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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景熙旧事 by 平沙-第6章

小说: 景熙旧事 by 平沙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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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儿。”苏碧笑着,捧起他的脸庞,在他唇上吻了一吻,“好好照顾晗儿。” 
 
“我才不要小舅舅照顾呢。”孩子挤了上来,不满地瞪着母亲,“我对小舅舅说过,长大了,我要保护他,不要任何人欺负他。” 
 
苏瑶和苏碧都笑了,苏瑶伏在苏碧膝前,将脸放进她温暖的手中。抚着她的腕间,低低道:“姐姐说什么,我都听。” 
 
苏碧雪白的手腕上有一道无法褪色的疤痕,那是当年他们藏在密室中躲过肃王的追杀,两日两夜没吃没喝,他奄奄一息时,苏碧用簪子割开她的手腕,用她的血延续了他五岁的生命。苏衍找到他们时,他们两人都已经昏迷不醒。林瑶从昏迷中醒过来,嘴里腥甜腥甜的,都是他的表姐、未过门的嫂子、苏衍的女儿、苏碧温热的血液。 
 
苏碧失血,脸色还是惨白的,两眼无神地望着帐顶。“哥死了,你仍然是我姐姐。”林瑶对她斩钉截铁地说。看到苏碧黯淡的笑容,她紧紧地抱住他,嘴里一直叫着林珉的名字。 
 
她忘不了林珉,就像他也忘不了口中永久徘徊不去的血腥。 
 
苏瑶却后承晗半步,躲开承晗的面容,慢慢地走在御花园丛花飘香的小径里。过了一会,承晗到底觉得沉默不太好,找着话道:“下个月就是母亲十年的祭辰了。” 
 
“是。”苏瑶低下头,平淡地应着。 
 
“朕记得以前每至此时,太傅都要亲往庆陵,祭拜母亲。”承晗出了口,才知道说错了话。 
 
苏瑶道:“是。”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他是起了疑心,还是没有。 
 
承晗道:“太傅看来精神有些萎顿的模样,一来一回就要一个月,长途跋涉,到底对身子不大好。” 
 
苏瑶道:“谢陛下关爱。”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反透出不屑的倨傲。承晗低头忍了忍,平静地道:“太傅若是不去,可以在太庙设祭。若是要去,时间还是要从容些。” 
 
苏瑶一时没有答话,午后的风静悄悄地吹着,带过薰暖的香气,他脸上一片苍白。他的头发轻灵地飘起,拂到承晗脸上,承晗心中少跳了一记,只怔怔地看着他。 
 
“小舅舅……?”脸颊上庠庠的,把睡梦中的承晗挠得醒了过来。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 
 
苏瑶抽去他手中的书。弯下腰,将手穿进他的腿弯,把十岁的孩子横抱起来,放到床上。低下头,头发温柔地飘拂下来,笼住承晗的脸庞,“就算看书,也别看得太晚了。” 
 
脸颊上柔软冰凉的触感很舒服,承晗抓住他的头发,格格地笑,“小舅舅,陪我睡。” 
 
“你是太子。”苏瑶想拒绝,最终拗不过死皮赖脸的承晗,只得解了衣,上床将承晗搂进怀中。承晗惬意地打了个哈欠,指间绕着他的头发,坠入甜美的梦乡。 
 
承晗心中有万千的回忆与蜂涌而出的疼痛,情不自禁地抚上脸庞,想抓住那缕发丝。却抓了个空。 
 
苏瑶举起手,将头发掠了回来。垂下眼睛,疲惫地看着脚下的碎石,“皇上,今年年中,各藩王就要入京朝觐。” 
 
“不错。”承晗心不在焉地答着。藩王朝觐六年一度,如今本朝还有五名宗室藩王,各据一方,是朝廷的心腹之患。这样想着,不禁又恼怒起来,若不是苏瑶,他早就着手削藩之事。 
 
苏瑶道:“礼部定的朝觐日子,在九月。再等两个月,各地藩王就该启程了。” 
 
