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悬案-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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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的生母、嫡母和庶母多是蒙古人,所以清朝入关之初,从宫廷到民间,喇嘛教传布已相当广泛,大喇嘛甚至能列国王仪仗招摇过市。满蒙的传统宗教对顺治帝这个满蒙混血儿不可能没有影响。汤若望坚持不懈地屡次上奏,反对皇帝对他称之为邪教偶像的溺惑心理,反对用大量金钱为喇嘛修庙建塔。他的主张得到朝中汉臣士大夫们的支持,也就触动了具有清醒头脑的孝庄太后和顺治帝。
福临身为世界上最大国家的皇帝,自然是各种宗教争夺的最大猎获物,想把他收罗门下作为教徒的,不止汤若望一个。顺治九年(公元1652年),来自雪域西藏的神王达赖喇嘛在三千名喇嘛和三万名蒙古人的护送下,将要到北京来,除了想用神奇的法术感召人们信奉喇嘛教之外,一个最重要的心愿就是收皇帝当他的弟子,他做皇帝的法师。
汤若望联合洪承畴、陈之遴等汉大臣,首先以“皇上为天下国家之主,不当往迎喇嘛”为词,制止了顺治帝亲自赴边外迎接达赖的计划;又以“上天垂象,诚宜警惕”的谏劝,降低了接待达赖喇嘛的规格。达赖喇嘛入城式极为盛大,皇帝却并未亲迎,只派了他的哥哥承泽亲王硕塞出城接驾;皇帝本人只在南苑大殿中等候,从宝座上立起,向这位入京觐见的法王伸手一握,表示亲敬,并在右面亲王行列中指给他一个座位。
达赖喇嘛在北京受到优厚的待遇和崇高的礼敬,但是这位法王活佛最重要的心愿却落空了。皇帝没有拜师。汤若望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客观地说,天主教与佛教为争夺顺治帝的第一次较量,双方都未能获胜。相对而言,汤若望得势得利稍优。
六年后,顺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佛教第二次与汤若望争夺顺治帝,汤若望却完全失败了。
因为这次汤若望的对手不是远来的和尚,而是历千余年,已经与中国本土习俗、儒家学说结合得十分完美的禅宗佛教。
因为此时的福临不再是一个好奇单纯的稚子,已经成长为更加自尊、独立的青年君主,经过多年的读书学习、刻苦钻研,他醉心于汉族传统文化,已完全认同了儒家治国平天下的观念。
天主、喇嘛与禅宗(5)
汤若望为什么会失败?以下简单比较。
汤若望以顺治帝的道德教师自许,对福临的失德处,总是不客气地进行谏正劝阻,总是令福临感到自己有缺失,有弱点。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乃是规律,至尊至贵的天子福临,对逆耳之言心里到底能接受多少,又能接受多久,都很难说。
而禅宗佛教的高僧,一见福临的面,就称他为佛心天子,并断言说:“皇上是金轮王转世,夙植大善根、大智慧,天然种性,信仰佛法,不化而自善,不学而自明。”
这样甜言甘语的揄扬,怎不令福临听了顺耳舒服?他很愉快地接着高僧的话头说:“朕想前身的确是僧。如今每到寺院,见僧家明窗净几,总是低回不忍离去。”
高僧立刻顺竿爬:“皇上夙世为僧,未曾忘却习气耳!”
与汤若望相比,佛门高僧不是更能抓住福临乃至人类都存在的爱听顺耳话的虚荣弱点吗?
其次,福临博览群书,深入到浩瀚的传统文化中,渐入佳境,越来越痴迷。禅宗的高僧们,无一不是大师级的饱学之士,不但佛学精深,诗词书画素养也都出类拔萃。福临和这些高僧在一起,可以谈诗论赋,可以评说当世文人文风,可以向高僧们背诵《赤壁赋》《离骚》等名篇而获得他们由衷的惊叹和赞美,甚至可以跟他们借谈禅而说《西厢》。就连临帖学书法,也有很多共同语言。当福临自显本事,濡染大笔,连书数幅大号的“敬”字时,高僧赞不绝口。福临很得意地搁笔,拿了最后一幅给高僧看,问道:“这幅如何?”
高僧笑道:“此幅最佳,乞皇上赐给。”
当福临连说“不堪不堪”之际,高僧已从福临手上轻轻拽了去,连连致谢说:“恭谢天恩!”
