的关系,黄帝比谁都清楚。他也知道,蚩尤不可能会为了他的一道命令而与我作战。既然如此,那么黄帝对待南天的态度自然就更倾向于怀柔。”不知哪里传来薄冰碎裂的响声。指尖一寸寸冷了上来,眼眶中有温凉的湿意。
她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慢慢地说:“所以,你要把我当作筹码,交给黄帝?”炎帝凛然一惊,急急转身,看定她,说:“瑶儿……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酷而平淡,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我懂了。姐姐是对的。她自始至终都是对的。她早就说过,我们都只不过是帝王们棋盘上的棋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价值。”瑶姬抬起眼,冷冷一笑:“父亲,不用多说了。告诉那个使者,我已经答应了。”她飞快地转身离去,父亲在后面叠声叫她,她却是头也不回。她冲进水阁,把门掩在身后,低了头却是再也控制不住的泪如雨下。
——为什么……我明明知道父亲是那么爱我,明明知道他是真心希望我幸福,可是为什么……我却要说出那样伤他的话……
她一面哭一面咳,雪白的绢子覆着脸。她从来没有咳得那么厉害过。她扶着墙,泪水拚命地流。
门忽然被推开,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她惊惶地看着他,忘了藏起绢子上殷红的血迹。
她看不清楚父亲脸上的是什么更多一些。
责备,抑或痛惜。
喉中是腥甜的痛。她再也无力站立,委顿在飞奔上前的父亲的怀中。
她说过自己不会让父亲为难。南天的和平和安宁,在他心中的分量,绝不亚于对女儿的爱。如果这段姻缘能换来长久的和平,换来一场父亲眼中的幸福,做女儿的又有什么不满足?
那天父亲对她说:“瑶儿,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叫人把黄帝的聘礼退回去。”她斜斜地靠在榻上,手中轻轻摩挲着一支通体澈碧的玉箫,朝他嫣然一笑:“为什么要退呢?父亲,我想过了,其实我已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或许,嫁给储帝会更适合我。”父亲点头笑道:“那自然是极好。我这就去回复黄帝的使臣,等你身子好一些,就把婚事办了罢。”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她看见他眼中分明有深深的痛楚。
他自始至终都明了女儿的心思。那么浅薄拙劣的借口,又怎么瞒得过他的眼睛?只不过是彼此都不愿说破,宁可就这样将错就错。
瑶姬目送父亲清癯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处,叹一口气,忽然将玉箫向铜柱上击去。铮的一声清响,长箫便断成两截。
她轻轻吹去手上玉色的尘埃。
那支箫也是黄帝的聘礼,采自昆仑绝顶的琅烙瘢抵心苷偌锘损侥竦木勒淦贰! �
可是她根本不在乎。
——就算把整座昆仑山都给我,我所在乎的,仍然不过是某个人望着我的笑容。
春天来临,瑶姬却并没有如父亲所说的那样好起来。风从窗口慢慢散进来,阳光转过檐角,疏落地在她睫毛上舞蹈。她伸出手,一枚淡红的花瓣便和着暖暖的风落在掌心。她抬起头,发觉窗外已是云蒸霞蔚的一片桃花。
紫色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艳金色的朝霞在天空迅速滑过,空气中慢慢酝酿着初春的芬芳。滑软的风擦着桃花飞散,飞进帘子里吹起几丝长发,翩跹如远天的云霞。
不知何时春风又是一年。她深吸一口气,靠在榻上怔怔出神。眼泪落在衣袖上,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瑶姬叫青萝拿过镜子来,做侍女的却是不肯。她说:“青萝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最后再看自己几眼。”她几近乞求地看着那侍女:“青萝……”侍女颤抖着递过镜子,转过身掩面流泪。
镜中苍白羸弱的人影,映在初春桃花的云霞中,宛然是残冬未消的雪,憔悴得不成人形。瑶姬叹着气,说:“青萝,不要瞒我,刚才那个医官,他说什么了?”青萝转头想避开她的目光,可是却怎么也躲不掉。那侍女终于跪落在暗红的帘影上,匍匐在地如断翅的蝴蝶。
她听见侍女哽咽的声音:“医官说……公主怕是等不到夏天了……”瑶姬怔怔地放下了镜子,转过头望着窗外。
“这么说来,是看不到明年的桃花了。”知道那句话很残酷,而一边的侍女,已经哭得气噎声堵。
有谁看见她静如止水的笑容,美丽而绝望。
瑶姬让青萝扶着自己走到窗边。
帘外的桃花,美艳而张扬,孩子般的骄横拔扈。她独自望着窗外出神,心绪却是飞了起来。
——无论如何,它们已经盛开。
它们曾经盛开。
而我,为了等待一个渺茫的笑容,独自紧抱着花蕊,任是东风也敲不开。
只有我知道,自己不过是在等那只或许永远不会回到身边的蝴蝶。
柳莺在枝头歌唱。她附在它的耳边。轻声说:“就是那只蝴蝶,我注定只为它而盛开。”云间落下一枚缤纷的颜色。她依稀看见那熟悉的辽远的笑容,伸出手,指尖便触到真实的温度。
蝴蝶飞落怀中,她慢慢展开双臂。那一刻,她相信那花瓣是随着它的蝴蝶飞了起来。
她微微笑着,仰起脸,长发飞舞。
她感觉到自己慢慢向后倒去。青萝惊惶的叫声忽然变得那么缥缈而不真实,仿佛是从暗色的天空下渺远地传来。
“公主,你怎么了……公主!”