这件事承晗已经思量过,此时脱口而出:“几位伯王都已上了年纪,还是定在七月罢。这样来的时候正是春暖花开,走的时候秋高气爽。” 
 
苏瑶看了他一会,似乎发现了他心中所想,唇角慢慢牵出一抹古怪的笑意,“皇上仁厚宽德,蔚为明主,那我就放心了。” 
 
“唔。”承晗含糊地回答,猜测苏瑶话中的深意。 
 
苏瑶道:“臣后日就起程,前往庆陵拜祭孝武昭皇帝和孝康皇太后。请皇上允准。”他向后退了一步,绯衣拂地,跪了下去。绯色的衣袖展如蝶翼,慢慢地,将额头触到地上。 
 
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朝臣们都住了脚。满园回旋的春日薰风里,只听到苏瑶煦和温柔的声音:“臣这一去,一时半会回不来,请皇上善自珍重。” 
 
事情来得太过顺利,承晗反而有点如在梦中的感觉。连苏瑶到底说了什么,都觉得模模糊糊,他没想过,费尽心机想得到的机会,苏瑶竟然就这么双手奉上,这么容易就得到。 
 
一时间有些恍恍惚惚的,觉得有哪里不对,又实在想不出是哪里不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机不可失。 
 
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这一个月苏瑶远在天边,想做什么,都来得及。 
 
“倒是太傅,这一路上要保重身体。”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非常温和体贴,“太傅是国之栋梁,朝上少不了太傅这样的得力臣子,盼太傅早去早回。” 
 
风吹得很轻,声音载着风,也变得温柔如在梦中。林乔云这时离了太后,慢慢地走了回来,看着一立一跪的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轻轻地道:“不如喝一杯吧?” 
 
他极少在这种场合开口,所以尤为出眼。没人答腔。承晗抚掌笑道:“朕怎么没想到?太傅后日起程,朕今日借花献佛。母后,儿臣可要借你宝地一用了。”虚挽起苏瑶,柔声道:“太傅不善饮,就喝些桂花酒也就罢了。” 
 
太后一直在注意他们的动静,此时松了口气,笑嗔道:“叫你们来赏花,好端端地,又弄得乌烟瘴气。” 
 
转头又叫:“把两个孩子带出来。给太傅辞行。” 
 
承晗十四大婚,皇后无出,如今已有二子。长子祁桢已经三岁,出落得眉目灵动,从母亲身边蹦了出来,跳向苏瑶,满脸是笑,“太傅!” 
 
苏瑶接住跳向自己的孩子,低着头刮刮他鼻子,眉目中浅浅淡淡的均是温柔,“有没有好好读书?” 
 
“有。”祁桢得意地挺起胸膛,“我都会背唐诗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承晗也笑了笑,坐在一旁,接过襁褓中的另一个孩子,逗了一会,亲手递给苏瑶。苏瑶接过了,两人指尖相触时,承晗一个微微的寒噤。苏瑶却恍若未觉,逗弄着怀中的婴儿,笑道:“这孩子长得真像皇上。” 
 
他这句话说得十分亲昵,但苏瑶和承晗都没发觉,其余人坐得远,没听见。只有林乔云脸色变幻,神色不定的看着苏瑶。 
 
承晗凑过脸去,笑道:“真的?朕看看,嗯,眼睛大了点,鼻子低了点,嘴巴小了点……哪里像了?” 
 
“皇上小时候,也就这副模样。”苏瑶低声微笑,想起那时怀中小小的脸,皱巴巴的,通红的皮肤,只有眼睛乌溜溜的,像只小猫。一想到这是苏碧的儿子,心底就有无限的怜爱涌上。 
 
承晗伸手去逗着孩子不住蠕动的嘴唇,道:“这倒不好。皇考都说过朕,男生……”女相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么多话。 
 
苏瑶如若未闻,仍旧逗着孩子,笑道:“敬妃娘娘若是生位公主,必定倾国倾城。” 
 