而汤若望对这种传统文化的美妙境界无动于衷,很难理解。传史庄骚、唐诗宋词乃至《西厢记》《牡丹亭》,对于他所具备的汉语汉文程度来说,都太艰深了。一次朝廷的大宴会之后,福临留他的玛法在宫中交谈许久。汤若望临行时,皇上拿出两把他亲手绘画的扇子,亲自按上鲜红的皇帝御印,作为礼敬赐给他的这位师友。在侧的大臣们都非常眼红,汤若望却毫无感觉,并不认为这与平常赏赐的衣物食品有什么不同。后来一位高级官员告诉他:这比二千两银子还贵重得多。如此点拨,汤若望还是不开窍。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汤若望因此又失去了一片大大的地盘。
再有,汤若望寡不敌众。福临从第一次认识禅宗佛教高僧聪性、不断召他入宫谈禅开始,临济宗的高僧及其门徒们就接力赛般陆续来到皇上身边,如浙江天目山的住持玉林通,通的弟子茆溪行森,以及木陈道。他们都以渊博的佛学和高深的传统文化素养,使福临大为倾倒。汤若望以一人之力怎么能敌得过这些高僧们的传递而进?喜新厌旧的人类通病导致了汤玛法日益受冷落。
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福临本人。他的政治生活和家庭生活在这一时期不断发生变故、不断受到打击,他敏感而脆弱的心灵已经难以承受,他要寻求解脱。禅宗佛教那些圣洁的、超凡脱俗的境界,神秘而富有诗意,对他有极强的吸引力。而在强调君主的道德、强调君主的责任的汤若望那里,他永远也找不到解脱感。
福临最终还是落到了佛教禅宗手中。
但他又不是个纯粹的佛教徒。
各种宗教争先恐后地要在年轻的皇帝脑子里打上自己的印记。福临身上于是兼而有萨满教的迷信、喇嘛教的神秘、天主教的道德观、禅宗佛教的解脱和觉悟。这些宗教对他的影响都是难以磨灭的,与他的生命相始终。这样,他对世界的认识、对自己的认识,就经常处于激烈的矛盾和深深的困惑苦恼之中。对于福临这样具有多血质气质的年轻人来说,这实在是一重灾难。
汤玛法总是责怪那帮僧徒使皇帝成为傀儡并排斥了他和他的天主教。他总以为他是有可能引导福临入教的。他其实一直没有明白,作为有两千年不间断的传统文化的中华帝国的皇帝,福临不可能入天主教。
天主教的主要则律——教徒必须遵守的摩西十诫,除了不偷盗、不陷害人、孝敬父母、守安息日等一般性的戒律之外,最重要的有关宗教信仰方面的戒律,大多数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皇帝,是无法遵守的。
比如第一戒,只信上帝,不信任何别的神。
世界上大概没有哪个民族像中华民族这样,逢山拜神见庙烧香。中国的仙佛神圣妖魔鬼怪,大概也算世界各国同道中一支最庞大繁盛散漫,最杂乱无章的队伍了。除了天下通行的释、道、儒三教中祖师爷和下属的数不清的神圣仙灵,又有历代忠臣良将孝子烈女死后成神,还有各地的土著神,更不用说那成千成万种精怪妖鬼。没有人能弄清它们的确切数目,因为人们随时随地地又会杜撰出一些新的神来大显灵异,招得信徒虔诚礼拜,烧香祷告。让这样一个民族抛弃陪伴了他们数千年的无数根精神支柱,只相信一个上帝,谈何容易!就是福临本人,也很难完全驱逐掉萨满教、喇嘛教和佛教对他自幼产生的影响,何况他周围是这些宗教的汪洋大海!
又如第二戒,不得崇拜偶像。
这是更难做到的事情。因为中华民族特别重视传统,祖先崇拜是非常普遍的现象。祭祖扫墓,无论贵贱老少男女都视为家族人生的大事。皇家尤其崇敬祖先,历代皇帝,也包括福临在内,无不把祖先神化、仙化,无不把祖先灵异的天子气作为自己占有江山社稷、受命于天的最有力的依据;所以,他们都会追封上三世上五世,大建祖陵。从秦始皇到汉唐宋元明清各朝各代,留下了多少皇陵?立了多少功德碑?谁肯为了入教而弃祖宗于一旦?
天主、喇嘛与禅宗(6)
还有一条叫福临难以接受的,那就是第六戒:不得邪淫。
福临与汤若望有这样一段对话,那是在汤若望向顺治帝进行宗教讲授之后。
福临问:“上帝的律则、天主教的十戒,是否要帝王们也和其他人们一样地遵守奉行呢?”
汤若望答道:“皇帝比其他人更加要遵守,因为皇帝要给他人做榜样。”
福临问:“为什么教中禁男人多娶妻妾?”
汤若望答:“这样可以使儿童得到较佳之教育,并且还可以使家庭内和睦。况且这是上帝的真意,在欧洲一夫一妻寻常所生的儿女,比这里一夫十妾所得的儿女还要多呢!”
福临着重地又问一句:“这条戒律对帝王们也有约束力吗?”
汤若望也加重语气地回答:“是的,比对其他人还要有更大的约束力,这是为了树立好榜样!”