这世界冰冷始终。我等在我短暂的季节中,只为了等待某一个人,某一场相逢,某一个足以温暖我整个生命的笑容……
第二章 山雨泽烟
龙骧录7
中原的春天来得晚。
长庚宫里,几个侍官在一边慢慢拨着炉中的炭火。若不是火焰偶尔发出毕剥的响声,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竹榻上斜倚着一个神色威严的老人,尽管鬓角已有些白发,目光却是矍铄而锋锐。他手中那两片刻着龙纹的玉璜,随着手指的晃动,发出轻轻的叩击声。
一个红袍男子跪坐在席中,却不说一句话。
铜漏中的水,一点一滴地落入承露盘中。滴得急了,铜盘中便有轻微的金属鸣响的声音。时间过去了许久,盘中便积下了许多水,孤寂的滴水声仿佛化进了阶下暗绿的梧桐。
那老人垂了眉,眼角犀利的余光迅速掠过阶下的男子。他沉吟着,忽然打破了沉寂:“如果真的想回去,我也不留你。”红袍男子并不抬头,双眉却是微微一挑。
老人叹一口气,道:“蚩尤,我一向待你不薄,你心里应该明了。”蚩尤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阴郁,仍是一言不发。
黄帝手中的两片玉璜擦出尖锐的声音。他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去意已决,我多说亦是无益。”他低下头,阖了双眼似已有倦意。
“去罢。”蚩尤站起身,向黄帝微一欠身便大步离开。
走出门,忽然听到老人沉重的一声叹息,然后是玉器碎裂的声音。
蚩尤的脚步略停了停,便头也不回地走下阶去。殿前的武士双手捧上他进宫前卸下的佩剑,他顺手接过,面色依然冷厉如冰。
三月的阳光已经渐变渐暖,可是心底尖冷的痛楚,却是怎么也化不开。
炎帝四公主瑶姬病夭,黄帝依例是假惺惺地遣使向炎帝作了慰问,然后顺理成章地收回了聘礼。其实谁都知道,若没有黄帝催迫举行那场婚礼,或许那柔弱的公主还能多支撑几年。
然而黄帝那么快应允了他回南天的请求,亦是出乎意料的事。
蚩尤重重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就走吧。骑上马,什么都不要再想,就当作这世界已化作了尘土,自己变成烈风把一切都吹散在天底下吧。
火红的战马飞奔在云和天的彼端,那战神银色的盔甲却早已是落满了朝阳的辉煌。
记忆中依旧有那个女子如花的笑影,美丽得不染尘埃。
不过一眨眼,便如云烟飞散。
最后留下的,却是一个足以支撑一世的,沉重无比的承诺。
心头锋锐的痛,和着烈风深深浸入骨髓。
如果一切都退回最初相逢的时刻,是不是就不会在犹豫中彼此错过?
烈风呼啸着吹过面颊,将泪水吹散在身后。
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那么……神啊……请把最初的那一刻还给我,若你肯宽恕我当时的懦弱……
等在王畿外的是刑天。
蚩尤翻身下马,顺手将缰绳扔给等在一边的马弁。刑天看着他,面色有些阴郁。
蚩尤心头一紧:“陛下……他现在情况如何?”刑天重重叹了口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蚩尤疑窦丛生,却也不便再多问,只随刑天一道向释祝宫走去。
刑天原本是多话的人,这一路上却是罕有的沉默。走了半个时辰,蚩尤终于忍不住问:“陛下……是病了吗?”“若是真的病了就好了。这几日我们苦苦劝他不要太勉强自己,陛下却执意不肯听,依旧是天天理政。近来听说苗疆不大安定,陛下忙得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现下大概正同祝融他们商议如何处理苗人叛乱的事吧。”三苗族是南天众多部族中最繁盛的一支,已在苗疆繁衍生息了数百年。苗疆与中原相隔虽近,这几年却一直相安无事。而今苗疆出事,只怕与中原有些关联。
蚩尤双眉微微一挑:“苗疆不是南天治下的地域吗?陛下对待苗人可谓是仁至义尽,就连统领一方的苗王也是由他们自己推选出来的。这在黄帝治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些苗人又有什么不满意?”刑天冷冷道:“事情就坏在那个苗王身上!平时既不朝觐又不纳赋,据说私底下还和黄帝有往来。祝融早就说他投靠黄帝是迟早的事,陛下却是将信将疑。这次那些苗人一造反,他就慌了手脚,连夜派人来释祝宫求援,哪里还敢再提脱离南天的事?我平生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可是陛下却偏偏答应出兵帮他平叛,还说什么要化干戈为玉帛。若我是大将军,一万天兵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