承晗笑了两声,嗓子干干的,侧过头喝了杯酒,压下深处涌上的苦涩。先帝并不喜欢他,他能登基,其中苏瑶出了多少力,他从来没去想过。原来是两人感情深厚不用想,现在是不敢想,他不想知道苏瑶究竟帮了他多少。 
 
毕竟……苏瑶是权臣。 
 
“若是生位公主,长得像姐姐,那该多好。”苏瑶亲昵地吻了吻婴儿的小手,“就取名叫小罗儿,那可是姐姐的乳名。” 
 
承晗陡然掉过头,怔怔地望着他。好半天,才干笑了一声,眼里涩涩的,也不知是什么感觉:“这不太好,这是母亲的名讳。” 
 
“嗯。”苏瑶漫不经心的说,“也是。” 
 
六、不如归去 
 
当天下午宫中开宴,为苏瑶饯行。承晗坐了首位,刚想叫苏瑶在身侧所设的案上坐下,苏瑶自然而然地转身过去,在左侧首席坐了。与萧起相视一笑。 
 
“皇上。”萧起起身道,“苏相文弱,此去山水千程,恐怕力有未逮,请皇上允准臣护送苏相。” 
 
与宴百官听了这句话,有讪笑的,有侧过头去窃窃私语的,也有掩嘴偷笑的。都在想这大都督与苏瑶果真是鸳鸯情深,一时半会也离不得,这一去,还不知道怎么风流快活。平时也不知道收敛,如今倒是越发变本加厉。知道苏瑶身负武功的韩舒玉,却淡淡地瞧着,心底不住冷笑。 
 
承晗微微一怔,只觉这事情莫名其妙的,总有些太过顺利,也不及细想,笑道:“都督与太傅都是朝中重臣,朕一时片刻也离不得。太傅一去朕都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萧都督军中事务繁重,这一去,怕是全都乱了套。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这五军全在都督统领之中,万一事有仓猝,朕又到哪里去找人呢?” 
 
萧起心道承晗果真是越发虚情假意了,承晗原本是个不屑玩弄权术的性子,这三年隐忍养气,倒养出几分莫测高深来。道:“臣以下有左、右都督,凡事可照磨左、右都督。臣明日即提交虎符,由左、右都督掌管。”他心中隐隐有气,也不顾承晗刹时沉下的脸色,将话说得直白。 
 
一揖后再次坐下,苏瑶看着他,苦涩道:“大师兄,你又何必赌气?” 
 
萧起不让侍从斟酒,自己替他斟了一杯甜酒,淡淡道,“反正能和你那小皇帝赌气的时候也不多了,不出点气,我憋不下去。” 
 
苏瑶以袖掩唇,将酒一口喝尽。他饮了不少,脸上飞起一片晕红,微笑道:“也是。时间不多了,我们好好游玩一番。”心乱饮酒,他有些头晕,萧起伸手过去,不着痕迹扶住他腰,心底苦笑,道:“举杯浇愁愁更愁。” 
 
“我不是愁。”苏瑶喃喃道,“真的。我挺高兴。” 
 
萧起叹了口气,心想你倒是如释重负,我却放不下心。心里越发的烦乱,趁着酒意,长身而起,袍袖微拂,只听旁边“呛啷”一声,一名侍卫腰间佩剑呛然出鞘,他五指虚空一抓,那长剑腾如飞龙,半空中寒光暴涨。 
 
满殿都静了下来,百官上百双眼睛痴痴呆呆地看着萧起。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数十名侍卫同时拔刀出鞘,紧张得手指泛白,全都直直地盯着萧起。只要他一个动作,就将全数冲将上去,将他拿下。 
 
承晗嘴唇微微一张,刚想喝斥出声,陡然觉得不对。萧起不至于如此公然弑君,又将脸色缓了下来,侧过头去看向身后的林乔云,怕他惊骇。林乔云却淡淡的瞧着场中,眼睫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起袍袖一拂,那长剑卷带寒光落入手中。他向着苏瑶清朗一笑,道:“阿瑶,我多久没舞剑给你看了?” 
 
