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唯一(父子)-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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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质朴坚定地拂去他的双手,索然地叹了口气:〃我不怕你辜负我,我反正是不能陪你一辈子的。〃
李刚陡然心悸起来,颤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可是你终究要走出去的,不要跟我一样,在这个小地方,一事无成,庸庸碌碌的一辈子,浑浑噩噩地就过去了。〃说到最後,已经难掩落寞。
李刚忽然张臂一揽,将他紧紧抱住:〃我……〃
猛然被推开,〃啪〃地一声,脸上已著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李刚惊愕地看著李质朴。
〃你也十八九岁了,不要总是这麽毛手毛脚的。〃李质朴的声音冷冷的。
李刚呆呆站在原地,忽然落了泪,哑声叫道:〃你凭什麽这麽说我,你连我到底几岁了都不记得!〃
正文 第23章
〃孙龄,你不爱他,为什麽经受不住他的诱惑呢?〃
孙龄回答不出来,所有弄不清楚内心真正想法的,都是情感上的弱者。
李刚哗地掀开穆谨言裹在身上的床单,利落地剪开绳子,又去打了水来,笨拙地给穆谨言擦身子。孙龄在一旁看著,忽然冲上来夺过了毛巾,小心翼翼地去服侍穆谨言。
然而穆谨言似乎就此沈入了昏黑的睡眠,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两个人。
李刚知趣地走回客厅,虚掩上门,不多时,门里传出孙龄低声下气的哄劝,夹杂著暧昧的亲吻声。李刚听了一会儿,开始坐立不安,只是一想起回到家要一个人面对自己的父亲,就有些不情不愿,只好捂著耳朵在客厅里一点一点挨过时间。
一个月後,刚好是孙龄高考的时间。之前孙龄借口考前复习,一直和穆谨言住在一起,李刚偶尔去看他们一趟──这个地方,最终成了三个人的秘密据点。
当然,理应还有一个人知道的。
然而穆谨言提起那个人,只有一副恨不得那个人已经死了的怨毒表情,自然,那个和他纠缠了九年的男人,是不算数的。
此外,穆谨言就很少讲话,和孙龄相处的时候往往一整天就像个木偶,任人摆布。所以孙龄就央著考试已经结束的李刚多来看看他,因为对著李刚,穆谨言似乎还能说上两句话。
只是李刚万万没想到,穆谨言会趁著孙龄去参加高考的时候,偷偷逃掉。而且,逃跑的第一站,还是自己家。
李刚把著门,几乎惊呆了。
穆谨言。
他形容还是清瘦,比几年前李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真的老了许多,笑容里颇见风霜,只是还是有著别样的勾魂摄魄的魅力。单薄的背上,是一个式样简单的黑色书包,白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也理得很短,他笑起来,就好像有风从脸颊上轻轻吻过,不留痕迹又让人怦然心动。穆谨言看著面前惊呆了的少年,扑哧一声笑出来,又竭力忍住了,挑著眉毛像李刚小时候一样地去逗他:〃我帅不帅?〃
李刚看他似乎一天之内重新焕发了生机,想著孙龄以後也许不用每天唉声叹气,自然也替他们高兴。
穆谨言又抬手捏他的脸:〃瞎想什麽呢!嘴都咧到耳根子上去了。〃
进了门,李刚围著他转了一圈儿,戳戳他背上的书包:〃你这样好像学生一样。〃看了一会儿又说:〃你要出去旅游吗?不带上孙龄哥?他明天就考完试了。〃
穆谨言看看他,看他眸子里璀璨的少年独有的光芒,仿佛要看得足够自己一路上挥洒一般:〃也许是旅游,也许就换个地方生活,不回来了。〃
李刚抓住他手腕:〃那孙龄哥怎麽办?〃
〃他又不爱我。〃穆谨言沈默半晌,终於说出这句话。虽然在李刚的认知里,这分明就是事实,只是孙龄不相信,而从前的穆谨言,不愿意相信罢了。
李刚语塞,停了半晌反问:〃你也不爱他吗?〃
穆谨言站在檐下,抬头望天,盛夏七月,长空似碧,白云如练,不觉就舒了一口气:〃我一生只爱一个人,一路上都把他装在心里,我去哪儿,就带著他去哪儿。〃
过了许久,又抬手摸摸李刚的头──李刚刚要反抗,抬眼看见穆谨言沧桑的笑容,硬生生忍住了。
只听穆谨言声振长空地说:〃李刚,我想了许久还是後悔了,要是你一生中,爱上了什麽人,觉得非他不可,就一定要千方百计把他留在身边。给他洗衣服做饭,跟他说心里话,陪他解闷,每天都去散步,定时去打球,健身,夸他身材好,给他烧洗澡水,给他按摩,还要尽情地做爱,每天抱著他,每天都亲一亲他,告诉他你有多爱他……〃
