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不住的月光 作者:田可心(晋江2014-12-15完结)-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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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比断奶的时候,他让凌苏晓关在房间里睡觉,他抱着芭比在客厅一夜搏斗,一瓶牛奶冲了凉,凉了倒掉再冲。婴儿奶粉那么浓重的奶腥味,他不嫌弃,自己喝一口当示范,再哄芭比喝一口。直到芭比终于肯喝下一瓶牛奶困极睡去,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
自那天说出芭比身世的真相,宁无章就没联系上过凌苏晓。电话不接,各种途径的信息都不回,与他原先的设想大相径庭。
他理解她的震惊与纠结,可是,难道他作为她第一个孩子的生父,竟然反而连原先的机会也丧失了吗?
就在他快要绝望,打算再去她楼下守候的时候,她倒给他打过来了。
“今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她静静地提议,措辞语气间听不出喜怒哀乐,只觉得比先前疏离。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妥,但她好不容易主动联系,又怎能拒绝?
下班后,宁无章急着往约好的餐厅赶。
他原本说要去接凌苏晓,不想凌苏晓却订了个他公司附近的餐厅:“我今天开了车的,自己过去就好。”
那样一种不肯再给他机会的可怕意味……
来到餐厅门口,宁无章对领位员道:“有定位,凌小姐。”
领位员都没看登记簿,直接抬手示意:“凌小姐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宁无章心里一跳,不知这个信息是该让他心里松快还是沉重。
凌苏晓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看到她的侧面,轮廓精致到配以合适灯光便有晶莹剔透的效果,只是修长的脖子单薄得令人心疼。
他快要走到时,她有所察觉,侧首望过来,目光也是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有几许清冷。
他想要过去抓住她再不放手,可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迟疑间,就有些不敢。
两个人的餐位,他没有靠她更近的机会,只能在她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声:“苏晓。”
凌苏晓抿了抿唇,浅浅的笑意点到为止。她把菜单递给他:“看看想吃什么?”
他食不下咽,也看不进去:“你点吧。”
她似乎早有打算,等到他这句话,就招来服务员,流水介报出几个菜名。
服务员很快离去,她转回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那样从容而熟络,多年来养尊处优的贵妇气质藏也藏不住,这一切,是他造就的,可似乎又与他并无关系。
他一直望着他,像是担心再也见不到了一样,又叫了她一声,语调里带上了几分讨好与央告:“苏晓。”
凌苏晓放下杯子,看着他:“宁无章,你真的拿着婧宜的头发去做了亲子鉴定吗?”
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叫过芭比的大名,这一出口,只是令他窒息的郑重其事。
而且,假如不是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又怎么会出来个这样的问题……
他来不及细想,只得硬着头皮答:“是。”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却只觉凄凉:“你早就知道她是你的女儿,所以你是不相信,要去确定一下?”
他手心沁出汗来:“苏晓,你在说什么?”
她又问:“不是?那你是骗我的?你根本没去做亲子鉴定?”
宁无章只觉得头皮发硬,什么话也再说不出来。
凌苏晓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只是温柔,温柔得有几分凄楚。
他心里一痛,几乎语无伦次:“苏晓,我知道你怪我,那天晚上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
凌苏晓摇摇头,打断了他:“不,我不是在追究这个,因为这个根本就说不清楚。我那时候那么爱你,就算我清醒,说不定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目光坦诚,但她在“那么爱你”面前加了个“那时候”,令他如芒在背:“……不管怎么样,是我的错,但我不后悔。”
凌苏晓似乎不打算纠缠这个话题。服务员在上凉菜,她又拿起杯子喝水,待服务员离开,才说:“我只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甚至连这个打算都没有?”
宁无章愣住。
她望着他:“你特意带我回机场的酒店,究竟是因为你第二天赶时间不得不从那里走,还是你本来就想让我误会我是在秦锐的房间里,好让一切就那么混过去?”
宁无章不知该作何表情,甚至不知该说什么,只茫然地又叫了声“苏晓”,但她镇定自若地继续说了下去,如同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你后来没有再跟我联络,哪怕在秦锐打你警告你之前,你都没有跟我联络过,所以其实你也只是想一晌偷欢而已,对吗?”