沉默片刻,福临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了。
外国学者常常以此为证一再指出,福临沉迷于淫乐、追求肉欲,是他入教的主要障碍,更有人引申开来,以多妻制来说明东方人好色纵欲。这其实是很片面的。
在封建君主制的中国,妻妾的数量与财产的数量一样,是一个人身份和地位的标志。社会等级森严,处在等级金字塔顶端的天子,才能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八十一御妻。无论福临是不是好色纵欲,为了入教而放弃作为皇帝重要象征的妃嫔制度,放弃皇帝的特权,这是超过那个时代可能性的要求,为他自身还是为他的祖先、后代考虑,他都不可能接受。
所以,这样的结果就是历史的必然:福临如果是水,佛教禅宗如同乳,可以达到水乳交融;汤若望的天主教则是油,尽管和水倒在一个杯子里,却仍然水是水,油是油。
顺治出家之谜(二)
众里觅她千百度(1)
性情热烈、急躁火暴的福临,是不是如汤若望所称的肉感肉欲的性癖特别发达,并在太监们的引诱下过一种放纵淫逸的生活呢?
在封建君主制社会里,处在权力尖顶的皇帝,最关心的事情无过于后继有人,无过于确保江山社稷永远属于他的子子孙孙。为了有更保险的皇嗣,就必须多生儿子;为了多生儿子,就必须多娶老婆;要多娶老婆,就得有相应的妃嫔制度。古老的三宫六院制度其实就在培养君主纵欲。
福临也不能例外,何况他性情热烈、易于冲动,又正值青春猖獗的时期?
明朝末年的社会风气原本淫靡,前明留下来的太监,势必用明宫里骄奢淫逸的故事来迎合年轻的新主子,以达到固宠的目的。福临惑于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隐秘,时不时沉迷放纵怕是难免。但至少,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勤学苦读和治国平天下的大事上面,能够接受皇太后的管教,也听得进汤玛法的直言谏正,由此可知福临自己还足够聪明。在这方面,他算不上荒淫无道,但也远不是圣贤。
国家规定的宫廷制度给他娶了一大堆妻妾,按官修史书和皇室谱系记载,她们是:世祖废后,博尔济锦氏,科尔沁亲王吴克善女;孝惠章皇后,博尔济锦氏,科尔沁贝勒绰尔济女;孝献端敬皇后,董鄂氏,内大臣鄂硕女,子一,早殇;孝康章皇后,佟佳氏,固山额真佟图赖女,子一,玄烨;恪妃,石氏,滦州人,吏部侍郎石申女;贞妃,董鄂氏,一等阿达哈哈番巴度女;悼妃,博尔济锦氏;淑惠妃,博尔济锦氏,孝惠皇后之妹;恭靖妃,浩齐特博尔济锦氏;端顺妃,阿霸垓博尔济锦氏;宁妃,董鄂氏,子一,福全;庶妃,巴氏,子一,牛钮,早殇,女二,均早殇;庶妃,穆克图氏,子一,永,早殇;庶妃,陈氏,子一,常宁,女一,早殇;庶妃,唐氏,子一,奇授,早殇;庶妃,钮氏,子一,隆禧;庶妃,杨氏,女一,下嫁纳尔杜;庶妃,乌苏氏,女一,早殇;庶妃,那拉氏,女一,早殇;庶妃,王氏,女一,早殇。
其中,因生有子女才留下记载的九名庶妃,出身、种族、父母、年龄、入宫时间和生卒年月等都无考。没有子女的庶妃还有多少?只有一夜情、一时情的未得封号的宫中女子还有多少?不得而知。
庶妃大多是在福临亲政前或大婚前进宫的。也就是说,福临十一二岁还在儿童期,就处在一群巴望得到他宠幸的女人之中,就已经开始性生活了。这很有害,非但他不可能有健康的性心理,后代的成活率也很低。
福临的长子牛钮,出生在顺治八年(公元1651年)十一月初一,做了父亲的福临此时才十三岁。牛钮只活了不到三个月,次年正月三十日,正逢皇上的万寿节,小生命就凋谢了。
据上述史料计算,有四名皇子和六名格格早殇,实际上恐怕远远不止。
河北省遵化马兰峪清东陵里,顺治帝及其后妃葬在孝陵和孝东陵。陵寝内葬记载提供了又一组数字:孝陵内葬一帝二后,即世祖章皇帝年号顺治,孝康章皇后,孝献端敬皇后;孝东陵内葬一后七妃四福晋和十七个格格,是顺治帝的后妃女儿。
后妃的记载与官书出入不大,多出来的四名福晋不载史册,由其称呼可见清初宫廷制度不完备不规范。至于十七个格格,都是福临夭折的女儿——京及格格、捏及呢格格、赛宝格格、迈及呢格格、厄音珠格格、额伦珠格格、梅格格、兰格格、明珠格格、芦耶格格、布三珠格格、阿母巴偏五格格、阿几格偏五格格、丹姐格格、秋格格、瑞格格、朱乃格格。她们的母亲是谁,孩子的生卒年月也无法考证,总之都没有活到出嫁年龄的十二岁。
宫廷制度如此,皇帝的好色淫乱岂不是合理又合法?
亲政之初的福临,只是个不具备自我克制能力的十三岁少年,一旦摆脱了摄政王的压力和威胁,骤然间成了真正的至尊,行为不免过分,甚或尝试着猎取男色。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