李刚抓住他细瘦的腕子,扯扯他的手臂。
穆谨言固执地等脸上的泪都被热风吹干了,才低下头来,看了看李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爸爸,是蛋糕店的合同。房子的租约还有半年,刚好到过完年。你转告孙龄,小区的房子我已经退掉了,家具什麽也都便宜卖掉了,他的东西,我已经照他家的地址给他送回去。〃
〃你去哪儿?难道不回来了?〃
穆谨言淡然一笑,云淡风轻,并不回答李刚的问题,大步走了出去。李刚举步要追上他,想了半天却不知该怎麽去挽留,只好在院子里发了半晌的呆,等他反应过来出去时,那一袭白衣蓝裤的清爽背影,已经像夏天的一抹风一般,消失於无形。
这个暑假,如果李刚十年後回忆起来,一定是繁忙而混乱的。
孙龄自然是考完第一科语文後,就发现了穆谨言失踪的,所以下午,孙治云夫妇就接到了老师的电话,称孙龄没有参加下午的综合考试。夫妻俩顿时乱了阵脚,忙忙地找到孙龄说的复习的住所,却发现早已经人去楼空。
寻找孙龄的行动一直没有停止,孙治云夫妇哭红了眼,四处张罗著往周边的县市去找,李质朴就每天下了工在县里的个乡镇跑,常常披星戴月而归。
自然,李刚报了三高,孙龄上的那所高中的事儿,他也是一直到开学了才知道的。
〃我明天就去找房子,孙龄的事儿只好先放一放了。〃李质朴对於儿子的自作主张并未加以苛责,虽然一高的教学质量在全县是最好的,但一高的高昂学费也是自己难以承受的,加上孙龄这次失踪,他觉得也许李刚是为了纪念孙龄,所以选了孙龄的母校,也就欣然接受了。
〃不用了,我办了住宿。开学就可以住进去了。〃李刚面无表情地盯著电视看,那上面是本地的新闻,孙治云夫妇登的寻人启事,已经接连播放了将近一个月。
李质朴气不打一处来:〃你怎麽这麽任性?〃
李刚背影僵了一僵,却不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李质朴坐在凳子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李刚忽然在蹲在地上,一点一点蹭了过来,像条小小狗,仰著脸,把两只手放在李质朴的膝盖上,笑颜贴心温暖:〃爸爸,我已经是大人了,我想体验一下住校,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李质朴无言地看著他,过了半晌,才泄气一般地笑起来。拿手点点他的脑门儿。
李刚忽然蹦起来往外跑。
〃怎麽了?〃
〃我……我尿急!〃
正文 第37章
这一年热的很早,还没过端午节,毛衣长袖衫已经穿不上身。李质朴在客厅里打地铺睡了半个月,早上天一亮就做好饭之後出门,中午李刚留在学校吃,晚上他抽空回来做完晚饭又走了,有时在外面晃悠,有时和孙治云一起在小酒馆里消磨,回家早了就在小区的树丛里坐著只当是乘凉,等李刚熄了卧室的灯,才慢腾腾走回去。
有时恨不得自己一早死了,也不用自己难受,李刚也难受。
可是一旦想想自己死了,李刚就此无依无靠,和之後将有的後果,他又为自己这样怯懦而自私的念头脸红。
孙治云咕嘟吞下一大杯白酒,老家夥最近酒量渐长,喝个一两斤白的都面不改色,李质朴知道他还在赌气,虽然孙龄已经打了几次电话回来,可还是解不了这老大哥的心头恨。
〃你怎麽回事儿,李刚不是要复习,你不在家里陪著他?〃孙治云几杯酒下肚,才想起来关心最近李质朴明显反常的情绪。
李质朴低著头不说话,一副不愿多谈的表情。
孙治云作为大哥的自觉就在此刻就发挥了余热,他板著脸打著舌头地说教,让李质朴深觉滑稽,却不好笑出来──〃你小子从前就是个混球,刚子还不是乖麽?就冲年年考前三的好成绩,一点不惹事生非,你也该多在他身上下劲儿啊!他……又不像我家那个王八羔子,一点不长进,妈的孙龄就是现在去卧轨──我,我也……我也不心疼!〃一旦说道自己儿子身上,孙治云就从最开始的凄凉哀怨变成了现在的怒发冲冠,桌子拍的震天响,整个小酒馆的人都往这里看了。
李质朴浑然不觉众人质疑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在晕黄的灯光下,如同一副淡然的面具,可是挂得久了,总显出力不从心的枯黄暗淡来。
孙治云喝三杯,李质朴只喝一杯。
酒馆里三三两两,人来人往,到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来了几个年轻的孩子,满身汗臭老远就闻见,进来就脱了上衣喊相熟的老板娘上冰啤酒。
一时间两人看过去,都有些英雄不再当年的相惺相惜,也有些眼酸,为什麽自家儿子总是那麽别扭。
〃这是前面四中的小孩,每星期都聚到一起打球,打完球就上这儿来吃饭,喝酒……〃孙治云若有所思地看著一帮朝气的孩子学著大人的样子拼酒大笑的群魔乱舞状,却已经没有当年自己抓孙龄包时的愤怒和失望,反而有些羡慕起来。