她垂下眼睛,眼里受伤的神情干涸着:“你对我是情不自禁,但是当时你还是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对抗秦锐的,所以你就……”
“别说了!”这回,是他听不下去,打断了她,“苏晓,别这样……我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怎样惩罚我都好,只是别……”
“那孩子呢?”她没让他说下去,“你知道我有了你的孩子,也还是不声不响地回到国外去继续你的人生,好像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也没什么,可是孩子呢?那是你的女儿啊,你到底是不信她是你的骨肉,还是真就能狠下心不认她?这么多年,宁无章,婧宜都六岁了啊!”她看着他,表情里没有谴责,全是不解,就好像是师妹在向无所不知的师兄请教一个她不知道的问题一样,就好像她还是当年那个刚入校的菜鸟新生,而他是已然位居学生会副主席的风云校草。
宁无章心如刀绞,心里、脑子里乱成一团:“苏晓,不是的……秦锐他、他不让……我……”他大概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自己都知道这个说不过去,否则他又何苦编一个亲子鉴定来骗她?
凌苏晓目光一黯,脸上一片失望:“你觉得抢不过秦锐,所以就罢了,对吗?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又把自己当什么了?现代的吕不韦和赵姬吗?为了给自己赢得翻身的机会,不惜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押在别人那里?”
宁无章冷汗涔涔,再也顾不得,伸过手来握住凌苏晓的双手:“苏晓,我不是那样的……我……难道我就不想赶紧把你们要回来吗?难道我一开始就想放弃你吗?这么多年,我受过怎样的痛苦又有谁知道?你以为我不喜欢你,你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痛苦,而我明明喜欢你却又要假装没这回事,我明知道你心里有多难过却什么都不能做,我眼睁睁看你被别的男人据为己有,你以为那样就不痛苦吗?我经常觉得有一根钢丝在我身体里割,恨不得把我绞成两半……”
“宁无章,这么多年来,秦锐的威胁到底是你迈不过去的坎儿,还是你一直以来逃避的借口?”凌苏晓打断他的诉说,目光灼灼,清亮有如水晶。
作者有话要说:
☆、24、孤独的星球
宁无章突然之间只觉得语塞到窒息。
凌苏晓慢慢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离,缓缓地道:“你知道秦锐当时知道我跟你发生了关系、还怀上你的孩子之后,为什么要下死手打你威胁你,一定要你守口如瓶吗?”
那天晚上,秦锐告诉凌苏晓:“我那时候真恨不得杀了宁无章,不只是因为嫉妒,不只是因为恨,而是……我害怕,我怕到了极点……苏晓,其实我比谁都清楚,如果你知道宁无章其实一直都爱你,你和他发生了关系,还怀上了他的孩子,那我就……我就失去你了……你一定会立刻到他那里去的,你再也不会要我了……那样的事情一旦发生,我也再没有办法挽回你了,我不可能真的还去对宁无章做什么。你怀了他的孩子,甚至……嫁给了他,难道我还能忍心让你和你的孩子受苦吗?说不定我还会忍不住帮衬帮衬他,让他家的公司快点做大,让你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此时此际,凌苏晓看着宁无章,眼睛里渐渐漾起了泪光,说不清楚是因了秦锐带给她的感动,还是宁无章带给她的伤痛:“宁无章,你想过这个吗?我是秦锐的妻子,我们还有孩子,你却还是忍心去威胁他,你就不担心我和孩子会因此而受苦吗?还是说,对于你而言,我真的就只是一件物品,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抢到手就好,中间的过程会造成什么都与你无关?”
宁无章无地自容,却又无法接受这样的声讨,以及这背后所蕴含的他即将永远失去她的巨大可能:“苏晓,我承认之前是我有欠考虑,可是……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已经离了婚,我已经万事俱备,再也不需要采取任何手段,我们离幸福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不,我们原本都已经很幸福了啊!过去的事情早就不可能改变,可是你要知道,谁没有原罪呢?秦锐的父母、我家的公司、乃至那些现在吸引着全世界的人纷纷移民的童话国度,谁没有过肮脏的过去?如果我们都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凌苏晓依旧望着他,重新干涸下来的眼睛里渐渐升起隔阂:“有些事情,看来你不光是过去不明白,现在也没明白啊。”
她突然笑了一下,有一种深长的自嘲意味:“宁无章,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你觉得我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你吗?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为爱我。因为你爱我,所以你先把我封存在秦锐那里,让更有能力的人来保护我照顾我。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爱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我是有血有肉的人,秦锐对我怎样你也知道,天长日久,难道我就不会爱上他吗?我知道你对于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考虑很成熟很深远,但我还是觉得,那是你为了让自己走捷径并且推卸责任而给自己找的一个最冠冕堂皇的幌子。宁无章,贫贱夫妻就真的都走不到最后吗?富贵夫妻就真的都能幸福永远吗?你究竟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你是不是不相信你自己能做到不在那个过程中采取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比如背叛我?你连我和你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拱手相让,所以你也不相信你能把持住不把自己出卖掉吧?难道你做人没有底线的吗?你不觉得有些代价实在太大,大到即便再难你也不能接受吗?你说得没错,你现在已经有了一切,不再需要做那样的事了,可将来呢?如果将来你的事业再遇到危机呢?更糟糕的是,也许到时候我已经年老色衰,秦锐也已经死心,我连能让你押出去的价值都没有了呢,你怎么办?”