苏瑶啼笑皆非,知道萧起已经动了怒,劝无可劝,只得道:“总有几年了罢。” 
 
——如此飞扬跋扈,目无君上。承晗气得两手微微颤抖,心底怒气暴涨,刚想拂袖而起,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他的手背。转眼看去,林乔云正看着他,修眉秀目温润如玉,柔声道:“皇上,请忍耐。” 
 
承晗深深吸了口气,反握住他的手。 
 
“那好。”萧起摆了个起手势,笑道,“那就再舞一次给你看。” 
 
顺着剑身弹指而过,剑身微震,一声清吟,长剑挽出目不暇给的剑花,将全身笼在一片雪白的光芒里,但见剑光四射中袍袖飞舞,龙腾云游,身姿转挪间快如疾风,凌厉的杀气顺着剑势四散而出。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又是剑。 
 
在他近旁的几桌上,桌面不住颤抖,杯中的酒都被震得不住波动。坐在他近旁的官员只觉得剑气凌厉,袭面而来的杀气割得脸庞微微作痛,忍受不住,纷纷向后退去。连退了十步,这才觉得眼前没有那团眩目的光芒,看场中仍然只有一人一剑,却有雷霆万均之势,身姿挪腾,方圆十尺内,都是剑气纵横,不可近身。 
 
不禁相顾失色,这哪里是剑舞,分明就是杀人的剑了。 
 
承晗用力压住桌案,心底又怒又急,眼睛只紧盯着苏瑶。隐隐的不敢相信苏瑶真会杀他,另一个声音却在反驳:还有什么是苏瑶干不出来的!他死死盯住苏瑶,苏瑶却只一手端着酒杯,面带微笑。 
 
他心中千念百转,还没来得及说话,林乔云又轻轻按住了他。转眼看去,林乔云眼中一片平静,浓密的眼睫覆住清澈的双瞳,一派无波无澜。 
 
承晗一怔。怦怦乱跳的心中如注清泉,也平静下来。微微喘了口气。 
 
林乔云轻轻道:“皇上请放心,他们没这么大胆子。” 
 
此时场中又为之一变。苏瑶看了一会,见萧起杀气越来越重,剑气泛肤,割面生痛,不知是因剑势而杀意膨胀,还是由杀意带动剑势,不禁淡淡叹息。 
 
随手取了腰间玉佩,执玉在手,向前方青瓷花盏上轻轻一敲。 
 
“铛!” 
 
一声清响,承晗被迎面而来劲力撞得胸口一痛。劲道虽弱,却是直冲着他来的。承晗陡然放开林乔云的手,双手据案,眼睛一霎不霎的望着苏瑶。 
 
那声音极为清脆,回音袅袅,却不像寻常声音一般转瞬即去,而是如丝絮般牵萦环绕,九转千回,只在场中缭绕不去。苏瑶看着中央一片剑光横飞,漫声吟道:“归去来兮……” 
 
他一字一字的念,每念一字,手上随之一声敲击。敲击声与清吟声合在一处,如同滔滔江水,一波接一波地涌进萧起的剑势。 
 
剑势一滞,剑光像是被一堵无形的高墙压制住了,纵然身生双翼,也冲不破九重天。随着苏瑶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剑势也合着他的吟声,随他的节奏起舞。清吟声轻慢徐缓,月色般清澈明透,将杀气一分分折了回去。 
 
苏瑶吟道:“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归……” 
 
他一字一字越念越慢,萧起的剑势也随之一波一波地慢了下来,仿佛随着狂风巨浪起舞的一叶小舟,海面波平浪静,小舟也就不再颠覆。苏瑶念到第三句“归去来兮”时,剑光已经敛了下来,萧起站在场中,弯身折腰,剑尖顺着背后划出一道凛冽的光芒,长剑再挽。 
 
韩舒玉自然认得这套剑法,也认得萧起的起手势是“凤翔九天”,这一个收手剑势却是“不如归去”。他心里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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