一时间就感慨万千:〃刚子不这样吧?好久没上我那儿去了。你也别让他老是死学习,多出来玩玩,交交朋友啥的。〃
李质朴看著短短几年就老了不止十年的大哥,心里有种微妙的酸楚和欣慰,自己的儿子不论如何,总还是很乖的。
孙治云忽然伸了大大的手掌推了他一下,险些让没有防备的李质朴摔下凳子去,吃了一惊的李质朴慌忙集中精力听孙治云的〃教诲〃──自从孙龄不在身边,在老大哥身边聆听教诲的就变成了李家父子,现在李刚轻易不肯来,於是就只剩下〃自投罗网〃的李质朴。
〃你这几天,不是跟刚子怄气了?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刚子多乖,就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一副别扭样儿,要是早几年,我巴掌都抽上去了!〃孙治云一边敲桌子一边瞪著李质朴,紧盯不放,〃他高三了吧?多给他做点好吃的,补补。要说,质朴啊,你也不容易,不过呢,刚子这孩子不错,你又当爹又当妈的这麽多年,刚子又是个孝顺孩子,你还愁什麽?趁现在年轻多挣点钱,等刚子大学一毕业,娶个媳妇,不就是热热闹闹一家子了!〃
李质朴心说,这麽多年又当爹又当妈,居然他奶奶的还要我当媳妇……忽然回过神来自己想了什麽,赶紧端起酒杯灌了下去把诡异的念头压下去。
〃哥哥我这辈子是没啥奔头了。孙龄那臭小子可别回来,要是回来我准把屋里放了好多年的铁榔头照准了头给他一下子!〃孙治云咬著花生米嚼得咯吱咯吱乱响。
李质朴对於一个父亲恨铁不成钢的心情理解得很是透彻,虽然他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感受到这种心情的。
两人简单道了别,孙治云歪歪倒到地走了,李质朴把找回来的钱放进钱包,手指不自觉地蹭到一层薄膜,翻开来看,嘴角不由得扬起温柔的笑意。李刚的照片,已经只能永远地留在这个有些破的钱包里了,也只能够永远属於他。
从小酒馆到三高所在的小区,要经过不短的一段横穿郊区的路,路灯昏黄,有些已经坏掉不亮,晚归的人骑著自行车路过,脸上的表情茫然而幸福──都是有家有盼头的人。
忽然一只蚂蚱蹦到脚上,李质朴惊得一跳,弯腰去看的时候猛地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撞得几乎飞了出去。
紧接著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雨点般落到身上,李质朴慌乱中用手臂护住了头,身上却被几只手上下掏摸了一遍,上衣口袋猛地一空,李质朴挣扎著阻拦,肚子上被狠狠踢了一脚,疼得他整个人都缩起来。
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李质朴撑起身体,才发现前面是几个人,正大大咧咧地走,显然毫不害怕事主追上去。
肚子里忽然剧烈地牵扯地痛,李质朴几乎流下泪来,捂著腹部在地上趴了许久,过路的人渐渐稀少,却没人肯停下来。
终於,赶在那些人晃晃悠悠地走远之前,李质朴慢慢爬了起来,却没有往回走,而是尾随在那些人的身後,竭力忍住不时传来的腹痛,走走停停地跟了上去。
学校的床铺一直给李刚留著,所以他只带走了李质朴平时铺在客厅的席子,就搬回了学校。
临走的那天早上,李刚犹豫再三,给李质朴留了一张字条:
爸,没必要为了我彻夜不归,希望你爱惜自己的身体──爱你的儿子。
老师得知他搬回学校,采取了最宽容和沈默的态度,以图将压力减到最轻。
高二的最後一个月,按照惯例是把高三的教材快速而精炼地讲一遍,每天听六七门课听得头昏脑胀,有学生竟然能忘记吃中午饭,直接趴著睡到下午上课。李刚应付起来虽然算得上游刃有余,究竟不敢懈怠,索性将全部身心都付与了ABC、之乎者也与xyz,每晚回去胡乱冲个澡,居然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一梦到天亮。
只是偶尔算题算到心烦气躁时,发个小呆,每每就忘了时间,流露出让同桌和周围同学毛骨悚然的微妙笑意。
李质朴来学校找他,已经是他搬回学校一个多月以後的事了。黄花日头照的人眼晕,李刚被老师喊出来,意外地看见李质朴穿著洗的有些松垮的旧衬衫,眼里蓦地一热。
老师还没走,微微笑著和李质朴说了句什麽,李质朴脸上瞬间现出窘迫又难过的神情,让李刚的脚步为之一滞。
〃李刚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吧?这孩子就是爱学习,最近成绩很稳定,看来住校还是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