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一梦(第二部)-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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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大夫颇犯踌躇,拿着一把大锁来到西厢房,却见云淼贴在水晶棺上,鼻子都压扁了,正在入神的看。
“哎。”卢大夫唤他一声。
云淼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卢大哥,快来看看,这人长得真是好看,教人看得心里痒痒呢。”
卢大夫叹气:“我知道,我早就见过了。”
云淼道:“噢,是啊,他活着的时候你就见过——肯定比现在更好吧。唉,这人怎么越看越像天仙下凡啊。”
卢大夫走过去,淡绿色的苗药,里面蕴含的物质可使尸身千年不坏,永葆原貌。苗药里浸泡着曾救治过的三皇子,一个年轻、貌美却遭遇悲惨的少年,又不知遇到了些什么苦楚,如此安静凄凉地躺在这里。卢大夫也怜悯他,也不想让他死,也想让那张独一无二的脸庞再次恢复生机,可是……人不抗天!
如果自己答应救治他,必须先打开水晶棺检查一下是否可行,然而一旦开棺,尸体接触空气,再无可逆,除非尽快完成肌体的恢复,否则就会一溃千里,烂到不可救药。这样说来,无论救他有没有把握,都要预先准备好一颗活人心脏,以防措手不及,坐失良机。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自己能昧下医者的良心,备下一颗活人心脏,还要考虑那人的情况变化,这里的情况变化,实在险上加险。为了一个冒险而渺茫的结局,值得害掉一条人命吗?
皇上呀,你对我的逼迫实在是太无理了。
卢大夫还没哀叹完,便听云淼来了一句:“皇上还挺重感情的。”
他看看卢大夫:“不是吗?他还挺疼他弟弟的,若他能活过来当然好了。不过卢大哥,我也觉得死人复活太玄了点,他往死里逼你也没什么用啊。”
卢大夫略感欣慰,你小子终于说了一句人话:“我确实无能为力。”
“不过,”云淼接着说道,“换心真的能行吗?为了皇上,你就勉强试一下吗,我们可以找个无恶不作的人……”
“哼。”言语不合,卢大夫把锁塞到云淼怀中,转身离开,“走时把门锁上。”
如果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搭上自己半条命卢大夫也想赶紧把三皇子治好送走,他实在是受不了皇上的折磨了。
看着精明能干的皇上原来也是个认死理的主儿,他把卢大夫这根头发丝也看成了救命稻草,没有再强迫求恳什么,却是经常时不时前来凭吊探望三皇子,仿佛这里是个陵园。
虽然皇上不说什么,可九五至尊的天子在自己的西厢房一坐就是半天,日复一日,这无形的压力谁能受得了啊。
卢大夫越来越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眉头整天拧成一股绳,医学研究也被迫中断。幸亏平时几乎没什么人来找他看病,否则都不知道会出多少医疗事故,地府又添多少冤魂!
云淼一贯没心没肺,对卢大夫的惆怅也没怎么发现,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乐趣里:一个大棺材放到家里,虽说有点不吉利,夜里想着也发毛,可自从那个酱蝴蝶来了之后,皇上也跟着来的特频繁,特有规律,实在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皇上的脸比以前还臭,想看见他个笑容要比从香老鸨手里拿钱还难,不过云淼不在乎,他脸皮厚得很,只要能看见皇上,跟他搭几句话,心里就美滋滋的,反正皇上是心情不好,又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于是,每过几天,约摸着皇上快来了,他就早早等在门口,站得像个望夫崖一般。皇上一来,就嬉皮笑脸地迎接上去,嘘寒问暖。皇上拿他没办法——只当是条缠人的小叭狗,因为太过热情,好歹也摸它两下——便敷衍几声,跟他淡淡地聊上几句。然后,皇上坐在那里看棺材,云淼就蹲在门槛上看皇上。难得他也不说话,笑眯眯的,目不转睛地瞎寻思。
皇上这人,真是重情重义。
皇上这人,真是好心。
皇上如果……
60白菜
天阴沉沉的,不知何时还飘起了零零散散的雪花。
雪纵然不大,一触到地面就融化了,但断断续续的坚持着,不少地方也见了白。
卢大夫觉得皇上前天刚来过,又是这样的恶劣天气,料想今日是不会来了,便没有再躲出去,而是和云淼围着火炉,心不在焉地翻一本发黄的医书。