宁无章闷闷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够了!苏晓,你怎么……”他目光里满是痛心,“你就这么看我?你就这么看一个爱了你这么多年你也爱了他这么多年的人?”
凌苏晓表情苍凉,目光悲悯——说不清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你说得没错,宁无章,我忽然发现,原来秦锐说的才是对的,你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个人,你根本不是值得我去爱的那个人。对不起,我不该谴责你的。有人说,爱情没有那么多借口,如果不能圆满,只是因为爱得不够——这话说得很对。我怪你爱我爱得不够多,或是爱我的方式不是我想要的,但我对你又何尝不是这样?为什么当初我不能勇敢一点去对你表白?而现在,我也没有爱你爱到无论你怎么样我都还是爱你还是接受你,对不起,我做不到。”
宁无章脸上一片灰白。他薄唇紧抿,一句话也没再说。
凌苏晓看了看桌上几乎未动的饭菜,拿起了手袋:“其实我也很谢谢你,无章。”
她忽然去掉了他的姓,这样亲切的称呼,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都没有过,这竟是第一次,大约,也已是最后一次。
“你回来这一趟,搅乱了我的生活,可也让我总算没有一辈子都蒙在鼓里。我从此以后再也不用觉得遗憾,我真正爱的那个人,却并不是我的丈夫。谢谢你,给了我个痛快,让我死心。我已经快要三十岁,女儿都快上小学了,能踏下心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才是我现在当得起的幸福。”
凌苏晓走出餐厅。正是晚饭高峰时段,餐厅里满满当当,外面还坐了一长排等位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是热热闹闹的表情,或开心或急切,仿佛都不过是在享受或盼望一顿美味的晚餐罢了。
可是谁知道呢?人不到经历过一些事就不会明白,原来这世上太多太多的事情都是如人饮水,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个人都是一颗孤独的星球,总有一些无论谁都无法触碰的角落。
凌苏晓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入夜的街上游荡。
晚高峰正在接近尾声,车流黏稠,但一直也开得动。
宁无章的公司这边离他们的母校不远,回凌苏晓家的路上,如果晚一个出口出去,就会经过。
第一个出口在堵车,凌苏晓略微犹豫,就果断地继续前行。
学校外面有一个路段停车挺方便,晚上车少,她没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一个停车位,下了车,缓缓向学校踱去。
校园里有些地方格局有所改变,有些楼没有了,有些楼多出来了,有些楼旧貌换新颜,除此之外,和好些年前大体一样。路上有不少学生在散步,其中有小情侣,也有小闺蜜,还有兄弟哥们儿,一个个看着只觉得眼熟,仿佛当时的那些同学伙伴,也都是这个样子,谁都没有离开。
这不是很奇妙吗?刚入学时多么相似的一群孩子,他们会想得到吗?几年之后,他们就会徜徉在各自的天涯,在怎样的沧海桑田里,演出一列多么天差地别的结果。至于若干年以后大家又会怎样,则根本完全无法预料了。复杂的世界就是有这样的本领,让一个个简单的1延伸成一条条错综复杂的荆棘路,而他们彼此纠结缠绕,就会蔓延成无数蜿蜒曲折的故事,交织成一个笼罩万物的劫。
凌苏晓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侧首一看,不远处不就是当年学术实践部面试的那幢大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了,这件事她很少想起,因为本来就是不大的一件事,但她竟然还记得。
那天晚上,她按照学生会的通知去面试,但是新生本就不太认路,入夜还看不清楼号,她半天都找不到正地儿。
她只好找了个人问路。第一个女孩子很热心地带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