正在这时,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一个庄稼汉模样的人闯进来。他脸上沁着汗滴,大冷的天头上竟冒着袅袅热气,急不可耐地道:“卢……卢大夫,快去救救我们家小囡吧,路滑,掉到井里摔……摔了,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卢大夫看那庄稼汉,依稀有点印象,似乎是这村庄人氏,既慌慌张张来找自己,定然是危急万分,当下便收拾一下东西,跟他跑了出去。
云淼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前,边看飘雪边把玩一个手炉,心想如何把这炭炉改造的方便持久一些才好。忽然,他眼前一花,似乎看到一个黄色物体从棚中窜出,直冲着院外跳去。
是那只黄色野兔吧,云淼刚反应过来,它已经看不见影了。跑了只野兔原也没什么,但如果是卢大哥做了什么手脚、对他医术有用的试验品可就糟了,云淼想到这里,赶紧追了出去,连门都没顾得上关。
野兔在前面一蹦一跳,甚为快捷,云淼一路穷追不舍,眼看就快要赶上了。野兔又恰好在这时停了下来,仿佛在那里等他一般,云淼大喜,纵身扑了上去。
野兔何等灵敏,听得风声一个腾挪,云淼扑了个空,跪在地上,膝盖全湿了。他气得骂了一声,抬眼一看,野兔一番猛跳,又把自己落出好远,只得不顾身上泥水,爬起来接着追。
那野兔身手极为敏捷,也比云淼狡猾的多,一路跑跑停停,引得云淼气喘吁吁,却始终抓不到它。最后野兔后腿一弹,窜到一个土堆后面,再也没了踪影,徒留云淼傻站在那里,懊丧不已。
既没抓到野兔,云淼只能垂头丧气地踱回来。一进门,发现院内停着皇上的小马车,侍卫荣雨在屋檐下站得笔挺。
云淼喜不自胜,连忙跑过去:“荣爷,皇上今又来了?”
说着话,便要往西厢房里进,荣雨把他止住:“皇上有令,不叫旁人进去打搅。”
云淼哪拿自个当外人啊,虽见那西厢房的门闭着,仍想要腆着脸往里闯:“我又不是旁人。”
“嘿。”荣雨素着脸挡住他:“没听见吗?皇上不让旁人进。”
荣雨铁塔般的身躯堵在云淼前头,不留一点余地。云淼灵机一动,转身向正屋走去:“不让进算了。”他走到门口,回头一笑:“荣爷进来暖和暖和吧?”
荣雨向来对他有些鄙视,冷冷答了句“不必了”,便把头扭了过去。
云淼也不坚持,自行进了屋,朝西里间拐去。那里紧挨着西厢房,还有个小通气口,正是偷看的好场所。云淼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大人越不让干什么,就越想要去干。
踩了椅子上去,一看见赵成岳那张严肃的脸,云淼就差点没乐出声来,吓得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居高临下,赵成岳多半张侧脸尽收眼底。但见他满面恻然,眼底竟有些微水光。他喃喃自语,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被云淼听得清清楚楚。
“……绛蝶,再过几天就是你离开的日子了,朕在想到时候还要来看你吗?你到底想不想朕来?……可今天朕一定要来,你还记得为什么吗?……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也是朕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你。……你起来吧,朕想你想的快要发疯了,要么你就赶紧起来,要么你就干脆给朕消失得无影无踪,别再让朕有什么想法……”
“不,不要消失,就这样吧,起码朕还能看见你。是我,我想要你行不行?都是我……你真让我看不透啊,你怎么可以那样的迎合我,让我以为你爱我,让我把整颗心,都放在你身上……”
赵成岳伸出手去,想要触摸绛蝶平静的脸,却只是徒劳地被挡在外边。不远处站着的云淼,笑容也僵在那里。
治病归来的卢大夫一推门,就看见院内停着的马车,他长叹一声,对着荣雨勉强一笑,抖抖身上的雪滴,朝屋里走去。
屋内一片寂静,云淼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西间有一点悉窣,卢大夫循声找去,看见云淼像玩杂耍一样踩在两把椅子之上,踮着脚尖不知在干什么。
卢大夫喝道:“云淼,你在做甚?”
声音突如其来,吓得云淼一脚踩空,人和椅子一起塌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卢大夫连忙上前,接住坠落的云淼,蹬蹬后退几步,俩人差点都坐在地上。
卢大夫又惊又恼:“多大人了,还玩……”话说了一半,看云淼不像平时嬉皮笑脸,木木的跟掉了魂似的,以为是吓着了,忙问:“你没事吧?”
云淼仰起脸,还来得及没说话,却听皇上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卢先生!卢先生!……卢大夫!”
声音焦急得像着了火,卢大夫忙放开云淼,赶了出去:“皇上?”
赵成岳一把把他扯过来:“你快来看!”
赵成岳把卢大夫踉踉跄跄拽到西厢房,指着水晶棺道:“你看绛蝶身上……身上那是块黄斑吗?是不是……是不是快要腐烂了?”卢大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仔细观察了半天,道:“皇上不要着急,那是衣服本身材质的问题。应该是这种天蚕丝的缎料不能耐久,与苗药发生反应,才会有淡黄色的痕迹出现吧。”
赵成岳焦急的脸突然松懈成一败涂地的崩溃,他一下子抓住卢大夫的衣袍:“卢先生,朕求你救救他,救救他不行吗?不能再拖了,朕担心不能再拖了。……”
卢大夫大吃一惊:“皇上,不要这样……”
赵成岳声音里几乎夹了哭腔:“怎样才行?要怎样才行?朕的命行不行,干脆用朕来救他好不好……想他,想的不如让他活着算了……”
卢大夫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轻轻去推皇上抓得结实的手。云淼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站在两人的一侧,忽然沉着脸发话道:“死都死透了,要怎么救?卢大夫若能救早就救了,还等到现在!他不是孙猴子,管不了阎王爷,这人死了一年,转世投胎也该完了,谁能救得活!”
赵成岳大怒:“胡说!”一挥胳膊,手背重重打在云淼的脸上。
他现在最怕听见这话,一听之下几乎失去了理智,暴怒中顺势就把云淼挤在了水晶棺上,手臂紧紧抵住云淼的脖子,犹不解恨。
云淼被他压得两脚腾空,双目翻白,快要窒息过去。卢大夫着急之下忘却了礼仪,用力去扯皇上的袖子:“您想掐死他啊……”
云淼滑在地上,憋得脸通红,咳了半天才缓过气来,站起身就跑了出去。
风吹着雪,一阵阵的紧了起来。院门大开,卢大夫站在屋前遥望,心想要不要出去找找云淼呢?
眼见着天愈来愈暗,卢大夫终于等不下去了,正待出门找寻,却看见一片风雪迷蒙中,云淼缩着脖子踅了过来。
打老远看去,云淼半低着头,人显得特别瑟缩渺小。越走越近,可见他黑发被风吹得乱舞,直贴在额上,右脸有点肿胀,嘴里还在嘟嘟囔囔:“阿猫,阿狗,等会儿给你们好吃的,看住那些老鼠,叫它们别乱跑乱跳,别窜出来……”
接近暖棚边,他心里害怕,搂紧衣领一阵狂奔,踩出了一地的碎琼乱玉,一头撞进卢大夫怀中。
云淼从他怀里挣出来,望着卢大夫咧嘴一笑。
卢大夫轻叹:“回来了?”
云淼道:“回来了。”
卢大夫看他的脸:“今天生气了?”
云淼不好意思地低头,向屋里走:“没有。”
卢大夫跟了进去:“那就吃饭吧,都凉了。”
“哇,这么多好吃的呀。”云淼的嗓门又开始提高,“你犒赏我啊。”
这样卢大夫还比较习惯,他放下心:“我是安慰你。”
云淼坐下来:“好饿,快用饭吧。”
卢大夫今天多做了几个云淼爱吃的菜,可谓色香味俱全,但云淼只是初始时雀跃了那一声,及至吃起饭来,又慢慢蔫了下来。
说了没几句,他就住了口,闷着头只往嘴里填饭,眼睛呆呆的出神。
卢大夫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索性不去管他。过了一会儿,云淼突然抬起头,道:“卢大哥,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卢大夫看他:“干什么?”
“想一把火把你的房子烧了。”
卢大夫一口饭差点喷出来:“为什么?”
“那棺材、那人都化成灰了,看他还有什么想头。”
“那你干嘛烧我的房子?”
“我若是光烧那个棺材,那个酱蝴蝶,皇上岂不要把我给杀了。如果连你的房子一块烧就可以说是不知怎么的走了水了。”云淼一脸认真相。
卢大夫瞪他:“你敢!”
“我当然不敢,过过嘴瘾不行啊。”云淼没精打采地道,继续扒饭。
卢大夫端着碗愣了半天,终于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皇上?”
“嗯,喜欢。”
卢大夫看着云淼青红交加的右颊,心头像被锐器扎了一下。他加起一箸白菜送到云淼碗中:“多吃菜,莫要老吃那个辣的泡椒,不然嘴上又该起泡了。”
他看云淼皱起眉头,又道:“我知道你嫌它淡,不爱吃。不过白菜性味甘平,有清热除烦、解渴利尿、通利肠胃的功效,多吃一些对你有好处。你可以再尝尝,虽然清淡,却也有清淡的味道,也许习惯了就会发现它的好。”
云淼拨弄了一下碗中的白菜:“不要!我宁可辣死也不吃没味的东西。”他抬起头,见卢大夫失望地看着自己,便道:“好啦,吃就吃嘛,权当是药了。”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白菜,苦着脸道:“真的很淡呢。”
61花雕
冬夜,太漫长。
云淼一声不吭,呼吸平稳,但卢大夫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柔韧的身体隔着衣服传递来温暖和安心,卢大夫如今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